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不慕(6) ...
-
不慕谨慎地推开门,走到屋外,裙摆实在太长,她不得不小心自己的脚,一不留神便会踩到裙摆上。这样的小心翼翼与珍惜是她不曾有过的。
走出门,便看见白祭一身银白长衣立在门口,头上戴着银色斗笠,长长的帽檐垂下黑色的长纱,落至肩胛骨,却不像一般的轻纱那样遇风便飘起,只是静静地落在胸前,显得有些笨重。
白祭见不慕出来,转头道:“走了,跟紧我。”
不慕皱眉看着他手中抱着的笔筒画布,走过去伸手道:“给我吧。”
那黑色的斗笠轻轻一转,黑纱动了动,良久,白祭将手中的物什分一半递给不慕,却是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慕抱紧了画布,跟在白祭身后,偷偷仰头瞄着他,心中疑惑——用这黑纱挡着,他真能看得见?
街道的上空挂满莲花灯,犹如一大片荷花池挂在了上空,万家灯火将昭阳城照得透亮,卖吃食玩物的小贩挤满街头,街上游人如织,多了分嘈杂。
不慕有些惊诧地看着这繁华的景象,呐呐问道:“今天是有什么节日么?”
“这里可是皇城啊,”白祭虽带着黑纱斗笠,却也能想象到他脸上写满了自豪,“每天都很热闹。”
不慕又转过头去,看着皇城中繁华的场景,眼中惊讶不减。人群挤攘间,白祭向后望了一眼,银色的斗笠缓缓转动,又迅速转回去,再无动静。
白祭领着不慕向着长荣街中心走去,人越来越挤,不慕吃力地跟着,人群如潮水般一下一下撞来,不慕一时没有站稳,倒坐在地上,再抬头,却再也看不见白祭的影子。
“白……”不慕急忙叫出白祭的名字,却突然感觉嗓子哑了哑,竟是说不话来,这两个字生生卡在喉中,心头也是一片酸涩。
视线突然模糊,眼前一片天旋地转,不慕一手捂住心口,眼中全是黑压压的人影,不知何时,那人影中显现出一片银白,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竟化作一只银色斗笠,温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不慕,你怎的坐在这里?”白祭皱眉将她拉起来,不慕这才回神过来,心口的酸涩也逐渐消失。
“人太多,很挤。”不慕愣愣地看着白祭道。
白祭向四周一望,皱了皱眉,伸手拽住不慕的袖摆,抬起头对着不慕惊诧的眼神道:“走吧。”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逆着人流前行,身遭的人群也越来越稀疏,直到路上越来越冷清,只剩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眼前出现一大片湖泊,碧色的荷叶铺在湖泊的边缘,荷花或白或粉,妖娆地绽放在湖中。
白祭拉着不慕一路走向湖中的一处八角亭,凉风带着荷花的清香习习吹来。不慕被拽着走在其后,看着白祭被风吹动的白袍,眼中却是黑了一黑,她赶紧甩了甩头。
亭中设有石桌石凳,白祭将画布铺平在石桌上,又将笔筒砚台摆齐,撩了衣袍,坐上石凳,拿起毛笔便着上墨,在雪白的画布上勾勒。
不慕有些尴尬地站在亭中,也不愿去看白祭画的什么,转身看了看湖中的荷花,却感觉无甚可看,便坐在另一处石凳上发呆,却不想,才一会儿,便沉沉睡了下去。
醒来时,不慕很是吃了一惊,要是在平常,她绝不会这样轻易睡去,为叹烬阁办事的怨魂,随时都该保持警惕。
不慕看见白祭仍坐在对面提笔作画,像是从未挪步一般,自己的身上却已盖上了白祭的外衣。她站起身,扯下那件薄薄的衣裳,放回桌上:“我是怨魂,不会生病。”言语间带着丝丝冷意。
白祭抬眼见不慕醒来,听了那话也不介意,只是笑笑说:“你可以来看看我的画。”
不慕犹豫着走过去,低头去看。原是一幅纯磨丹青,图中画着一片莲花,中间站着一个女子,只是……那女子,竟是没有脸型勾勒和五官,如此看着也有些骇人。
“怎么没有脸?”不慕诧异问道。
白祭苦笑一声:“因为我忘了。”再抬头,看见一脸专注的不慕,皱了皱眉,又道:“你站到那边些。”白祭指向对面一处石凳。
不慕不明所以地站过去,白祭又低下头去,细细描笔。
待那幅丹青完笔,不慕走过去低身一看,画中描的正是自己。虽是后来补上的一张脸,却如同生来就有这样一个人一般,线条流畅,丝毫没有别扭生硬的感觉。
不慕看得目瞪口呆,白祭将画布卷起递给她,笑着道:“这画送给你。”
她愣愣的伸手去接,忽然想起什么,蓦地缩回手,面上表情有些生硬:“我不要,叹烬阁容不下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哦,那就扔了吧。”白祭脸上的笑容不曾改变,一甩手,整卷画轴飘出八角亭。
不慕被他这个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那画卷却已经落入湖中,墨色在水中渐渐晕染开。女子的脸变为模糊一片,同样模糊的记忆在不慕脑海中闪过,头痛欲裂。
不慕捂住额头,突然咬着牙转头道:“你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白祭并未发现她容色中带着的痛苦,看着满湖的青翠淡然道:“描了这么多幅丹青,出来找找灵感。”
待额角的疼痛渐渐消散,不慕冷着脸看向白祭:“记得你曾说我为叹烬阁之人,冷血无情,实是恶心……”她干涩地笑了笑,“可莫要告诉我你忘了。”
那白色的背影一僵,慢慢转过头来,眼里复杂地看着不慕,有疑惑,有埋怨,有悲寂,有茫然,更多的是那如水柔情。
“我倒宁愿你是懂情的,叹烬阁的怨魂本是可怜,若你能脱离叹烬阁,我愿意关照着你。”他定定地看着不慕,语气也是毅然决然。
不慕看了白祭半晌,忽得一笑:“不慕谢过了,但是我不接受任何人的怜悯。”
白祭张嘴还欲说些什么,忽然听得夜空中响过一声惊呼。
“慕姐姐救我!”
是青沂的声音,不慕心中咯噔一下,抓起剑忙循着声音望去,便看见青沂有些慌乱地踏着树枝飞来,速度飞快,竟是看不清面容。
紫色裙袂飞舞之间,忽然掠过一道金光,直冲青沂而去。青沂大吃一惊,向不慕跳去,却已是来不及。
“噗”的一声,金光已打入青沂的身体中,青沂吃痛地轻啸出声,直直摔下来。
不慕飞身过去,接住青沂,抬眼便看见全身绕着道道金芒的御道。御道亦是看见了不慕和白祭,感觉甚是棘手地皱住眉。
青沂一手捂住腹部,血从指缝间流出来,嘴角也挂着丝丝血迹,她虚弱道:“慕姐姐……我好不容易找到你。”
话罢便仰了头昏厥过去。
白祭愣愣地看着这三人,还未回神,忽见御道轻喝一声:“妖孽,害我性命者,贫道必收之!”话罢已腾着道道金光向不慕青沂二人直冲过去。
白祭大吃一惊,拔出疏邪剑,腾着紫光飞至不慕身前,“锵”地一声挡住飞来的一道金光,他叫道:“你莫要伤害她!”
“你少在这假惺惺!”一声怒吼响起,却是出自不慕口中。
白祭撞开御道,转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不慕。
不慕一手扶住青沂,一手抬起碧琼剑,指着白祭冷冷笑道:“白公子好计策,先是骗我离开画舫,又与这狗道士串通追杀青沂,令她找不到我,待杀了青沂便联手一同灭了我,如此良策真是有劳了白公子。
白祭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张着嘴良久才吐出二字:“不是……”话音未落,身边倏地闪过一道金光,直射向不慕。
白祭大惊之下,跳过去挡,却已是追不上那道金光。不慕没有防备,情急之下奋力跳开,仍是被那金光擦过右肩,深深的伤口竟流出了金色的血!
御道眼角带着笑意,轻抚手中金光长剑,跳起身,向不慕眉心刺来,眼前突然出现一抹银白,将不慕结结实实挡住,眼见那剑锋就要刺入白祭心口,御道苍眉一皱,翻转着收回金剑,同时不慕也从白祭身后跳开。
御道咬牙喝道:“白祭!”
“你不可伤她,”白祭亦是皱着眉,而后转头看向不慕:“慕姑娘你……可还好?”
不慕脸色异样,抬头狠狠地看了白祭与御道两眼,扬手便与青沂化作一道黑气飞离地面。
御道怒吼一声,飞身去追,便被白祭横着的疏邪剑挡住。
“白祭!”御道一扬金剑,将白祭的左臂扯出长且深的一道伤口,“你休要以为我不敢伤你!”
白祭捂着伤口,血流如注,他却视若无睹地轻笑:“虽然不知道你为何追着他们不放,但你绝不可伤她!”
“你……想用自己的性命换她这具死尸么?”御道冷冷笑道,“你曾说过不做出格之事,现在与那怨魂又是如何?”
白祭皱眉不语。
御道却是向前进了一步:“未经十二道天火洗礼便渡化为人已是有违天理,现今又与那怨魂纠缠,你是真想让我陪你送死么?”
“你莫要拿此事压我,这些事我自有分寸,”白祭挥下疏邪剑,与御道弹开距离,“你虽为道士,管理叹烬阁却并非你分内之事,不慕到底是谁?你休要瞒我!”
御道面上一僵,而后又浮上笑容:“好在,说这些已是无用,方才那怨魂已中了我的金魂散,不消几日便会气竭而死,你便打消这念头,安心找你的心上人,了结此生。”
“金魂散?”白祭愣了愣,“金魂散”是御道最为珍贵的毒物,时常将其涂抹在剑刃上,若是敌人沾上此物,起先会觉全身疼痛难忍,胸闷气短,三日之内必定窒息而死。
想起方才不慕被金芒割破的伤口,白祭握紧了疏邪剑:“我会拿解药救她。”
“何来解药?”御道怪怪地笑着。
白祭突然挥起疏邪剑直飞过去:“你身上!”
御道大吃一惊,拿起金剑挥去一道剑气,险险躲过,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白祭,吼道:“你疯了!你想与我为敌么?可别忘了,你手中的疏邪剑就是我赠与你的。”
白祭笑道:“你虽懂道法,我的剑术却并非不如你!”
话罢,他微微侧头,看着左臂上喷涌的血液汇集到指尖缓缓流出,心里却是一阵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