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长歌》》李若卿

7、血染梨园

　　风和煦，阳光明媚的有些刺目。四月初，春已暖到了极致。
　　今日是皇上出游暮云山庄梨园之日。
　　早早的便有数百御林军将方圆数十里的梨园封锁了起来。别说是人，就连蜜蜂都飞不进去。

　　梨园入口处，一红一白两个身影并肩而立。慕天阙发束高冠，换过一身侯爷的锦衣。金线裹边，银丝滚绣着踏云麒麟的图案，显得雍容华贵。如此一件华美的锦衣穿在慕天阙的身上依然是冷煞的惨红，清艳。
　　相较于慕天阙一身白衣的凄艳，展昭虽是红衣若火却掩不住那一抹不着尘嚣的清朗。净冽，如水。
　　这一红一白的身影分外的刺目，有分外的和谐。
　　说是并肩而立，其实展昭还是站在慕天阙身后一步之外的。毕竟身份不同，虽然慕天阙并不在意，但展昭不能不顾及朝廷礼法。
　　一步之距，可以很近也可以很远。对于练武人来说这一步之距是足以置对方于死地而令对方无法还击的危险距离。展昭还记得那日在客栈门前与慕天阙的一战。他毫无顾忌的欺近，似乎并不知道这一步之距意味着什么。如今，他与他又是一步之距，展昭站在他的身后。
　　依然冷肃的杀气，猎豹般柔韧的身体却没有丝毫的戒备之姿。慕天阙就那样悠闲的负手而立，任发丝随意的拂过展昭的脸颊。展昭一时也弄不懂这究竟是一种信任还是大意。

　　他想再往后退一步。脚刚抬起，慕天阙就转过头来。
　　微眯着一双凤目，嘴角竟还噙着一丝意义不明的笑意“你在想什么？”展昭一怔，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没想什么。”慕天阙的嘴角轻挑了一下“可是我在想，我在想如果刚才你在我背后出剑我是否接得下。”展昭的眼里是浩然的正气“展某不会暗箭伤人。况且，我当慕公子是朋友，如果可能，我希望我们永远不会刀剑相向。”
　　心头微震。朋友，这个词对于慕天阙来说太遥远了。除了方一笑，他没有过第二个朋友。而方一笑对他和暮云山庄所付出的又岂止是朋友的份内之事？他是他的兄弟，是亲人。
　　如果换作别人说出这句话，慕天阙怕是连轻蔑的笑意都懒得回。但是，说这话的偏偏是展昭。冷冽的目光迎向那双坦荡且真诚的眸子，慕天阙的笑意不知怎的就变得温暖了起来。如于春风解冻的溪水，虽寒意仍在却终究有了温暖的希望，而这悄然的改变连他自己也毫无察觉。

　　“你是第一个让我有兴趣作对手的人。不管你我将来是敌是友，我们之间终要有一场较量。”霸道且凌厉的杀气再次袭来，引得展昭手中的巨阙几欲震颤出鞘。
　　“终究是凶器。你的剑也会因我的杀气而蠢动不安。看来，它比你更希望见到暮云鲛。一柄名剑，一把煞刀。相较之下，不知谁会更胜一筹。”
　　慕天阙说着，长袖微抬，展昭看见一股鲜红如血的光芒在他的右袖里缓缓流动，若隐若现，忽强忽弱。正是那柄不祥之刀--暮云鲛。
　　一柄不祥的刀，一个不祥的人。也许正是因为有着相同的命运，才使这一刀一人结合得如此完美。
　　展昭苦笑，英俊的脸上是无可奈何的神情。

　　一行队伍浩浩荡荡而来。百余名侍卫开道，绮罗伞盖下是仁宗皇帝与几位嫔妃的龙车凤辇。再后面还有数位王宫大臣的轿马。包拯和襄阳王的乘轿也在其中。
　　锐利的杀气微敛，原来不是不他懂得隐藏自己的杀气，而是不屑隐藏。他慕天阙，根本不屑于人为伍。

　　二人参见过仁宗，随行的大臣也下轿马与慕天阙相互见过，而展昭早已侍立在包拯身侧。襄阳王也下轿。一身紫底绣团龙的王服，王冠束发，虽皱纹堆叠，却是神采奕奕。撩起厚重的眼皮上下打量了一眼慕天阙“这位就是慕将军的后人么？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当真是气度不凡，颇有王者之气啊。”他这一句话令所有的人都变了变脸色。夸奖之词随处可用，却要度词而用，这王者之气岂是可以随便出口？更何况如今真正有王者之气的仁宗皇帝就在眼前，他这样说无疑就是想给慕天阙找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包拯与身旁的展昭互望一眼----这老贼真是无时无刻不想着害人呢。
　　果然，仁宗的脸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
　　慕天阙剑眉一剔，笑的冷若冰霜“王爷谬赞。慕天阙身上有杀气，有死气，却独独缺这王者之气。若非皇上垂怜，我如今也不过是个只会用剑拼命的江湖草莽。像我这种人，即便是穿上皇袍也只是个凡夫俗子。哪想王爷，天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命，慕天阙这辈子是望尘莫及啊。”
　　真是人不可貌相。谁能知道慕天阙这样一个如千年寒冰似的人竟有如此的伶牙俐齿！一番话不但把自己扯干净了，还顺便讽刺了一下襄阳王。--即便用尽心机，你这辈子也当不了皇上。
　　抿紧薄唇，好不容易压下呛人的笑意，展昭真是对慕天阙刮目相看。
　　一直专横跋扈的襄阳王何曾如此失过面子。看众人脸上都有强忍的笑意，一时恼羞成怒，还想开口，却被包拯抢拦道“王爷，小侯爷，在圣上面前还请二位注意言行，莫要失了身份。”襄阳王只好压下心头的怒火，原本混浊的老眼里射出两道犀利的目光盯在慕天阙身上。慕天阙负手转身，没人看见他眼里也闪过一抹清冷的杀气。

　　梨园，方圆百里。
　　四月，花开正艳。一步踏入，仿佛走进了北国冰雪世界。一片炫白,干净的不染半分尘埃。
　　越往里走，梨树越密集，纷扬的花瓣犹如一场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梨白如雪更胜雪。身在一望无际的圣洁之中，连被世俗渲染的心都四找到了可以平静淡定的理由。-----这就是你喜欢白色的原因吗？不必勾心斗角，不必尔虞我诈。一如这满树的梨花干净，随意，潇洒，飘然。

　　微闭星眸，轻叹。再抬首处却正迎上了一双桀骜不驯的黑眸。
　　白玉堂？！心头一阵猛颤，险些连巨阙都把握不住。
　　白玉堂！是你吗？白衣胜雪，那桀骜有促狭的眼神，那潇洒如浮云的身形，还有，还有那纯旁灿烂的如阳光般炫目的笑容...这些不正是属于你的吗？
　　玉堂！
　　不自主的向前急跨一步，恍惚的神思猛然惊醒。
　　哪有什么白玉堂。他看到的不过是远在丈外的慕天阙。那一眼也不过是慕天阙不经意间的回眸。可是，为何会相像至此？那锦衣高冠一行一动的风姿，那不经意间一眼里的风情，分明就是白玉堂啊！怎会看错？！怎会记错？！难道真是因为思念太重？还是因为这漫天满眼若雪的梨花让他生出了如此的错觉？窒息的心痛令展昭俊挺的眉紧紧皱起。

　　慕天阙随在仁宗身侧走在前面，与随在包拯身旁的展昭相隔有一段距离。但，他却在众嫔妃的莺声燕语里听到了一声轻叹。能听到这声比梨瓣落地还要轻的叹息声的也只有他一人。只因这声叹息来自展昭。回望一眼，却没料到看见一双感情复杂的眼睛。三分惊喜，三分迷茫，还有三分痛彻心扉的悲伤以及那一分慕天阙一时也难以理解的感情。不再清明淡定。他第一次知道展昭的眼里居然也会有这么复杂的感情流露。而展昭那紧皱的眉头却令他的心无由的躁动。

　　忽地，一支雕翎箭破空而至。在众人兴高采烈之际，在慕天阙沉思之际，在展昭心神之时。那箭带着尖锐的厉啸射向仁宗。
　　箭快若闪电！仁宗的身前还有四名随行护驾的侍卫，其中一人反应迅速抽刀格箭，喊一声“有刺客！”而他也只来得及喊着一声。
　　墨羽雕翎射在精钢佩刀上居然是精钢刀断为两截！箭势微阻，却仍射穿了侍卫的咽喉。穿喉而过的利箭带起一蓬血雨后又直指仁宗。这一切只发生在弹指一瞬间！
　　仁宗皇帝龙颜失色，己经呆在当场动弹不得。寒光乍现，一条红艳若火的身影腾空而至。巨阙疾挥，“叮”的一声，乌黑的箭尖正钉在剑脊上。本已余力不多的箭应声而落。与此同时，四面八方利箭破空的呼啸之声同时响起，数不尽的墨羽雕翎射向仁宗一行人。

　　接连拨落几支雕翎，虎口震的微微发麻。展昭心头不禁大惊。---如此强劲的箭力绝非一般的铁弓可以发出的，怕是有人在暗处操控机关发射的弩箭。若是如此，恐怕在场的没有几个人能抵挡的住。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一阵箭雨下来，百余名侍卫已所剩无几。一行人中虽有武官却终是文官居多，见此情景都已吓得抖衣而战，那些妃嫔更是惊叫连连。倒还是仁宗见过大场面，此刻紧贴在展昭身后寸步不离。受中还紧抓着展昭的衣襟不放。他这样做无疑使展昭的身形受到阻滞。
　　又是一支利箭迎面而来。展昭舞剑相格，箭剑相撞，力道远比以往的更强。展昭不禁倒退数步。箭不落，却自中间炸出两支小箭，绕过巨阙径自取仁宗的咽喉和不远处包拯的前胸。目光掠处，包拯身边虽有几名侍卫保护，但展昭确定他们谁也拦不下这致命的小箭。恨不能飞身去救，但身后还有皇上要他保护，心急之下，左手中剑鞘飞掷出去。明知道此举根本挡不住势如破竹的箭势，但是心里仍祈求箭势一阻之下，侍卫可以保护包大人无恙。
　　伸手拉住仁宗，身形后撤，不正面迎击利箭而是闪身转入一株梨树之后。“哆”的一声小箭钉入树身，深及没羽。树身受震，满树的梨花簌簌而落。透过漫天梨瓣，展昭焦急的目光寻找着包大人的身影。射向包拯的小箭在受展昭剑鞘一阻后声势不减，仍直取包拯的前胸。包大人微黑的面上也有惊慌之色，脚下不由踉跄着倒退出去。谁知，就在他倒退之时，在他身后又有一支冷箭飞射而来。
　　“大人，小心！”声音因令人窒息的惊吓而变得颤抖。展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相隔丈余，他根本救不了大人！
　　眼见两支利剑要射穿包拯的身体之时，一个如云似雪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包拯身旁。真的是突然。他仿佛是从天而降，又仿佛是一直就在包拯的身旁。突然的出现，连那两支箭都似惊的顿了顿。

　　手微抬，指尖有一道红芒乍现。鲜红似血，如万里晴空中，撒入暮霞千里。
　　人如惊鸿，锦衣翻飞间，暮云鲛飙出。
　　绯刀贴箭而行，又猛然向后一带，那迎面而来的利箭竟像是受磁石引力一般，被带的向后倒飞出去，可是那速度和劲力远比来时更快，更猛。左手急掠，恰好抓住身后而来的雕翎的尾羽，手轻震，那支箭便也像是受了邪似的倒飞出去。随着飞入梨树深处的两支箭的啸声一同响起的还有两声短促的惨呼。
　　出手救下包拯的人自然是暮天阙。
　　其实，在第一支箭射来时，最先发觉的人就是他。他随在仁宗左后侧，虽然在沉思，练武人高度敏锐的听觉还是让他第一个便听到了弓弩弦动的声音。在那一刻他有足够的时间保护仁宗。但是，他却犹豫了一下。整整七年，不能释怀的是爹奋不顾身为他挡刀的一幕。如果他是个明君，如果他是个圣主，也许爹的死还有价值，可是他偏偏是个毫无主见，任奸佞横行朝野的昏庸皇帝。这样的君主真的值得别人以死相护么？片刻的犹豫，箭，已威胁到仁宗的性命。
　　侍卫抽刀格箭，中箭身亡，到展昭飞身救驾，身陷险境。这些慕天阙都看在眼里。只是看，仍没有要出手相救的意思。然后箭若飞蝗从四面八方射来。袖舞如风，没有箭能近得了他的身。
　　目光闪处，看展昭不遗余力保护着仁宗的同时心里还记挂着包拯的安危。慕天阙的心里便有一股不明原由的怒意。但，在听到展昭那一声因惊吓而颤抖的声音后，慕天阙终于决定出手。
　　暮云鲛是百年鲲王之脊所制。吸尽天地，日月之精华。鲲王惨死，所以它不甘。高丽国由盛至衰是因它而起的传言也许并不只是传言。它是有灵性的东西。是一柄凶刃，一柄煞刀！它只会杀人，不曾救人。
　　慕天阙也不曾救过人，今天却因展昭而破了例。

　　有慕天阙的救护，包大人的性命无忧。心稍稍放下，展昭对慕天阙投以感激的目光。----救包大人一命更胜于救展昭一命。慕兄，这份情我展昭记下了。
　　借一轮箭雨间歇的空隙，展昭拉住仁宗，冲那些乱作一团，四散奔命的文臣妃嫔疾声喝道：“快退，大家快退出梨园。”他的意思很明白，梨园内梨树丛密，杀手很容易藏匿施放冷箭。敌暗我明，无疑是兵之大忌。只要退出梨园，杀手无处隐藏踪迹，刺杀也就失去一半的先机，到那时再护驾离开才能少些危险。
　　慕天阙懂他的想法，回身拉起包拯向外冲去。那些文臣武将，妃嫔侍卫也紧跟在他们身后向外逃去。夺命之逃，速度当然不会慢。但，杀手的速度比他们更快。
　　四下的梨树上，土地里攸然跃出数十名黑衣蒙面人截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梨园百里之内明明都仔细检查过，御林军也一早就将这里封锁了起来，这些杀手又是怎么进来的？疑问只是一闪而过，眼前的形势容不得展昭又片刻的分心。巨阙急震，迎上黑衣杀手的攻击。
　　身后有九五至尊的性命。展昭丝毫不敢松懈，剑舞如风，从不杀人的他已接连重创三名杀手。血迹迸上他英俊的脸庞，从温热到冰冷，又缓缓滑下。展昭的心也在往下沉。杀手们武功不高，但却是前仆后继。倒下三人便又有三人冲上来，杀不完，砍不尽，不知他们究竟有多少人。

　　慕天阙不在乎谁的生死。暮云鲛披飞如龙，慕天阙锦衣飞舞。绯刀噬血后红芒更胜，锦衣沾血后妖艳异常。他的人和他的刀就像从地狱而来的妖魔，每一刀便有人流血，每一动便有人倒下。刀风狂烈，人，更是艳绝。
　　但是，他毕竟是因救人而杀人。要救人就必定有顾忌，他要顾忌身后人的安危。此刻包拯成了他最大的拖累。
　　展昭又何尝不是如此。相较之下，仁宗更令人费神。紧抓着展昭的衣襟，身体抖的犹如筛糠，脚步踉跄，好几次阻碍的了展昭的施展，将两人陷入危险境地。幸好，梨园出口已不远。
　　巨阙剑风掠过，又有两人重创倒地。他们并没有死，只是失去了战斗能力。展昭不愿杀人，在他的心中性命都是一样重的。但是杀手就是杀手，不会因为他的留情而留情。
　　又有四人冲上来。剑光流动间，一人的剑直刺展昭身后的仁宗。其他三柄剑则斩向展昭的要害。剑花舞动，第一剑震开了刺向仁宗的剑势，滑步拧身，堪堪避过致命的三剑。要害是避过了，肩头却挨了一剑，剑口不深，却令展昭心下一惊。只因这一剑刺入时没有丝毫的同感，伤口处一阵酥麻。-----剑上有毒！
　　剑舞更狂-----一定要在毒发前护驾离开。还有，包大人。这是他此刻唯一的信念。
　　揽住仁宗，提起纵身。从黑衣杀手的包围中冲出，脚方落地，杀手的剑又直追而来。几纵几落，始终在杀手的追杀范围之内。而且杀手的数目又越来越多之势。若长此下去，仁宗等人一个也逃不出去。
　　一个被杀手逼的连连后退的侍卫撞在展昭身上。展昭旋身替他击退杀手，将紧抓着他不放的仁宗推给侍卫，急声道：“你保护皇上离开，我来阻挡这些杀手。”侍卫慌乱之中认出是展昭，忙道：“展大人，他们人太多。”“我知道。”剑光闪处，又有四五名杀手倒地不起。展昭清亮的眼中是从未有过的锐利杀气。杀气盛，衬得他如玉般的脸庞更加英气逼人。“所以，你们没有太多时间。”
　　没有说‘我坚持不了太久’，他从不给人任何担心他的机会。用内力将二人送出丈余，返身截住紧追不放的黑衣人。口中还不忘提醒慕天阙“慕兄，快保护大人离开。”

　　慕天阙正杀的性起。锦衣浴血，他的刀下没有一个活口。他，本就是个嗜血的人。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把一把嗜血的刀舞得红芒万丈，霞光千里。
　　‘叶落尽，秋凉浓时。凭栏眺，看霞飞千里。’这是暮云鲛的刀意。绝美的刀意却凄凉寂寞的让人看不见丝毫的希望。看见这柄刀的人都有如此的感觉。而看到慕天阙这个人时，所有的悲凉都化成了一个字---死。近我者死！
　　高冠已落，乌黑的发散落一肩。衬着他苍白的脸，血红的眼，如墨的眉，有种近乎于妖的惨艳！
　　艳绝人寰！
　　包拯被他护在身后，看他招招致命，忍不住道：“小侯爷，手下留情。”一抹冷笑在唇旁绽开“我留情？他们可会留情？我不是展昭，不会像他逼得自己陷入绝境。”
　　他的话提醒了包拯，抬首望去，那一抹鲜红的身影已被黑衣人团团围住。身形明显有些迟滞。-----难道，展护卫受伤了？没及他细想，慕天阙已挥刀斩杀了两名杀手，携着他奔出梨园。
　　梨园外也并不安全，幸好已有侍卫飞马去调军队。而在梨园外还有近百名侍卫能暂时确保众人的安全。放开包拯，慕天阙欲折身返回，衣袖却被包拯拉住“小侯爷，请你无必要将展护卫带出来。”他说这句话时，脸上的恳切神情就像一位慈父关心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一般。而包拯也真的视展昭如亲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这就足够了，他慕天阙只会用行动替代承诺。

　　再掠回梨园时，就只剩下十数黑衣人和正在奋战的红衣人。红衣染血，在漫天飘落的梨花中分外醒目。看他身陷险境仍不肯随意杀人，慕天阙的心头就有一股怒火升起。飞身跃入战团，红芒闪出已有两人丧命在暮云鲛下。
　　“慕兄？！”回头看见杀红了眼的慕天阙，展昭心头不由一惊，那双凤目中烈焰似的杀气仿佛要燃尽所有的人。袖舞，刀掠。刀刀致命。自身巨大的气流旋起他的白衫黑发无风自舞间是一种骇人的肃杀。那是人将着魔的前兆。----他若真的因杀性入魔，那么今天死在这里的怕不止这些黑衣杀手，还有他自己。血脉尽断，精尽而亡!
　　“慕兄，手下留情。”展昭急喝。慕天阙却丝毫听不进去。挥刀，头落，血溅，花舞。“慕兄！”展昭舞动巨阙掀起一股罡风暂时逼住黑衣杀手不能近前，他借机掠到慕天阙身旁，一把拉住他的左腕。慕天阙的神智虽然有些迷乱，但他还认得展昭，左腕被握他并没有挣扎。脉息混乱亢奋，有一股真气逆走百脉，这显然是中魔前的征兆。来不及多想，握住慕天阙湿热的掌心，将体内所剩无几的真气缓缓送入他的体内引导着逆走的真气回归丹田。这些还没有做完，杀手们再次攻来。绯刀饮血，巨阙染红。他们就这样两手相握，并肩对敌。
　　看着前赴后继，视死如归的杀手们，展昭从容淡定的脸上终于泛起了深怒之色“你们真的视自己的生命如此轻贱吗？究竟是谁要你们如此不惜性命？”一声厉喝，居然惊呆了这帮杀手。性命？有谁那他们的命当命看过？他们生来就是被人唾弃的杀手。他们是人吗？连他们自己都不曾把自己当人看过。回头看看倒在血泊里的同伴，虽然身受重伤，但是，他们都还活着！再回头看眼前的红衣人，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谁的血，俊逸的眉紧紧纠结，但眼神依然清冽如水，坦荡的装满天地正气。没有怜悯，没有鄙夷，有的只是无法释怀的悲哀。
　　居然有人在退。在展昭喝过那一声后。为首的一人发觉异样，回首喝道：“身为杀手，不达目的，誓死不休。背叛组织者，死！”‘死’字出口，他手中的剑已砍下了同伴的头颅。余者仿佛是被这一剑惊醒，复又冲来。

　　惊，更怒。能对自己同伴下此毒手，简直人神共愤。清亮的眸中怒意深沉。

　　巨阙再不留情，直刺那人的要害，但就在此时，左臂一阵麻痹的痉挛袭来--毒发作了。身体微抖，剑锋一偏，落空。而那人则借此机会扬剑欺近。展昭只防了他的剑，却没料到他左臂一抬，小臂处竟然绑定一只弓弩。扣动机关，一支短小的利箭飙射而出。
　　再也躲不开，那支小箭带着呼啸的箭风射入展昭的胸膛。□□力道太强，那一箭射入后并未停止，而是生生穿透了展昭的胸膛又自他的背后标出，钉在一株梨树上。
　　“啊”一声压抑的痛呼自牙隙间迸出。握着慕天阙的手猛然收紧。冷汗顺着苍白的俊颜滴下，而身体也因弩箭的力道所带倒退出两步。
　　慕天阙在他身体微抖之时就有所察觉，回头，却正看见那支黑色的弩箭射穿展昭的身体。
　　心脏仿佛停跳了片刻。双眼蓦然血红，慕天阙惊天大喝一声“杀”。暮云鲛红芒大盛，一刀斩落了那人的头颅。那颗头飞在半空中眼里还有难以置信的神情-----斩下头颅的真的是一柄刀吗？为什么空中会有一条红龙乍现？
　　刚刚压下的魔性因这一刀而完全迸发出来。眼里是血，而血色中却是展昭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激厉的刀光中他忘了一切，甚至忘了展昭还正自为他输送内力。一时间真气逆行，自掌心反噬回展昭体内，汹涌如涛。
　　已是强弩之末的身体再也受不住如此强劲的内力反挫，一口血自喉间喷出。山摇地动间，一片无尽的黑暗将他包围。最后的一眼里只有慕天阙黑发，血衣，挥刀，杀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