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长歌》》李若卿

8、活着就好

　　方一笑没有去梨园。他身无官职，又是江湖中人，没有皇上的宣召是不能面圣的。而他自己也讨厌见那些做官人的嘴脸。所以他躲了，躲进了慕长歌的‘临风阁’。
　　方一笑来时，慕长歌因吃了药方才睡下。在床边略一停留，端详着已沉睡的容颜，削瘦，苍白的令人心疼，长长的眼睫轻轻抖动着----他在做梦吧。轻轻一笑，方一笑悄无声息的上了楼顶。
　　春风和暖，吹在脸上还有种痒痒的感觉。凭栏而眺，近处的水光，远处的山色都美的让人心旷神怡。深吸一口气，风中淡淡的花香沁人肺腑，有种久违的舒畅遍及四肢百骸。临风而立，绿衫洒然，衬得他更如一株青竹浴风。
　　这就是春暖的缘故吗？暖得连人的心都柔软了起来。
　　坐进藤制圈椅里，抄过一本书随手翻弄，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了。
　　连梦里都是湖光山色。有一片美的醉人的炫白，漫天的雪白花瓣纷纷扬扬，雪一般覆盖山河。正自游赏其间，鼻中忽然传来一阵刺痒，忍不住一个‘阿嚏’打了出来，梦也随之醒了。醒是醒了，方一笑却不急着张开眼睛。鼻息间是熟悉的发香和那淡淡的却弥漫不散的药香，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长歌在用发梢搔他的鼻子。唇畔涌上一个浅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咦？这样子居然也弄不醒？真是一只懒猫。”慕长歌小声咕哝着，俯下身去仔细看方一笑究竟醒了没有，根本没发觉垂在胸前的长发都扫到了方一笑的脸上。痒，再也忍不住的大笑了出来。一把拉住慕长歌的手腕，笑道：“调皮的小东西，竟敢说你方大哥是懒猫？”
　　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吓，慕长歌原本前倾的身体更加站立不稳，整个人就跌进了方一笑的怀里。
　　柔软瘦弱的身体几乎没有重量可言。一股木樨的清香和着已溶进他身体里的草药味一起扑面而来。从没想过以这么暧昧的姿势与他相触。一时无措，连微翘的唇边那个带着七分戏谑的笑意也不由得僵住。方一笑从来没有这样失神过。直到眼睛看到那双清灵，纯净如天山雪水的眸子时，失了的神才慢慢回复，也才惊觉自己有多么失态。
　　方一笑不愧是方一笑，这一刻还在失神下一刻已不着痕迹的起身反把愣住的慕长歌推坐进藤椅里。指，轻刮一下他高挺的鼻梁，笑道：“小东西，说我是猫，你知不知道这天底下只有一个人配这个称呼？”
　　修长却苍白的指摸着自己的鼻子，慕长歌笑的天真羞涩“那个人是谁？”“当然是皇上亲封的‘御猫’展昭。”“哦，是展大哥！”一提及展昭，慕长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竟有少见的光芒闪动。
　　方一笑又忍不住逗他“展大哥，展大哥叫的好不亲热，才见人家几次就亲的跟一家人似的？你不怕我和你大哥吃醋啊？”笑得更加开心“我知道方大哥才不会。”“那你大哥呢？”一句话脱口而出，方一笑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抬头去看慕长歌，果然，刚刚还灿烂明媚的笑容已不再自然，眼里的光芒也黯淡了下去。
　　“大哥，不会在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自唇间逸出，慕长歌垂下眼睫的样子像极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俯下身，拍了拍他交握在膝上的手。方一笑轻声道：“长歌，别怪你大哥。其实，他比我们任何人都关心你。”“我知道，我知道大哥在我病发时彻夜不眠守在我的床边为我输送内力抵抗毒性，也知道大哥为了我曾下到万丈悬崖下去采千年灵芝，差点丢了性命。我一直都知道大哥对我好，也一直在心里感激他。我只是恨自己，明知道自是大哥
　　最恨的人，却要看着他因一句承诺而不得不对我如此呵护。我，不知道自己能为他做什么。”话到最后已成了哽咽的低语。两滴冰凉的泪珠滴落在方一笑的手背上。
　　---要用怎样的言语来安慰这样一个心思细腻，感情脆弱的孩子？收紧指尖，将他的手紧握进自己的掌心。“长歌，你不必自责。上一代的恩怨本就不该再让你们来承担。更何况，连慕将军都可以在死前原谅你爹，天阙兄没有道理再将仇恨加诸在你身上。我相信，他对你的关心并不只是因为那句承诺而存在的。”慕长歌抬起泪眼，满眼的薄雾轻愁看得方一笑心疼不已。“可是，我很担心大哥。不知为什么。方大哥，答应我，不管何时何地，都不要丢下大哥一个人，大哥太孤单了。”
　　方一笑用力的点点头-----长歌，这句话即便你不说，我也一定会做到。
　　站起身，目光遥望远处，那里有一片炫白。不知现在身在那片梨海中的慕天阙是否能感受到长歌的心情。命运弄人，上天偏偏要让他们这两兄弟有着如此纠缠不清的关系，而自己有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心，莫明的微痛。深吸一口气，却看见远处的炫白中似是有一道红霞乍起，如夜暮中无边无际的红云。那样熟悉，有那样惊心动魄。-----是暮云鲛！是暮云鲛的光芒！睁大眼睛仔细辨认，不会有错。那真的是暮云鲛的刀光！从未见过暮云鲛发出过如此盛极的刀光。难道，是慕天阙遇到了危险？
　　呼吸一滞，心头不祥的预感瞬息蔓延开来。“长歌，我有事出去，你好好休息。”话音未落，他的人已飞掠下了小楼。

　　飞掠，轻功发挥到的极限。身体不容有半刻的停歇。从梨园的西侧而入他居然没碰上半个侍卫！记得从昨日开始，整个梨园便被禁卫军包围了起来。如今，竟不见半个人影。心，沉下去。顾不得多想，他现在只想确定慕天阙是否安全。
　　遍地的尸体。有侍卫，禁卫军，还有黑衣蒙面人。血，染红遍地雪白的梨瓣，刺目的艳丽令方一笑心惊。
　　远远的便看到两个浴血的身影。慕天阙的锦衣已被鲜血浸染的血红，更胜过被他紧揽在怀里的那人的红衣。分不清是谁的血，暮云鲛狂舞，眼前的黑衣人一个又一个倒下。
　　“天阙兄！”大叫一声，手中白扇射出两支飞刀替慕天阙解决了最后两个黑衣杀手。方一笑扑到他们面前时，只觉得心仿佛被一只手攥住了一般，几乎无法呼吸。在慕天阙怀里的人是展昭！紧闭的双眼，苍白的脸颊，失血的嘴唇，被冷汗浸湿的发丝贴在脸上，毫无生气。而他左胸那个血洞更是赫然醒目。-------他，还活着吗？伸手想从慕天阙怀里接过展昭，冷不防，暮云鲛带起一道凌厉的杀气迎面斩来。仰身飞退，若非方一笑反应迅速，轻功卓绝，这一刀足以要了他的性命。即便如此，胸前的衣衫仍被刀风掠开了一道口子。
　　“天阙兄？！”方一笑惊呼，不明白慕天阙为什么会向自己出手。再回头看，这才发现慕天阙双目血红，但目光分明已无神。
　　心，一惊，一痛。原来他早就已经失去的意识。强撑不倒也只因为有一口真气支撑，而他挥刀杀人，也不过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们究竟遇到了怎样的刺杀？以至如此？
　　眼睛渐渐湿润，方一笑压下澎湃的思绪。身体轻转，巧妙的躲过暮云鲛攻势的同时，两指点上慕天阙脑后的黑甜穴。
　　身体蓦然倒下，暮云鲛脱手落地。
　　想把展昭从慕天阙手里抱起，但慕天阙的手却紧扣着展昭的臂膀，无论怎样的掰动都不能令其松开。--------这就是他最后的意识吗？无论生死都要将他带在身边。抓住展昭的手腕，细微若丝的脉搏证明他还活着。这就够了！只要活着就好！再也止不住泪水的奔涌，方一笑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究竟是喜还是悲。
　　风过，梨瓣如雪而落。飘飘洒洒，掩盖着地上流成河的血水和遍地横陈的尸体，天地间只剩一片悲怆的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