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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欠下的 用一生来还 ...

  •   第一次知道,痛,竟也是如此难捱。
      火烧似的灼痛由心腑蔓延到四肢百骸。身体犹如置身火海。火海?!红光漫天中,是谁的叫声如此惨烈?火中有箭,一支支射向身在火海中的人。人,白衣胜雪,笑得那么桀骜。手中雪亮的剑光映着他幽深的黑眸,擦出一片灿烂的火花。白衣瞬间染红,黑眸也成了血瞳,万箭穿心的那一刻,那浴血的人仰天大叫“猫儿!”
      “猫儿.....”那一声呼唤凄惨决绝,泣血长空。
      “白玉堂!”一声痛呼,响彻‘沐雨轩’。惊醒了自己的同时,也吓到了正准备倒杯水喂他吃药的慕长歌。
      ‘啪’的一声,慕长歌手中的茶杯落地而碎。
      蓦然从床上坐起,展昭的心犹如被掏空了一般。空空荡荡,连痛的知觉都消失不见,眼中,脑中只有那冲天火光中坠入铜网的身影。
      “展大哥...你醒了?...你怎么了?展大哥?”急步赶到床旁,双手扶住他仍自颤抖不已的身躯,慕长歌被展昭的样子吓得白了脸。
      -------是谁?谁在叫?是白玉堂吗?不,不是,他不会叫展大哥,他只会叫猫儿,猫儿......
      因惊吓而放大的瞳孔良久才看清了眼前的人。苍白,削瘦的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焦急惊慌之色。
      “二...二公子。”虚弱沙哑的声音自干裂的唇间逸出,立刻牵动了全身经脉的痛楚。习惯的皱紧眉头,咬住下唇不让呻吟出口。身体无力的倒下,却是落进了一只纤细的臂弯中。
      慕长歌小心翼翼的将展昭扶躺下,从桌上重新倒了一杯水将‘凝香丸’喂入展昭嘴里。他的动作轻柔仔细,生怕有一点差错而弄疼了他。
      “展大哥,你怎样了?”“我很好。”舒展开紧颦的眉头,勉强绽开一个微笑。慕长歌轻抿薄唇,心有些微微的疼。---很好的人,笑容怎会绽的如此苦涩?
      “展大哥,刚才做噩梦了吗?你惊醒的样子好吓人啊。”
      噩梦?是啊。那确实是个噩梦,一个永远都醒不了的噩梦。襄阳,王府,冲霄楼,铜网阵,还有,还有白玉堂...他多希望这些都只是个噩梦,梦醒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惜,这些都不是梦。一年前,白玉堂与他赌气去冲霄楼盗取盟单兰谱而命丧冲霄楼的事实,已成了烙进他脑中永恒的记忆。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可是,你怎能用死来报复我?你怎能如此残忍,不容我解释,就那样决绝的走了?剩我一人,在无休无止的心痛中过这一生?白玉堂,你好恨!
      痛苦的侧过头去,不想让慕长歌看见那已涌上眼底的潮湿。----不能在人前落泪,不能在人前呻吟,不能在人前表现出任何的脆弱。隐忍,所有的感情只能忍进心底。
      只是,忍得太久,忍得太多,心,便会如中了毒一般越来越衰弱,越来越无法承受悲伤。
      “展护卫醒了?!”一个惊喜的声音随着一个淡灰儒袍的清瘦身影闪进门来,看见展昭清醒的眼神,公孙策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公孙先生....大人...大人怎样了?”一见公孙策,展昭立刻想起了梨园之战。在他的记忆里,那不过是昨天才发生的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昏迷了七天之久。
      心头涌起一阵酸楚,差点让这位老学究落下泪来。这孩子心里永远都只想着别人从不见他几时曾想到自己。
      “大人平安无事,圣上也安然无恙。展护卫不必担心分神,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你的伤。”“那,天...慕公子呢?”他最后的记忆中那张被杀气扭曲了的俊颜,浴血,挥刀斩人头的身影,也成了他昏迷这些天噩梦里最令他揪心的纠缠。
      与沉默的慕长歌互望一眼,还是公孙策回答他“慕公子也无大碍了,方公子医道精深,有他在,你们的伤势无虞。”
      缓缓的点下头“都没事,就好,那就好....”心一旦放下,精神就随之萎靡,疲惫纠缠着疼痛使展昭再次陷入昏睡之中。额上细密的冷汗汇集成珠,顺着他苍白憔悴的颊上滚落下来,湿透了慕长歌手中的白绢。一滴泪坠下,落在掌中展昭的手上------展大哥好苦,希望大哥和方大哥能取回螭龙血,至少让他的身体不必再受如此的折磨。

      雨仍在下。春雨不是应该贵如油的吗?为什么接连下了两天仍没有要停的迹象?是不是上天在昭示什么?
      凌晨时分,天地间仍是灰蒙蒙的一片。雨落如丝,悄无声息的冲刷这一切。尘埃变成泥泞,被一匹飞驰而过的马踏得四下飞溅。
      马,是展昭的青骢。马上的人是一身绿衣的方一笑。没有穿蓑衣,没有戴斗笠,他浑身透湿,雨水顺着他额前的长发滑到他秀挺的眉上,再由眉上滴到眼睫上。雨水模糊了视线,方一笑顾不得擦一把。振缰疾驰,他只恨自己不能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昨夜到镇上买干粮时听路人说,昨日有人去了寒潭,在寒潭搅得天翻地覆,后来风平浪静后却没有看见有人从那里出来....
      ------没有人从那里出来?!怎么会?绝不会!天阙兄,你会活着,你一定会好好活着!你说长歌没有权利去死,你也没有权利!你要救展昭,这是你说过的,你一定会做到,是不是?
      方一笑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安慰自己,但是,那不祥预感偏又一遍一遍盘旋上心头。
      终于快到虎落崖了,方一笑的心情也更加紧张起来。
      风冷,不似春寒的料峭。那是一股刺骨的阴寒。翻身下马,脚下就是虎落崖的土地,崖下就是传说当中藏有螭龙的千年寒潭。青骢马有些受惊的转身跑开,方一笑什么也顾不得了,纵身向崖下越去。
      崖,并不深。方一笑几个起落便到了底下。崖下是一片片奇诡且长青的杂草。在丛草包围之间有一潭幽蓝的湖水,平静无波,光滑如镜。
      -----这就是传闻当中无人敢近的寒谭吗?如此的静谧幽深,真的会孕生出螭龙这种传说当中的怪物吗?天阙兄究竟有没有找到它?天阙兄的人又在哪里?
      方一笑站在一片高深的杂草中一时有些无措。
      “天阙兄,天阙兄.....慕天阙,你在哪里?慕天阙....”天低压顶。雾霭沉沉的朦胧晨色中,方一笑的呼喊声回荡在虎落崖下。
      因无人敢近,所以这寒潭四周根本无路可寻。方一笑深一脚浅一脚的摸索寻找,冷不防,脚下被什么一绊,一个趔趄扑到了一大片杂草。
      “天阙兄!”等看清了绊倒自己的人时,方一笑的心激动的差点从嘴里跳出来。草丛中那个衣染泥泞,昏迷不醒的人正是令自己牵肠挂肚,苦苦寻找的慕天阙!!
      把他紧紧的抱入自己的怀里,颤抖的手几经犹豫的探向他的鼻端。微弱的气息却足以使方一笑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天阙兄,天阙兄,醒醒...”用力晃动着怀里的人,想使他清醒过来。
      “唔”微弱的呻吟自慕天阙的喉间逸出。黑如墨染得剑眉微微皱起,那双冷澈的凤目却迟迟不见睁开。身上除了些泥水,并不见任何伤痕,倒是右小臂上有两个拇指大小的血洞,血洞中冒着紫黑的血迹。方一笑一眼辨认出那是齿痕!握起他的腕,果然不出所料----他中毒了。一种连方一笑也没有见过的毒性在他身体内缓慢蔓延着。毒性扩散虽慢,但是毒性强劲,一旦毒发便无药可救。
      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塞入慕天阙的口中,两指捏住他的下颌微微抬起,使药可以顺利咽下,又以内力助药性迅速挥发起效。半晌后,慕天阙终于醒了过来。
      失神的眸光凝视了方一笑半天,唇畔忽然扯出一个痛苦的笑容“你来做什么?”没想到他清醒后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方一笑为之气结,以为他还在为自己在气头上说的那些话而生气,不禁也恼道:“慕天阙,都到什么时候了,那些话你还记在心里?还在和我怄气吗?”
      慕天阙脑中昏昏沉沉的,听他这样说,心里知道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心头一阵气闷,好半天才缓过来。若在平时,以他的性子是宁愿被误会也不会解释半句的,可是今天不同,他不想让方一笑再误解自己他怕自己不会再有机会解释“我从没有怪你说的那些话,相反的,若不是你说出来,我至今也不会知道自己把展昭伤的那么重,展昭若是因我而有何闪失,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自己。我只是怪你不该丢下.....丢下他们不管。”简单的两句话却耗尽了慕天阙大半的精神,本是强撑仰起的上半身再次无力的跌进方一笑的臂弯里。呼吸粗重急促,连身体也在微微颤动。
      方一笑心里一阵的愧疚与担忧。愧疚的是,自己与慕天阙相识相知这么多年竟还不能完全了解他,还在不应该的时候误解他。担忧的是,他知道自己随身携带的解毒丸虽能暂时压制住毒性的发作,却是无法解他身中之毒。
      慕天阙喘息了片刻,费力的抬起左手,将手里紧握的一个鹿皮水囊递到方一笑面前“这里面是,螭龙血,你,替我带回去”“你果然找到了螭龙!”“本想杀了它的,却不料,一刀命中要害居然还让它逃了。好在,总算取到了它的血.....”像是梦中的呓语,慕天阙的声音越来越低,手臂无力的垂下,凤眸中强聚的精神开始涣散,流失。而他苍白的脸上却浮起两抹异样的红晕,削薄的唇上也呈现出从未有过的艳色。红艳欲滴。他的脸色竟美得像一朵盛极的桃花。可惜,花,艳过极致,却终要凋零。
      “天阙兄...慕天阙你醒醒...不能睡,你睁开眼睛看着我,天阙兄,你听见没有?”方一笑晃动着慕天阙的身体,焦急的呼唤着他的名字。恐惧,如一缕阴冷的风,冷着方一笑的心。上天何其残忍,先是长歌,展昭,如今又是慕天阙,为何要让他承受这许多的悲伤?他宁愿此刻将死的人是自己,也好过再次受这锥心之痛。
      一滴温热的泪砸落在慕天阙红艳的唇上,下意识的进嘴里,却是那样的咸涩,咸涩的令他想再昏睡也不能。
      微张双眼,看见的却是泪流满面的容颜。方一笑,那个笑傲江湖的侠盗,那个风流天下的骄子,如今,却哭得像个孩子般悲伤无助!慕天阙听见自己坚冰似的心发出一声碎裂的脆响。
      无力的手缓缓移到方一笑揽着自己臂膀的手上,用力握了一下。唇角第一次绽开一个不再冷寒逼人的笑容。他已全身失力,连这个笑容也绽的异常艰辛。
      “哭什么?你什么时候变得跟长歌似的动不动就落泪了?我活着,本就是个多余的人,不能让自己快乐,也不能让别人快乐,活得这么辛苦,死了,与我来说倒是一种解脱。而且,能在死之前救回展昭一命,也值了。 ”心灰意冷的话自慕天阙的口中说出,更平添了几分令人欲绝的凄凉。
      方一笑的心揪痛的无法抑制,收紧双臂,把慕天阙更紧的拥入怀中。
      “你胡说什么?活得辛苦就可以死吗?这样的话怎么能出自你慕天阙之口?你忘了你还有父仇未报?你忘了你答应过你爹要好好照顾长歌的?你忘了你答应过我要去天山之巅煮茶淬剑?你若死了,我要怎么跟长歌说?我答应过长歌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你若死了,我要怎么跟展昭说?救活了他,你却死了,这算什么?...”开始还句句悲愤的话渐渐变成了饮泣的低语。方一笑的泪水已浸湿了慕天阙胸前的白衣。冰冷的泪水沾在胸膛上却是出奇的温暖。
      “答应我,不要离开山庄,不要离开长歌。替我...”虚弱的声音飘进耳中,犹如一个惊雷炸醒了方一笑。
      “我什么都不会答应你,我什么都不会替你做!慕天阙,你听清楚,你若死了的话,我不会再回暮云山庄,不会再管长歌的死活,就连你舍命得来的螭龙血我也不会替你送回去。如果你能放得下这些的话,你想死,我无话可说。”拥紧怀里的人,方一笑的声音坚决且绝情。止住泪水,他俊逸的脸上也是从未有过的决然-------慕天阙,你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只要你死,我绝不会再回暮云山庄!如果注定在劫难逃,方一笑会陪着你!
      眉头痛苦的纠结--------方一笑,你连死都要让我死的如此不安吗?为什么要这么说?你比谁都清楚,我什么都放不下。
      看慕天阙的唇开阖一下,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紧皱的眉久久不能平复,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你坚持住,天阙兄,我不会让你死!”将慕天阙的身体轻轻放下,方一笑起身离去。
      无力的手没能抓住那一抹浅淡的绿。擎在空中只握住些冰凉的雨水,身体比这雨水还冷,而脸上却是灼热的利害。--------方一笑,无论何时你都是这样执着,你真的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吗?这不知道你是天真还是愚蠢。心里这样想着,眼角却不知不觉湿润起来,那不是雨水,因为慕天阙分明感觉的到它的温热。
      手,移向伤口处,用力的揉压,刚有些愈合的伤口复又裂开。血,瞬间渲染了白衣。
      --------痛吧,只有越痛才会越清醒。也许真的回不去暮云山庄,但,至少要清醒着等方一笑回来!

      顾不得脚下泥泞与杂草的牵绊,方一笑跌跌撞撞的奔向寒潭。-------真是关心则乱,看见他奄奄一息的样子,自己的脑中竟是一片空白。忘记了自己是医者,忘记了当下最该做的是争取时间寻找解药。
      ------万物相生相克,有毒物生长的地方,在它附近就必定有能克制它毒性的解毒之物。那螭龙生活在寒潭里,那解毒之物必也生长在寒潭里。
      潜进水里的那一刻,冰凉刺骨的潭水激得方一笑连打了几个冷战。运起内力低挡侵骨的寒意,一头扎进幽深的潭底。
      潭底多是淤泥,水草,远不似表面那样清明。方一笑水性极佳,一口气潜出几丈远,这才浮出水面换了口气。再次潜入潭底时却被吓了一跳。在距他不过丈余处伏着一只庞然大物。巨大的身躯需三个壮汉方能合抱过来,头大如斗,浑身鳞片。从头部一直到尾部长着一排硬如钢刀的脊齿。皮色绿中透红,仿佛穿着一件刀枪不入的铠甲。身下有四足,状若巨蜥。-------莫非这就是螭龙?方一笑心念一动,屏住气息,潜近那怪物身旁,那怪物毫无动静,他又围着它转动一圈,这才发现在它腹部鳞片间隙中有一道深长的刀口,显见是被暮云鲛所伤。而那一刀不偏不移正中心脏。想是这螭龙中刀后自慕天阙手中逃脱,却终是难逃一死。再向前游不多远,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洞窟,方一笑身躯一滑游进洞中。

      一入洞,身子猛地一沉,双脚竟然站在了地上。这个洞穴里竟然没有水!深在潭底的洞穴怎会没有水?
      方一笑小心翼翼的摸索进去,却不料越往里走越是明亮。直至走到尽头,方一笑才看见这光亮的来源。在一块大石的凹陷处一颗大如龙眼的明珠正在熠熠放光。珠身盈绿,远不似一般夜明珠那样光润洁白。但是方一笑一眼便认出这是一颗千金难求的辟水珠。怪不得这洞虽在水底却能与水相隔。
      方一笑将珠子拿在手里把玩了片刻,果然是稀世之宝,令他这个识遍天下珍宝的盗侠也不禁啧叹不已。看过后,他又将珠子放回原位。此珠虽珍奇,却并不是他次来的目的。而这珠子若现于世必定会遭人觊觎而引起不必要的争端。倒不如让它永远沉寂在这寒潭之底,也不枉那只螭龙一生的守护。

      将辟水珠方归原位,方一笑的眼神被在一条石缝长出的七色草所吸引。草茎青绿,草叶褚红,顶上的一朵小花更是五彩斑斓。在这寸草不生的洞窟中,这朵花开得分外妖艳。
      以方一笑所知,越是色彩鲜艳的生物,其毒性越是猛烈。这株怪草能在这种环境中生长,它本身也必定有解毒之效。希望这就是他要找的解毒之药。
      小心的用衣衫将草连根拔起,又小心的揣入怀中,方一笑返身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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