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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笼中·他(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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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连我都被那陡然提高的音量震得一颤,那母妃,母妃她……
我再也忍不住,猛然抬头,入目所见,那把剑已在母妃的脖颈上划下了一道不长不短、不深不浅的口子,且因为她的不住颤抖而越来越深,鲜红色的血液流淌而下。不知她是察觉到了我的注视,还是因为再也忍受不住疼痛而选择放弃,她朝我望了来,隔着剑,隔着敌将和敌兵,隔着在我周围瑟瑟发抖的侍女们,她望了来,眼底有着我不明晰的情绪。
“原来在那里啊!”她这么一望,就暴露了我的所在。”哈,哈!”第二声笑特意拖长,且绕了一个弯,火一般的视线扫了过来,”堂堂王子殿下,竟然躲在一群侍女中间,感谢你让我目睹了如此有趣的一幕啊!”
我飞速的将目光下移,脑中已经乱得不成样子,而所有的思维却又出奇的快。他如此说,就说明还没有找出我的确切位置。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余光里,母妃的手抬了起来,带着清晰可见的颤抖,不知是想抓住我最后的视线,还是想指出我的所在。如此一来,我已无法犹豫,深吸一口气后,我像一只豹子一样的跳了起来,转头就跑,并且期盼他们的目标只有我而已。母妃的安危,我……管不了了……
背叛啊,背叛!到底何为背叛?我和母妃,是否在相互背叛着……
可这也是无从选择的选择,不是么?一切都只是顺从着最原始而本能的想法而已。
杀,杀,杀!
逃亡,逃亡,逃亡!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从那天以后的最开始的一段时间里,我没有睡过一次好觉,没有吃过一次像样的食物,没有相信过任何一个人。生活全部转变为生存,存活比活着重要,就像被逐出群的野兽。
每一天都像是最后一天。睡下去的时候无论怎样都不能睡沉了,对危险逐渐有了野兽的警觉感,就算躺下去了也是竖着耳朵的,而且随时可以跳起来,继续狂奔式的逃亡,朝着不知道的方向,不清晰的未来,狂奔!是什么追逐着我?还是我在追逐什么?潜意识里,一个又一个如此的问题翻涌而上,问我。谁在问我?我不知道的话,那又该问谁?”不朽”么?关乎自己的那些,为什么要问别人呢?
相对于那些被我按压下之后就会沉寂一段时间的问题,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问,什么时候都在问,连睡觉的时候,都会被这么一句问话给惊出浑身冷汗而醒。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要活着……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那为什么要狂奔下去呢?难道狂奔真的只是为了那两句相似的,”你要活下去”么?这样的狂奔下去,总有一天,是要倒下的吧。
那么,停下来呢?我为什么又不停下来?是因为跑得太快了而停不下来么?不,不是的。想停的话终究是可以停下来的。我似乎是不想受命运的摆布。虽然,就算是狂奔也在命运的棋盘之上,我也不想按照过于简单的直线走下去。而且,虽说我在命运囊括之中,可所有的选择都是我自己做出的,命运只不过是我所为的见证而已,它无从干涉,只能旁观。
好啊!这样就够了!我不是为走完命运铺设的轨迹而活着的。我是自己决定要活下去的!
而在那一段时间里,为了活下去,我只对一件事感到愧疚。深深,深深的愧疚,愧疚到想死——那是皇兄的死。
他是为我而死的,被我害死的。如果将我的选择与他的结局联系起来,说成是我杀的他都不为过。虽然挥下屠刀的不是我,目睹他最后时刻的也不是我,可是,可是!可是……
那是逃亡的第三天,纳瑞维森终于沦陷,皇兄带着残余的小股部队在向城外突围。或者,也可以说是在找我。而当浴血奋战了三天的他们,与逃亡了三天的我,隔着曾经熟悉的景致相望的时候,作为背景的黑色硝烟熏痛了我的眼睛,眼眶里有灼热的液体模糊了视线却被我逼着不准掉下。我没有理由哭泣!背叛了、抛弃了、逃走了纳瑞维森的人,是我!
虽然仅是三天而已,当时却感觉,有三年未见,那种不断如地泉般涌上的清澈的欣喜,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尝到的甘甜。只是觉得,这三天,值了。
我下意识的冲到皇兄身前,却因为愧疚生生的止住脚步,甚至不敢抬头看他一眼。当时我什么其它的都没有想,只是在心底狂叫着太好了,而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皇兄,你来了。”
其它的,我绝不敢问。害怕问了,得知了,我会不顾一切的冲回去。关于父王、母妃的那些,不能问,不能问……奴能问!我忍得浑身发抖,只等着皇兄应我一声。
许久,但也许不是特别久,至少他让我等着一声回答等得心跳砰砰,他”嗯”了一声。
“我们,一起。我定在皇兄身侧。”不需要其它的话,他懂得我的意思。我会协助他,再建纳瑞维森的辉煌。这本就是我的母亲所望的,她的儿子们该走的,也是最合理的道路。
不知是人有情还是命运无情,如果按照我之所望,就此发展下去,该有多好!多好啊!
历史之中,辉煌的更替总是残酷的,成者王,败者寇,在千年后的史书上,遗留的仅有对站在最顶端的人的赞美。可惜。我们就是史书上警戒后人的反例,我们从最顶端跌了下来,成就的是踩着我们登上顶端的梭瓦希塔。
仅仅是两日后,他们的追兵就到了。
我本想拼着一条命让皇兄逃出生天的,背对着他,我浴血奋战,能说的只有——
“你走,我来!”
而皇兄突然将我转过来,木然的挡开周围的攻击,狠狠的盯着这两日来我没敢与他对视的眼睛,在我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又狠狠的说道:”够了,我来!”只记得,他的眼睛,那和我相似的、有金色阳光之称的眼睛,光华迸射,似在燃烧!跳跃着烈焰般的愤恨、悲壮、决绝!而那眼底微波荡漾的不明晰,可是深藏着的无奈?
为什么?!我心中狂吼了一句,而出口的话却是——
“纳瑞维森需要的不是我,是你!”
“那都是活下来的之后!”他吼回来!他眉间狠厉的神色令我心惊,”父王想让‘你’,活下来!”那一声”你”,咬得有多狠!
我正欲辩驳,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速度太快,我能做的竟然只是张张嘴而已,他继续说道:”听着,我不管其它的,如果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那就是你!在这种时候,谁的未来更有可能,谁就该走!”他是因为我的剑术比他厉害,而将这个机会让给我的!
“我的皇弟,没那么弱!你给我看清自己!我能做到的,你凭什么不能?”
“够了,别再逃避了!觉得自己还没逃够么?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脑子里想的就是怎么从宫里逃出去!你认为你逃得掉么!”
“身份使然,我们注定逃不过权利的漩涡,可也不是没有能做的!不想被它所困,好啊!但你该想、该做的,不能是逃!”
“责任是逃不掉的!你越想跑,它就越缠住你!怎么样,今天倡导报应了吧?!就算你逃得再远,此时,此刻,它还是紧紧的黏着你!”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选择不是逃避,今日的一切,就不会如此?”
“对我有愧疚,对吧?!那就给我走!越远越好!然后给我证明,你,因为我而被掩盖了的真实,证明,我今天的所做,没有错!证明,纳瑞维森,还有人在!”
“走!”我被他往没有追兵的方向狠狠的一推。
“给我走!”他将准备冲回去的我猛地踹到了更远的地方,眼见着已经没有回冲的必要了……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他说得都对!可如此一来,那愧疚感,岂不是要附骨的伴我一生!我的活下来,怎可以以他的命来换?!
“走!——你小子,给我,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