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长歌》》李若卿

17、幸与不幸在于遇到的人 四月二

　　四月二十七日。
　　今天是春季的最后一天。阳光很暖，风掠起，空气中是梧桐花的淡淡清香。
　　时近巳时，这个时间本是天思茶楼最忙的时候，一些达官贵人，富贾豪商总是喜欢在这个时候来这里喝茶。不仅是因为这里的茶好，更因为这天思茶楼有御赐的牌匾，一块‘御茶坊’的牌匾就让一座小小的茶坊身价倍增。
　　可是今天有些例外，楼下的座位已满，而楼上却是冷冷清清,原因就是二楼临窗而坐的两个人。
　　一白一青。白衣如雪者，脸寒如霜，本是极英俊的脸上煞气逼人，不动不语中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霸气，霸道凌厉的如一柄无鞘能藏的锋刃，令人望而生畏。
　　与他对面而坐的青衣者，俊逸的如一株临风玉竹，清雅潇洒。但眼角眉梢处，风情极致中也透着隐隐的杀气。这两人自然就是慕天阙和方一笑。
　　他二人在此一坐，竟无人敢上二楼。只有掌柜的时不时探头缩脑的上来看一眼。
　　从辰时到巳时，两人就没有离开过这窗口一步。目光也不曾离开过楼下的街道和不远处襄阳王府的大门。他们在等，等展昭带圣旨来。
　　茶壶里的茶不知添过了几次，手拢在袖中，食指轻抚着暮云鲛，慕天阙的脸色已是越来越寒。
　　方一笑看得出他的焦急，他自己的心情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此时此刻，他仍要保持着一贯的冷静来安抚已经开始动杀机的慕天阙。
　　“不用急，我们该相信展大人。我相信他一定会将圣旨带来。”展昭说他会将圣旨带来，那么，即便他死，也一定会在死之前将圣旨送来。
　　抚着刀锋的指停下，慕天阙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意。“我相信展昭。但，我不相信皇上。怕是等到旨意下时，我们已经失去了救人的先机。”
　　他的话令方一笑无法反驳，对于那个仁宗皇帝，方一笑也实在没有多少信任可言。
　　无语的沉默，方一笑饮着杯里的茶，却不知茶味的清浓。

　　“你可知道，暮云鲛为何会有这么重的杀气？”
　　没料到慕天阙会有此一问，方一笑一时没反应过来，轻‘呃’了一声。
　　“那是因为这柄刀上有我爹的血。这柄刀就是当年谢浩用来刺驾的凶器。谢浩伏诛后，仁宗本想将它毁掉的，是我求他把这柄刀赐给我。从那时起，我就在心里对自己说要用它来为父报仇。”平静的语音，掩不住的不平。

　　惊讶，虽与慕天阙相交已久，这件事他却从来没有提过。“报仇？可是谢浩已死，谢家除了长歌已没有别人，难道你想....”方一笑心下一惊，话未出口，眼神已泄露了心底的恐惧。
　　垂下眸，浓密的长睫掩住凤目中的寒意，慕天阙的神情中多了一分寂寞，一分倦意。“我不会杀长歌-----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孩子。我从未怪过他，也从未迁怒于他。”
　　方一笑皱皱眉，实在不懂慕天阙这句话的意思。---------不曾怪过他，不曾迁怒于他？那为什么总是对长歌冷眼相对，像是有深仇大恨？
　　心里的话还没问出来，慕天阙就已答道：“我对他的冷淡，是不想让他背负愧疚过此一生。因为他知道，我们的父辈本是至交好友，他与我也本应是最好的兄弟。”

　　惊震。方一笑的心头微微一痛，------自己竟然误解了他！一直以为他是因为有仇不能报而对长歌心生恨意，也一直在为长歌不平，却没想到，慕天阙的心里竟是这样的想法。为了不让长歌负疚，他甘愿做被人恨的人！而自己这个自认为最了解他的人却从不知道他是这样的心思。一厢情愿的单纯作为实在引人发笑，可是，方一笑却笑不出。
　　“天阙兄.....”自责的话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这已经没有意义。慕天阙的冷淡，慕长歌的忍让，竟然都是在为彼此着想。都说旁观者清，而自己却像个傻瓜般看的不明不白。
　　慕天阙轻轻一笑，不带冷寒，只有一抹看不透的自嘲。“也许，我做错了。一厢情愿以为这样他就不会觉得愧对我，可是，却没想过他的感受。”
　　“既然，既然你知道此事与长歌无关，那这报仇一说又从何谈起？”方一笑的声音里有些不自然。
　　慕天阙抬眸，盯着方一笑的眼神里带着洞察了一切的了然。
　　“你不是早就查得指使谢浩刺驾的是襄阳王了吗？襄阳王才是杀我爹的真凶，这是连官府都无法查得的结果。你隐瞒了这么多年，不就是怕我报仇心切，以身犯险吗？”
　　方一笑一时瞠目。---------原来他早就知道了真相！枉自己还一直以为隐瞒的多么高明。方一笑啊方一笑，你可真是傻的可以。
　　闪躲开慕天阙的目光，执杯，饮茶，喝了一口才知道杯早已空了。
　　看着方一笑不知所措的尴尬表情，慕天阙又笑了一下，目光里有十分的诚恳，
　　“小方，你为暮云山庄所作的一切，慕天阙铭记于心。若没有你，我和长歌怕是已死过多次了。可惜你本应是来去自由，无拘无束的清风，却因我们而不得不着身尘埃。慕家欠你的实在太多。”
　　苦笑，方一笑不住的摇头。“别这样说。你这样说只会让我无地自容，其实，留在暮云山庄我有我的私心。我自小父母双亡，不知家的温暖，是慕将军收留我，给了我暮云山庄这个栖身之地。而你和长歌更让我体会了被亲人需要的幸福。如果说是你们牵累了我，倒不如说是我自己已经离不开这个家了。无论身在何处，心里一想到暮云山庄，便不会再觉得寂寞。”
　　---------那是一种责任，却也是一种能暖人心的牵绊。即便不能再潇洒如风，也心甘情愿。

　　浓浓的感情聚在眼里，似将满溢而出。从未后悔过，自他第一次看到这个白衣胜雪的孤傲身影时，自他第一次与这双幽艳清冷的眼睛对视时，心，便已注定了沉沦。

　　说出了这些话，心里暖暖地，却又有一种难以挥却的不详笼罩上来。心思从感伤中清醒过来，那不详的预感也益发明显。
　　“天阙兄，为何要提起这些事？”-----------这些不都该是秘密的吗？以慕天阙的个性即便是死这些话他也不会说出口的。如今，他不但说了还说的这样坦白，这判若两人的改变令方一笑心惊。
　　剑眉缓缓舒展开，朗月般的眸光渐渐温暖，“我不想留有遗憾。”
　　“遗憾？”
　　“我不想和展昭一样，遗憾终身。”
　　---------每每看到那双明净如水的眼眸深处，那痛入心扉的哀伤，看那单薄的身躯立在风中时那萧瑟的寂寞，心便会莫名的痛楚。就如同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将来。忽然很怕，怕真有那一天，就算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对风倾诉。只因那听的人已不再身边。
　　“从他那里我知道了有些人，有些事是不容错过的，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了回头的机会。这些话，今天不说，怕真的没有机会再说出来。我不想让自己后悔一生。”
　　说出了这些话，慕天阙就好像说尽了一辈子的心事。轻吁了一口气，微笑。窗外的阳光斜照在他的脸上，明艳的黄晕隐却了他脸上淡漠的冷意，慕天阙的笑容莫名的明朗起来，却让方一笑有种眼前人随时会烟消云散在这明媚阳光中的错觉。这错觉真实的令方一笑秀逸的眉紧紧纠结起来。心里一阵的忐忑--------慕天阙，你究竟预见了什么？是将来？还是生死？
　　原来，这世上没有不能改变的人，只有不肯面对的人。也许就在你犹豫未决之间，你已与今生最重要的人失之交臂，只能空留一生遗恨。

　　襄阳王府，议事厅门前。

　　林青讨厌阳光。一旦失去了那能保护自己的阴影，暴露在阳光下，他便会觉得自己仿佛是不着寸缕的站在人群里，周围是一片令他厌恶的目光和嘲笑。
　　阳光下，连细微的尘埃都能看的一清二楚，更何况，是人身上那些无法隐藏的污垢？
　　脚步向后一退，他连自己的影子都一并隐到了廊下。
　　隐得了身影，隐得了心事，是否也隐得了过去？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他，家破人亡。亲人的血溅在脸上时那温热的感觉令他心惊胆寒。他被吓傻了，躲在水缸后尖叫起来。被人一把提起衣领，那人在他眼前狰狞的笑道：“小子，看见了吧，这就是叛徒的下场，背叛王爷者，都只能去死。”他手中的刀随着他的话一并落下。奇怪的是，那一刻他居然不怕了。刀光反映着阳光刺进眼里，眼睛睁不开，连声音都堵在了喉间。
　　刀，未落下。是因为有一人喊了一声‘住手。’低沉的声音，挽回了他的一条性命。说话的人一身锦袍，神色阴晦，而目光却比刀锋更锐利。
　　他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钉进他的心里。“你想活命？”他问。他拼命点头。那人笑了一下，命人将他放下，然后又问“只要能活命，让你做什么你都愿意吗？”点头，牙齿磕破了舌尖。那人点点头，丢给他一柄刀，然后指着刚才要杀他的人，道：“砍下他的头。”----------砍下他的头。那么轻松的就判了人的死刑。而那被判死刑的人却只能脸色灰白的站在那里等死。不敢退，不敢躲，甚至不敢求饶。
　　他颤抖着拾起地上的刀。一刀挥出。
　　血溅，溅了一身一脸。眼里是血，嘴里是血。看不见自己浑身披血的可怖模样，只感觉到那股咸腥，温热的液体自唇间滑入喉中时带给他一种异样的兴奋。
　　他杀了人。杀了刚刚那个要杀他的人。他没有砍下他的头，而是拦腰斩断了他的身体！
　　身体两分，人还未死。恐惧的眼神盯着他，嘴里还说出了两个‘你’字。
　　那人大笑，拍着他的肩膀狂妄的道：“很好，你就是本王想要的人。入本王麾下，总有一天本王会让你封候拜相。”

　　那年，他，八岁。那人，就是襄阳王。

　　封候拜相他没有等到，但，自那一天后他就真的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杀人工具。不会哭，不懂笑，也没有了恐惧。但是，他也在沉迷，沉迷于襄阳王每日给他的一颗逍遥散。那是一种能让人在半睡半醒间飘飘欲仙的药。他已离不开这药丸，服下药丸时那片刻的欢娱可以让他忘了那折磨的他痛不欲生的回忆。忘了回忆，才能忘了痛苦。哪怕是片刻也好。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已不再是男人。
　　药，依然是他想要的逍遥散，只不过，被人加进了一种能让男人变成太监的配药。襄阳王为了能控制他，竟不惜让他断子绝孙！
　　知道真相的那一天，他居然出奇的平静。就像多年前，砍断那人身躯时一样的平静。只是，有一种浸了毒的恨，已无声无息的开始复苏。
　　‘杀襄阳王’成了他活着的唯一信念。但是，凭他一人之力想杀他谈何容易。他开始找能帮他报仇的人。那夜，那两个夜闯襄阳王府的人让他眼前一亮。尤其是那一袭蓝衣的展昭，深邃眼眸里的睿智，冷静，正是他所找寻的希望。
　　只是，那人是那样的干净。干净的似不该是食人间烟火的凡人，干净的让林青自惭形秽，干净的让他在自惭之余又生了嫉妒。
　　夜入暮云山庄之时，再次与他相遇。那么憔悴，那么虚弱的人，那双眼睛竟然还是那么的清亮，亮的就像今天的阳光，能照见他最丑陋的灵魂。
　　那一刻，他突然很恨。恨老天的不公！同样的人，为什么他可以活得那么干净，无愧。而自己却要活得如同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肮脏的见不得天日？
　　他要毁了他！
　　四十九个活人鲜血，再加上那个孩子的一条性命唤醒的血玉珊瑚，用再他的身上再合适不过了。很想看那人在用血玉珊瑚恢复了功力后才知道真相的表情，他怕是恨不得一剑杀死他自己吧？
　　可是，他一定不会那样做，他会帮他报。因为，他的心里也有恨。为了那个死在冲霄楼里的白玉堂，他会帮他杀了襄阳王。
　　即便是拼了性命，即便是背负一生的痛苦。

　　还有那个慕天阙。那如激瀑般惊人的杀气和他那柄噬血而灿的暮云鲛，也正是他需要的。要想利用他和那个方一笑来帮自己报仇，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激怒他们。人，在最激愤的时候往往能爆发出超乎想象潜力。那缕发和那份血书想必足以激怒这两个人了。
　　接下来就是他计划的终结。襄阳王死。展昭死。慕天阙死。慕长歌死。方一笑死。林青，死！一切归于尘埃，他要的结局就要将一切毁灭！
　　诡异的笑容从唇角蔓延开来。他知道，他很快就能看到这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