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长歌》》李若卿

5、初见长歌

　　信马由缰，展昭和他的青骢马几时有过如此的悠闲。案情虽未完结，去不得不告一段落。展昭现在的任务就是前往暮云山庄传皇上的口谕。比起整日在刀光剑影里拼命，这传旨的事简直就是天大的美差。
　　穿着展昭蓝衣的方一笑就在他身侧不远处。那套本来在展昭身上显得稳重，清朗的蓝衣，此刻竟被方一笑传出了另一种风华。他的身材本不及展昭高大，衣袖和衣襟都略显宽大，而此时被风一吹，翻飞若舞，竟让人有种翩然若蝶的错觉。加之他那极长的发，俊逸的脸庞本就有些男子的妩媚，此刻看上去就更加飘逸潇洒了。都说人靠衣装，其实，衣服也要看穿在什么人的身上。不同的人穿同一件衣服，会因气质的不同而穿出不同的风情。
　　看展昭看他，方一笑回以一笑。展昭蓦然发觉他那个看上去邪魅蛊惑的笑容原来是源自他眼中那种鄙睨天下的神情。此时，清傲之情尽敛，只余下两泓清明温柔的目光，连带的那微笑都如这初春的阳光般明媚的令人目眩。
　　“放着十数条命案的大案不让你去查却让你去传圣旨，这皇上还真是昏庸的可以。”方一笑甩弄着手里的缰绳口无遮拦的说着。展昭的神色一凝，急拦道：“方兄，不可对皇上如此不敬。此话若是被旁人听见，方兄可就是抄家灭门之罪啊。”
　　优雅的一剔眉，方一笑的眼神瞟向展昭。头戴乌纱，身着红艳若火的四品官服，却依然清雅的如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方一笑咂咂嘴，略带不屑的道：“我倒忘了，眼前的人是展大人而非展大侠。奇怪，这区区四品的官服果真压得你要处处维护那个皇帝吗？”
　　展昭摇头，清亮的眸中正气浩然。“我想维护的不是皇上，而是天下苍生。皇上虽不是大智大贤的圣君，但能维持圣祖留下的这国泰民安的景象，他便是一个仁君。即是仁君，就值得我展昭扶持。当年，我跟随包大人门下也并非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想助一个好官为百姓做一些好事”“身在江湖也一样能为民除害。”“的确如此，当年展昭行走江湖时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后来却因一件事而令展昭改变了看法。”方一笑没有开口，他在等他说下去。“多年前，展某曾有一位开镖局的朋友，一次在走镖途中路见不平救下了一名女子，那名女子是因不肯嫁与高官为妾而遭追杀，朋友虽把她救下，却也因此得罪了那名高官。数日后，他的镖局被封，而他人则被冠以谋刺朝廷命官之罪官入大牢。在牢内受尽刑法，最终含冤而死，还祸延九族。只因当时我身为布衣百姓无法为他寻找有利的证据平冤申屈，只能眼睁睁看他含冤而死，从那时起我才知道什么叫束手无策。连法场都进不了何谈救人？”展昭的声音渐渐低沉，最后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无论过去了多少年，无法忘记的是那双绝望的眼睛。
　　闭上双眼，眼睫轻颤，强自压下心头沉重的悲伤。方一笑怔怔的听他说完，看着他脸上无法释怀的悲伤掠过。方一笑的心竟也被深深震撼。彼此无语，连原本灿烂的阳光也仿佛瞬间黯淡了下来。

　　多少的痛苦，多少的悲伤，多少的嘲讽欲无奈。他都来者不拒，默默承受。只是，又有谁想过，他终究是人，不是神。血气方刚的他有要用多少的心力来承受这些。不奢望天下人的了解。只希望有一人能懂他就好。那么，所有的痛与苦就都会变得不再重要。
　　只是，那个人又究竟在哪里？

　　暮云山庄已在眼前。依山傍水，虽清静却未免太过孤单。“怎么这附近连户人家都没有？”展昭跳下马，四下观望。“谁说的，在那边的山上还有一座‘明王寺’呢。”随后而到的方一笑接口道。“明王寺？与一尊凶神比邻而居，怪不得慕庄主的性子如此暴戾了。”展昭说着不禁莞尔。
　　方一笑上前叩门。朱红的大门过了许久才有人打开。一名家丁模样的年轻人探出头来，一见方一笑立刻喜道：“方公子，你总算回来了。”门，大开。“庄主呢？”方一笑边走边问那家丁。“庄主在‘临风阁’。”方一笑的脚步一顿，那家丁又适时的补充了一句“二公子的病又发作了。”方一笑的神色骤变，难掩的焦灼连展昭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有多久了？”“从....从昨天就...”家丁的话还没说完，方一笑已掠向后院，展昭紧随其后追了过去。
　　好大的一个湖泊！这是展昭进到暮云山庄后院时的感慨。整个偌大的后院就只有这个巨大的湖泊。碧波粼粼的湖中央有一座精致的楼阁。有一座木质小桥与岸相连。
　　小桥相距还远，方一笑已迫不及待的腾身而起，脚踏粼波奔向临风阁。既称侠盗，方一笑的轻功自是不弱。只是，他忘了自己背上还有刀伤。腾纵间，伤口扯裂，剧痛袭来，身子险些落进水里。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伸过来将他揽住一同向小阁落下。
　　“多谢。”方一笑只来得及向展昭道了一声谢，便匆匆冲入屋内。
　　小阁里药味浓重，方一笑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床边的慕天阙，然后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弱冠少年。
　　那少年看上去最多不过十五六岁。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泛青紫，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两道细长的秀眉因痛苦而纠结在一起。单薄的身体盖在被下恍若无物。
　　“长歌...”方一笑疾步走近，轻唤着床上的人。床上的人没有反应，却惊动了在床旁为他输送内力的慕天阙。“你回来了？”冷冽的语音，冷清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寒迫发肤。只是，几日不见他分明又清减了几分，脸上还有淡淡的倦意。
　　“别再为他输送内力了，在这样下去你也会有性命之忧。”方一笑边说着边从窗下的桌上取过一个四方木盒，打开来，原来是一个简易的药箱。药箱盖子的布袋上插满了长短不一的金针，药箱内是各种药瓶。
　　从一个瓶中倒出一粒猩红色的药丸，药丸一出小阁里顿时泛起一股沁人肺腑的幽香。方一笑将少年扶坐起来，将药丸喂入他的口中，又褪下他的薄衫将金针刺入他背上的大穴，针入七分，然后以内力帮他体内的药丸迅速溶解。不消片刻，方一笑和少年的额上都已见了汗水。只是那少年的脸色也逐渐变得红润起来，纠结的眉也舒展开。
　　慕天阙见少年已无大碍，站起身欲离去，转身时才看见一直站在门口的展昭。剑眉一剔，低语一声“展昭？”
　　展昭的到来并未出乎慕天阙的意料。斜倚栏杆，慕天阙神情冷淡的看着他，目光虽无敌意，却也令人觉得很不舒服。好在展昭曾与他有过那一面之缘，对他的性格多少有些了解，所以并不介怀他的态度。
　　嘴角含着那个谦和的笑容，展昭抱拳施礼“展昭见过小侯爷。”如一缕寒风掠过，方才只是清冷的眸中瞬间结满了冰霜。慕天阙的声音也冷的透骨“这个称呼不适合我，你可以叫我慕天阙或是慕公子。”展昭微怔，侯爷之名代表着尊荣与权利，别人求之都不得，而他，却似乎对这个称呼似是有着极大的恨意。
　　“这个称呼是我爹用性命换来的。一条性命换来一个一无是处的称谓，你觉得值得吗？”
　　展昭无法回答，慕天阙也似乎并未打算要他回答。转身面向湖水，风，迎面而过，拂掠起他的黑发白衣，站在他身后的展昭看到的是一片惨淡的肃杀。
　　“皇上派展某来传口谕，还请小...慕公子接旨。”眼前的人微微侧首“你说便是。我有皇上的特许不必参驾。”
　　展昭微整朝服，朗声道：“圣上口谕，闻暮云山庄梨花繁盛，艳绝于世，朕欲携妃嫔，大臣一同往之共赏。着庄主慕天阙及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安排一切，朕等当不日前往。钦此。”“慕天阙接旨。”微微躬身，算是行过大礼。
　　“花开无俦天共嫉，人逝花残几人知？他只有在记起梨园时才会记得暮云山庄。”慕天阙的声音低低的逸出，似是自语，又似在对展昭说。敛着衣袖的手渐渐用力，展昭静立在他身后，蓦然发觉他的长袖里似有一道红芒闪过。艳若血，寒如冰。

　　“长歌醒了。”方一笑一声欣喜的呼声自方内传出。白影一动，慕天阙已消失在展昭眼前。
　　少年斜倚在床头，正和方一笑说着什么。消瘦的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薄雾蒙蒙，似是笼着不是他这年纪该有的忧郁。鼻挺唇薄，轻笑间带着些许少年的羞涩。
　　门声一响。方一笑转身，少年抬头。刚才还轻笑着的表情霎时僵住。少年的眼里在看见慕田阙的那一刹那有三分惊诧，七分躲闪不及的慌乱。四目相触，少年的眼神如被雷击般迅速躲开。只是躲的太着痕迹，不管是方一笑还是展昭都看了出来。
　　慕天阙的唇角上扬，一个嘲讽的笑意扩散开来。盯着少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屑。“你不愿见到我，我也不愿见到你。你知不知道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让人看了有多讨厌？”展昭的眉峰一皱，--这样的话岂非太伤仁？少年垂下头，眼中似是有泪将溢。
　　气氛冷凝。方一笑忙道：“哦，对了，展大人，这位事暮云山庄的二公子慕长歌。长歌，这位就是开封府的展昭，展大人。”他的手温柔的拍拍少年的肩，唤回他的心神。慕长歌缓缓抬眸，刚才一心躲避慕天阙的眼神，竟忽略了在他身后的人。
　　修长挺拔的身躯上穿着一件如火的红色官服更显得英姿飒爽，眉宇间是咄咄逼人的英气，而他的目光却是温暖清澈的如一泓温泉。让人无法自拔的温暖，让人难以舍弃的清澈。他的腰畔悬剑。剑，是凶器，而在这红衣人的身上却不显露半分杀气。他的人有一种能令人由心底安定的气质。玉般温润，水般清明。
　　慕长歌愣愣的看了他半晌。轻怯的叫了一声“展大哥好。”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觉的惊讶。原本心里是想叫他展大人的，却没想到话出口竟变成了展大哥。目光闪躲，他自己先红了脸。展昭微笑着应道：“原来是二公子，展昭失礼。”暖如春风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眼前的病弱少年让他恍若见到了少年时的自己。那样的羞涩，又那样的清冷寂寞。
　　---他和慕天阙是兄弟？却不说容貌上的差异，单是这性格，就如此的天差地别。这究竟是怎样的一对兄弟？心念转时，忍不住看向一旁的慕天阙，却不料正迎上那双冷寒如刀的凤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