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宿命之内·他(九) ...
-
“不朽”终于没有辜负我的等待。
在约定中的第三日的夜晚,我在通往第五层的楼梯上等到了她。
我在楼梯上,她在楼梯下。
两侧墙壁上的烛光摇曳不定,昏黄的光线拉扯着我们的影子。
渐渐的,我的影子叠上了她的,而她的覆上了我的,灰黑的影子就此连城一条长绸,从楼梯上铺到楼梯下。
为了让她做出不受干扰的,不会后悔的决断,我这三日都没有再见过她。
此时,我等着她先开口。
我知道,她定是还要问什么的,不然就不会如同雕塑一般,静立在那里。
“如果我告诉你,梭瓦希塔的‘心脏’就是心脏,”她终于望向我,问道:“你会如何?”
我被震惊凝固在原地——我这三日在第四层内,考察过所有关于历代国度的“心脏”的记载,却从没有任何一个,是活生生的心脏!
“你会,毁掉它么?”她又问道。
那要看是谁的心脏了。我突然想起她三天前听到我要将心脏摧毁时巨大的反应,不好的预感就涌上心头, “该不会是凯巴列的吧?”说完后,我就已经觉得不可能了。“心脏”是需要传承的,凯巴列一个凡人,他的心脏又如何传承呢?
传承,传承……
更大的震惊甚至携着恐惧而至,我艰难的开口,声音在干涩中,倒显得还算镇定,“该不会,是你的吧?”
“……是。”她连点头都省去了,“你会如何做呢?”
我会如何?我是不可能杀了她的!
脑海中一时非常混乱,我连自己在上一刻想了什么都记不起来。
可天人交战了一会儿之后,我忽然释然了,甚至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我一步步走下楼梯,一直走到底,与她并立,然后单膝跪下,右手握成拳,抵在心脏上,躬身向她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效忠的礼节——
“我会誓死保护你,离开梭瓦希塔。”
“嗯!我就知道,你会如此做。”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她在笑。
忽然,我的脸被一双修长而清凉的手捧起,然而还不带我看清,俯下身的她,就已挡住眼前本就惨淡的光明。
我有些不知所措,心骤然间的跳动带来的慌乱扯下了我的眼帘,隐约间,我只见到一半莹白一半昏暗的面具,左右占据了我从未见过的她的脸。
有着玫瑰香气的温热呼吸抚过我的脸颊——
一吻落在我左颊的太阳印记上。
闭上眼睛之后,感觉就会放大,而扩散的我的灵魂,感觉到了从她身上激荡着喷吐出来的风,喷吐而出后又骤然抽回,和着下一阵的风,更为猛烈的喷薄。
风是一阵又一阵,如同困兽在牢笼中拼尽全力做出的搏斗。
突如其来的碎裂声令我睁开了眼睛,入目所见,是缓缓直起身的她脸上破碎了的面具。
“不朽”缓缓将面具摘下,而面具后的那一张脸,是我曾经梦中所见,却连做梦也不会想到的对应!
“是你?!”是甲板上和我拼了几十招没败,还被我误认为是男孩的女孩!
是奥丁神为我选定的妻子。
面具下隐藏着的,并不是多么绝色的容颜,可那一双安静而深邃的星空蓝的眼睛,是我怎样都无法忘怀的。
是了,“不朽”,就应该有着这样的眼睛。
“是了,就是这个震惊的表情,我猜对了!”她调皮的笑了,可那笑容只是昙花一现,敛去笑容之后的她异常严肃。“好了,你不是说要保护我的么?现在是你履行承诺的时候了,我们要去会会芦纳尔德,这一次,恐怕会有一场恶战。”
“然后,你们都会死。”
伴着这个非男非女发出的空灵而冷漠的声音,第五层的大门在震耳欲聋的“砰”的一声中,被汹涌如海啸的心湖之水冲开了,那令我厌恶的冰冷的,喘不过气的感觉,再一次瞬间包围了我的整个感知,而这一次,我下意识做出的动作不是闭起,而是握紧了“不朽”的手。
这三日里,我也对芦纳尔德有过深入的研究,可第四层的记载也不怎么详尽。
它是掌水的神遗留下的幻影,比起神来不知道差了多远,却还是比起有力量的凡人强了不只一点半点。可我还是确定了,它也是能被打败的。
心湖之水乃是无量水,只要芦纳尔德愿意,它的水是没有量的尽头的——它就算想淹没整个世界都不是不可以。
芦纳尔德强,是因为它可以知晓任何人的内心,从而也就知道了你的弱点——而弱点被握在他人手中的英雄,总是会束手束脚,按照挟持者的意愿,做出违背意愿的事。
而我更可悲一点。英雄的弱点通常是美人。而在前一刻,我还没有弱点的——如果只是“不朽”。我不一定会誓死保护。
但,有弱点也不一定是一件坏事,潜力是要被激发出来的,而弱点受到威胁,就是其中一种激发的方式。
我被碰在墙壁上的那一个反弹回来的大浪卷进了第五层,暗流如同海蛇一般纠缠住我的四肢与脖颈,我尽量不以挣扎耗费体力,被勒紧的脖子十分难受,我像是垂死挣扎一般的,哦,也许不是像是,而是就是垂死挣扎的大张着口,冰凉的湖水灌了进来,冲进胸肺……
我果真是十分讨厌这种感觉的啊……
视野再次昏暗起来,却是因为缺氧,此时,我只能无力的看着自自己的口中,飘出吐出大口大口的气泡。
而最令我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没能握住“不朽”的手——
她的周身突兀的被一个巨大而透明的泡泡包裹住,加速着向上浮去,而我被暗流拖拽着,向着远离她的方向,逐渐下沉着。
估计是被抓去问话了,应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我安慰,或是说,催眠着自己,拼命的压抑着内心潜滋暗长的无力与悔恨的感觉。
若是忧心于“不朽”被芦纳尔德意识到了,就真的,走不了了……
意识越来越模糊了,我终于开始挣扎,却如先前所料一般毫无效果,昏暗的视野中,从我口中逸出的泡泡已经小的可怜了,小得让我知道,死亡原来如此接近。
将我们吞噬而进之后,心湖就恢复了一湖水该有的平静。虽然耳朵被湖水捂着,压迫着,我却隐隐约约的听见了它荡漾的声音,一波一波的,像是心跳声……
在逐渐无力的感知中,我心里逐渐只有一个念头——
“不朽”的力量,到底该如何使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