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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临风对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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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已深,寒未失。夜晚的风更是如一根根细长的绵针,刺入人肌肤时是无痛的缠绵。
展昭坐在暮云山庄客房的屋顶,遥望远处的天空。一弯明月,点点繁星,那孤高的寂寞,浩瀚无垠的广博竟也能美的的如此醉人。---这暮云山庄的人,除了方一笑,连家丁都如慕天阙一样不肯多说一句话,这清冷的山庄倒真合慕天阙的性子。
深吸一口气,风中丝丝缕缕不知名的花香中似还有一股淡淡的酒香。这里四下无人,又哪来的酒香?兀自为自己鼻子的错觉摇头轻笑。忽然,一条矫健的身影狸猫般悄无声息的潜近他的身后。手伸向展昭的后颈,还未触及衣衫,便被展昭疾探出的手抓住。指扣脉门,微一用力,那人已痛的喊起来“喂,轻些,痛啊...”好熟悉的声音!展昭回头,一张放大了的脸庞呈现在眼前。秀眉朗目,优美的唇旁绽着一个邪异的笑容,嘴里喊着痛,眸中更多的则是俏皮的狡黠。
“方兄?”展昭惊诧,慌忙放手。“怎么?见着我用得着用这么大的动作招呼吗?”晃晃被展昭捏痛的手腕,顺势滑坐在展昭身旁。
“方兄总是喜欢这样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别人身后捉弄别人吗?”“当然不是。”---我只是喜欢捉弄你而已。后边这句方一笑实在没敢说出口,但是脸上的笑意却是更加张狂。“方兄笑什么?”“我是笑你展大人还真是无愧‘御猫’之名,总是喜欢爬屋顶。我方才看你屋里没有掌灯,就知道你人一定在屋顶。”
神思一阵恍惚。好熟悉的一句话。还记得不久前也曾有人这样说过。记起了,是那个飞扬跋扈,嚣张骄傲的白老鼠。“总喜欢在屋顶呆着,你还真是天生的猫性。”他说这句话时,脸上是好大一个灿烂的笑容,灿烂的耀疼了展昭的眼睛。
可是,也就在他说过这句话不久,他的人却永远的走了。在那个无星无月的晚上,在那个血雨漫天的冲霄楼。尸骨无存。他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唯一清晰的记忆也只剩下他那个灿烂的笑容。灿烂的让展昭心痛。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快要忘记了,却没想到方一笑的一句话竟让它又生生的钻了出来。痛,依然尖锐。
目光黯淡下去,像沉进了湖底的濯石。
方一笑怔住,他不知道为什么展昭的神情突然间变得如此悲伤,有种扎了根的痛在他眼里蔓延。
“展兄?”用手里的酒瓶在展昭眼前一晃,领回他几乎要沉进痛苦中的心思。
淡定的笑容掩住了所有的心绪。无论多伤多痛,那些都只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回忆,没有人能分担他的悲伤,就像再没有人能分享回忆中那些喜悦一样。
“原来真的有酒香。”伸手接过他手上的酒瓶,脸上一如既往的温和神情让方一笑觉得方才在他脸上看到的那种痛入骨髓的悲伤根本就是自己的错觉。
“你没事吗?”明知这句话不该问,方一笑还是忍不住,压不下自己心里那恍然而动的不详预感。他确信刚刚在展昭的眼里他看到了一种痛恨自己还活着的痛苦。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令这个一向淡定,从容的年轻人有着如此深刻的哀伤?
把目光从酒瓶移到方一笑的脸上,不羁的神情被一种无意间流露出的担忧所替代。展昭的心头一热,脸上的笑容也不再牵强。
“我很好。方兄来不是要找我喝酒的吗?怎么,就只带了这一瓶?”
“一瓶还少?你可知这是什么酒?”方一笑从展昭的手里夺回酒瓶,用力的晃了晃。一股清雅延绵的酒香随之溢出。
展昭吸吸鼻子,摇头。“展某对酒不是很有研究,不过,刚才闻这酒香清冽淡雅延绵悠长,必定不是凡品。”“说的没错。岂不闻‘满楼红衣翠袖,不及一壶冰心’?这呀,就是千金难求的冰心陈酿。为了他,七年前,我差点命丧西夏皇宫。本来是想献给慕将军当庆寿贺礼的,却不料.....”他的话没有说下去,却用了一声轻叹代替。片刻的沉默后才又道:“天阙兄和长歌都是滴酒不沾,可惜了这样的佳酿却无人对饮。幸好今日你在这里,否则我还不知道这瓶酒要方到何时。”
像变戏法似的,方一笑的手中凭空多出了两个小巧的琉璃杯。透明的杯身映着月的清辉泛出一圈圈美丽的光晕。将瓶中的酒刀倒入杯中,那琥珀色的琼浆立刻散发出一阵冲鼻的芳香,酒未入喉,人已自醉。
“果然与众不同。”展昭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琥珀之色流转于晶莹剔透的琉璃杯中有一种奇幻的异彩。
方一笑手中的杯早已空了。冰冷的液体入喉却在肚腹间燃起一团如火的烧灼。痛,却是一种痛快淋漓的酣畅。方一笑的眸子更加晶亮,天地间仿佛只有月的光芒能与之争辉。
看着神情沉醉的方一笑,展昭微微一笑。饮一口杯中的酒,食指轻扣杯身,目光也随之沉进酒里。他这个细小的动作并未逃过方一笑眼睛。温暖的笑意里多了三分戏谑。“酒不喝,不知其香。话不说,不明其意。展大人,有话就说出来,闷在心里小心憋出内伤啊。”展昭又是淡淡的一笑,被人家一眼看穿心思展昭倒不觉得意外,因为这个人是方一笑。方一笑的古灵精怪可是与他的轻功齐名的。
“展某觉得方兄与暮云山庄似是颇有渊源,若方便,方兄可否告知一二?”
“我与暮云山庄结缘是自慕将军而始,十年前,我初出茅庐,自恃武功高强,有一次与人打赌去梁王府盗取一件稀世珍宝含珠九龙杯。梁王府里高手如云,杯是盗到了手而我自己也身负重伤。逃离王府时在路上遇到了下朝回府的慕将军,他将我救回将军府悉心照顾。从此,我便在将军府住了下来,慕将军待我入亲生子侄,而我与他儿子慕天阙也很投缘。”
------与慕天阙投缘?那样一个比冰还冷上十倍的人会与人投缘?话虽未出口,脸上还是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琉璃杯再次空了,方一笑风情的眼里有了三分醉意。
“天阙兄只是生性冷傲孤僻些,他,是个好人。”斜睨着展昭,方一笑解释得很诚恳。
“既然慕公子与方兄能相处融洽,为什么对他的亲兄弟却.....”展昭的话因方一笑摇头的动作而止,他不懂方一笑在否认什么。
“你一定觉得天阙兄对长歌的态度让人天阙兄和长歌的关系复杂得很。长歌并不是天阙兄的亲弟弟。”
--- 果然如此,怪不得他们俩人的相貌性格会如此不同。
“长歌的父亲是杀害慕将军的凶手。”淡淡的一句话从方一笑的嘴里吐出,惊得展昭瞪大眼睛一时无法回神。
“长歌本姓谢,他的父亲谢浩就是当年刺杀皇上的刺客。他与慕将军同殿称臣,两人还是至交好友。却不知谢浩因何被人收买竟敢冒死行刺皇上。”方一笑的话音一顿,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其中的曲折他并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最后的结果是慕政替仁宗挡了那致命的一剑,虽未当场身亡却终因剑上的剧毒无药可解而死。而谢浩则被御林军乱刃分于金銮殿。这些事都是众所周知的,展昭当然也知道。
饮进杯中的冰心,方一笑和展昭的思绪都陷进了回忆里。
“原来二公子是谢将军的儿子。可是他又为什么会在暮云山庄。”
“这是慕将军的临终嘱托。慕将军临终前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再的要天阙兄将长歌接来暮云山庄好好照顾。谢浩弑君本是株连九族的重罪,所以慕将军要让长歌随慕姓来掩人耳目。天阙兄即便有万般不愿也不能违逆他父亲的遗命。其实天阙兄的心里也很苦,看见长歌就不免想起慕将军惨死的样子。有仇不能报,他一直活在痛苦的煎熬中。”
将最后一滴冰心倒入口中,心微微的痛。天阙苦,长歌也苦,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他从一个贵胄公子沦为寄人篱下的可怜孩子,这变故于他来说实在太大。更何况他的身上还中了那么可怕的蛊毒,无法可解的蛊毒迟早会夺取他的性命。
微微闭眸,再睁开时方一笑的眼神已有些迷离。“我醉了。”他的话还不及他的动作来的干脆。手一松,空酒瓶顺着屋脊骨碌碌地滚了下去,坠地后发出一声粉身碎骨的脆响。而方一笑的头则一歪,竟平平稳稳的落在展昭的肩头。
“方兄...”想伸手将他的头推开,方一笑轻微的鼾声又及时的响起。
手,举在半空中半晌,最终还是收了回来。看着方一笑沉睡中的清俊容颜,一种被信赖的温暖涌上心头。---除了你,没有人再这样信赖的依着我的肩膀安心沉睡。可是,他不是你。他不会像你一样连睡着时脸上都还挂着狡黠的笑意...
“这冰心真得不错,是你喜欢的那种清冽味道。我敬你,白兄。”将手里的半杯冰心举向明月,展昭的眼里涌起一股令人心碎的温柔。
----临风对饮,谁共与我解千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