《失落国度》F.L.Y.young

30、宿命之内·他（八）

　　“不！不要说了！”我第一次听见她如此惊慌的声音。
　　“你不应该，也是想要杀他的么？”
　　“你怎么会知道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晚上做噩梦的时候，会说胡话。”这倒不是我想听的，而是她自己说，希望我等她睡着之后再走，结果就听到了这么一桩梭瓦希塔最大的秘密之一。在我知道的时候，也觉得她这样一个人，能一直隐忍在杀父仇人的面前，很是不易。“你不知道么？”我问她。
　　“不朽”像是虚脱一般的不断缓缓的摇头，长长的发丝荡漾成波涛不断的浪潮。
　　“如果，我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都能知道这个秘密，那么，那些看守着你的白色侍卫，就更不用说了，凯巴列也不必说了，他肯定清楚，你是知道这件事的了。他那种人，怎么会让你这个隐患留在身边？”我既是在问她，也是在问自己，而心下一想，就略微了然了。“他真是了解你啊，笃定了你是不会报仇的。”我于不忍中带着一点愉悦的看着“不朽”慌乱的表情——这会儿，就算有面具，也无法掩盖她正处于极度惊慌与愤恨交错的情绪中的事实了——她的双唇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嫩叶——于她来说，这消息来得与嫩叶一样的不合时节。
　　那是她曾今认定了的一个错误。
　　“你这样害怕，是因为你认定，他是不知道的么？怕他杀了你？”
　　“不，不！不！！不是的，不是的！”“不朽”双手捂住耳朵，不停的摇头，“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我明明是她的骑士，她却从来没有命令过我。连这会儿都没有。
　　我恐怕是最胆大妄为的一个“骑士”了——我所做的，除了保护她这一项，其余的皆不符合应效忠于她的人该做的那些。而且，到现在为止，都是她在保护我。
　　“不是什么？”我突然觉得自己挺可恶的，但若是现在击破了“不朽”的心理防线，她就会成为我最有力的助臂了。
　　人一旦有了欲望，就会变得很可怕。
　　潜力是可以被欲望激发的，欲望有多大，潜力就有多深。
　　“我不能恨他！我不能恨他！！”咏叹般的美声就算是现在听起来，也有凄美在其中。
　　“什么？”
　　“我恨他的话，就会复仇，我复仇的话，梭瓦希塔怎么办？！”她呼喊着道，我愣住了。再怎么想，我都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原来，梭瓦希塔在她心中的地位，远比我想象得要高，高得多，高得超过了她自己。
　　我忽然累了，不想说话了，只是静立在她身边。而这只有抽泣声的安静比起死寂来，加折磨着我的心。
　　她的哭声并不大，明显是使劲压抑着的，我想安慰她，却发现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是被我逼哭的。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哭泣。能在那样的寂寞熬得过来的人，在内心驻下的防线有多厚可想而知，可她是到了什么地步，才会如此失控？
　　她的啜泣声逐渐弱了下去，兴许是她苦累了，也许是她觉得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但一行行清泪还是顺着她的脸颊不断的淌下来，令我本就愧疚的心，再次被钝如泪水，也冰如泪水的刀子，一下下的划过。
　　终于忍不住了，我走近“不朽”，拂去了她脸上的泪水，可这却没有多大的效果。她的泪水如同蔷薇的藤蔓，爬满了我的手背手心。
　　“你认为有价值么？在这永不见天日的爱西陵塔里，做一个根本就不被重视的‘不朽’？”
　　“……能有一点是一点。”
　　“这里不需要你。”我狠下心，道。“这些酒囊饭袋的大老爷们，还有囚禁你的凯巴列，他们都只是把你当成一个……装饰，想起来就用一用，一旦失去了价值，就会丢弃，更甚的还会踩上一脚两脚……”
　　“……不要说了……”
　　“凯巴列什么时候重视过你的上谏？”
　　“他重视的，只是不照做而已……”
　　“这也叫重视么？就像他明知道前面是悬崖却还是要往下跳？！”
　　“弗雷，不要说了……我早就明白的。”
　　“那为什么不走呢？到需要你的地方去。总会有人需要你的。像那些百姓们，他们是更需要你的。如果离开和留下都是为了他们，那为什么不走呢？”
　　“没有人会收留我的。没有人敢收留我。”
　　“有力量的人的确会被弱小的人恐惧，可等他们了解了你之后……”
　　“不，你不知道的……他下了令，在我上一次逃离的那一天，下了一道令——任何人，只要是知道我的行踪却不上报。或是藏匿的，杀无赦。”
　　“这个国家，真的对你这么重要么？”我沉默了一会儿后，问她。
　　“是的。”她毫不犹豫的答道，却在一会儿后，放低了声音，道：“……也许吧。也许，我已经把这种保护欲，当成一种习惯了。为了让我不活在仇恨之中的习惯。梭瓦希塔，不能没有他，起码现在是这样。如果他也死了，这个国度，就再没有一个比他更能胜任君主的人在了，所以，他，需要，活下去。”
　　“他这样一个人，拥有力量不是什么好事。我只是剥夺他的力量，不杀他，这并不违背你的意愿。”我还是将话题拽了回来。
　　“……得到‘心脏’之后，你会怎样？”
　　“毁掉。”
　　她的双唇颤抖了一下，“明明只要带出梭瓦希塔就可以了……”
　　“我不会给凯巴列留下任何翻盘的机会。”
　　“那么，你知道么？梭瓦希塔的‘心脏’，是什么？”
　　“这就是我要问你的。每个国家的‘心脏’都不同。就我所知，纳瑞维森的‘心脏’是拳头大小的孔雀石，拜楼桑的是一只活了几千年的会发光的水母，伽兰印加的我倒是不清楚，反正，死物，活物，什么都有可能，我不想浪费时间在寻找‘心脏’上面，所以，请你直接告诉我，梭瓦希塔的‘心脏’是什么？”
　　“抱歉，无可奉告。”
　　“为什么？”
　　“……失去了力量的梭瓦希塔，会沦陷在战火之中。”
　　“能有更好一些的理由么？”
　　“嗯？”
　　“不然你一开始的时候，为什么不拒绝我？不，当初你为什么要留下我？你既然给了我选择的机会，我的选择也符合你的要求，那你为什么不遵照盟约，给予我应得的帮助？！”
　　“命运向我指引了你……”
　　“那么，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我不信命运！”
　　“的确每人比你更了解它，所以不要自欺欺人！迈出第一步之后，就不要犹豫了！”
　　“如果你不毁掉‘心脏’的话，可以。”她道，这看似的退让令我想笑。
　　原来，缚住她自己的，是心魔，是不愿梭瓦希塔落一滴泪，流一滴血的心魔！
　　“曾经拥有‘心脏’的四个国度，如今只剩下梭瓦希塔，你认为，这颗‘心脏’，还能存在多久呢？”我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的道：“这个国家，需要一场劫难来重生！”
　　“……不，劫难会让它会覆灭的！”“不朽”转身想离开，却再一次被石头绊住，我条件反射的扶住她，却被她中途避开了。
　　见她再一次狠狠的摔倒，我握紧了拳头，却没有再尝试去扶起她。
　　这是她自己要过的一道坎，是心中埋了太久，快要成天堑的一关。
　　她跌坐了许久之后，终于撑起身来。在她摇摇晃晃的回去时，我向着她的背影喊道——
　　“可你，留下我，就留下了劫难！
　　你真正的责任，就是让这个国度过得更好！
　　你难道认为，如今的继续，会给它带来更为光明的未来么？！”
　　她的脚步顿了顿，而后又继续向前走去，没有回头。大概是害怕自己一贯的坚持在一次回头中，破碎殆尽。
　　“我给你考虑的时间。无论你支持与否，我都会行动。如果你要成为阻碍，那就是我的敌人。”我将声音放缓和了一些，道。但我知道她听得见。
　　她的背影，那般落寞。
　　但我期待着，一只再度腾飞的白凤！
　　她本就是，翱翔九天的存在！
　　“不朽”，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不然你的名字，就永远没有被我知晓与记住的必要了。
　　是的，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希望等此间一切结束了，她能亲口告诉我自己的名字。
　　“三天，我只等你三天。”在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的前一瞬间，我抢道。
　　而回应我的，是一声不重不轻的“咔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