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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李桃 ...

  •   天是万里无云的好天儿,地泛着刚被雨水润过的新鲜气儿。
      鲍安来跨坐在骡子上,将装裹着小狼的竹篓子放在胸前,用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往缝隙里戳,一时戳得狠了,那小狼便在筐里张牙舞爪呲牙咧嘴地吼。
      “哈哈。”鲍安来被逗得趴在篓上笑,“小桥你快看看,吃奶的狼叫得还不如小狗有气势。”
      那厢萧桥虽骑了匹青骢,但无奈马鞍子上别了绳子,拉着一头毛白奶足的母山羊,加上刚下的雨水将草味儿都激了出来,这母山羊更是走走停停,这儿一嘴那儿一牙,可怜一匹盘亮条顺的良驹还快不过一头骡子。
      萧桥无奈地拽了拽绳子,将晃着□□吃草的母山羊拉回来,转而应道:“到底是狼,会咬人的。”
      鲍安来闻言更是捧腹大笑,变本加厉地拿狗尾巴草尖去戳小狼的鼻尖,本来小狼不想与他一般见识,却被闹得心烦,只得烦躁得在竹篓里挪来挪去,不得安生姿势。
      正欲翻天覆地闹一场的当儿,鲍安来却停了手,只听“咦”的一声,小狼竖起耳朵顺着鲍安来的视线看,却满满当当地被一颗硕大无比的骡子头挡住了。
      “小桥小桥,你看那儿土坡上是不是趴着个什么东西?”鲍安来用下巴往前指了指。
      萧桥夹了夹马肚子想先过去看看,却不想这青骢竟被母山羊扯得闹了脾气,走得愈发得慢了,萧桥只得下马,经过骡子的时候,骡子竟是一连打了几个响鼻。
      “是人么?”鲍安来坐在骡子上没动地方,隔着老远喊问道。
      “拿水来。”萧桥应道。
      鲍安来无奈地叹了口气,抄起水壶疾步窜到萧桥身边。
      只见一青衣绾发的少年郎,眉眼如远山青黛,唇齿若露水红樱,细发长如孟春雨帘,玉肤嫩若沸水酒圆,半阖眼眸的模样,真真是温润如玉,清朗如水的可人儿。
      鲍安来心下一痒,趁着萧桥喂完水回身的当儿,伸手狠狠地掐住少年的脸蛋,手竟然打了个滑,只拧住了一小块皮肉,但好歹力道是足的,一下就把少年弄醒了。
      少年先是略带迷茫地将两人逡视一番,在萧桥身上定睛片刻,忽而跳将而起,捂着脸蛋子叫骂:“哪个龟儿子哦,掐你老子我。”
      鲍安来被吓得趔趄半步,颤颤巍巍地在背后冲少年指了指萧桥。
      少年理了理碎发和衣襟,绕着萧桥走了两圈,又上上下下看了鲍安来几遍,转而道:“我这张脸哦,每天都是要拿早上叶尖上的晨露洗的,每晚再用燕窝敷上半个时辰,隔三差五还要去偷、啊不,借琼浆玉液来保养。你看现在都肿出一块包来了,你俩说说吧,怎么算。”
      “哎呀呀。”鲍安来抱怨道,“小桥你惹大祸了。”
      萧桥扶扶额,对着少年道:“羊给你。”
      鲍安来眉头一拧,嚷道:“那不行!小狼崽子最爱的就是这只母山羊的□□!再说了!不就揪了下脸蛋子么,你喝我那两口水,可比那什么雨露贵重多了!”
      “呸呸!”少年急得跺脚,“我又不稀罕你那两口水,这就吐还给你们。”说着便真的要去抠喉咙。
      鲍安来不闹腾了,还特地转回去将小狼抱过来要看少年表演吐口水。
      少年气得脸都红了,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土堆子上,破罐破摔了。
      “今天算我倒霉,碰上了你们两个瘟神,快走吧快走吧。”少年一脸挫败,无可奈何地冲两人摆了摆手。
      鲍安来怀里揣着竹篓,吭哧一下坐到少年身边,搂着他的肩膀道:“兄弟!我看前面山头冒黑光,夜里恐怕也找不到宿处……不如……我们再跟你讨个宿处,明早我把母山羊洗干净了送给你!”
      少年窜将而起,怒道:“没门!”话毕扭头便走。
      鲍安来冲萧桥使了个脸色,不紧不慢地在少年身后跟着,那厢萧桥却是犹豫片刻,拉住鲍安来手腕摇了摇头,却见鲍安来仍是一副笑盈盈的脸色,却带着几分炽热的寒意,烫得握将不住。
      少年身形矫捷,步下如风,竟生出几分飘渺,左右穿行于林间。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少年再回头时已不见了二人身影,方才绕回原路,往夕照方向又走了半里,一户桃花半掩,篱笆矮墙的人家便现于眼前。
      正待他正正衣冠张口欲唤之时,余光只见一个身影从他身后窜将而出,在开得正盛的桃花下站住,嘴里嘟囔道:“小崽子,你快看看,这可能得是你这辈子看到过的开的最好的桃花儿了。”
      狼崽子不做搭理,蔫蔫得窝在竹篓底下。
      “你!你?!”少年冲过去拦在门前,“你们!你们怎么如此恬不知耻!我都说了!不跟你们计较了,还想占我便宜!”
      “诶,兄弟此言差矣。”鲍安来笑盈盈应道,“我方才思前想后,觉得怎么也得给你赔个不是,可是又觉得我家的母山羊的□□也是金贵,便干脆蹭住一晚,这才好把母山羊连肉带奶的送你处置。”话毕,又将母山羊牵系到少年家的篱笆桩子上。
      青骢马见他此举,高昂着脖子大声地一个响鼻,将骡子吓得抖了三抖。
      少年目露凶色,手心竟攒起一股流风,将欲有所作为,却被一股强劲的腕力扼住,举目只见萧桥一脸漠然,三分罗刹模样,一时也泄了气力。
      “李桃?”屋内不知何人唤道。
      少年竟不自觉面上缀了几分笑意,张口应道:“镇戈,是我回来了。”
      只见一身着墨黑粗布衣,发束半披的男子缓缓现出身来,举手投足竟是一股气宇凛然,沙马四方的轩昂,连笸箩里的狼崽都一扫疲态,探出半个脑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看。
      “怎么不进屋?”温镇戈皱皱眉,目色游移。
      鲍安来“呀”了一声,冲另两人张牙舞爪地往眼睛上比划,脸上带着七分讶异,三分惋惜。
      “有外人来了?”温镇戈闻声问道。
      还未待李桃有所应答,鲍安来已经入了院子,窜到温镇戈身前,应道:“我们是过路人,将将伤了小兄弟的脸蛋子,想用母山羊赔个不是,顺便借个宿。”
      温镇戈皱皱眉头,胡乱点点头,欲言又止:“你怀里……”
      鲍安来面露喜色,打开篓子,应道:“是个狼崽子!唔……性子温顺得很,你要不要摸摸?”话毕还贴心地将竹篓凑了过去。
      “安来!”萧桥喝道。
      “镇戈别碰!”李桃亦在同时发声,几个箭步便要过去抢笸箩。
      两人话音未落,却见小狼崽子已经在温镇戈怀里一脸享受地打了几个滚,末了还抻长了身子去舔温镇戈未刮净的胡渣。
      “哈哈哈哈,臭崽子,你尾巴摇得好像吃骨头的大黄狗!”鲍安来大笑道。
      狼崽子回头冲他一阵呲牙咧嘴,凶色毕露,却碍不住温镇戈伸手几下抚弄,便老老实实地窝在手腕子里享受着。
      “怎么……回事?”李桃见小狼在温镇戈怀里待得乖巧,便伸出手指头戳弄了一下它的尾巴,不想被一口咬住,直直喊疼,眼角都冒了泪光。
      “呜……镇戈……它咬我……”李桃委屈道。
      温镇戈嘴角飘着几分笑意,虚空握了几下,李桃赶忙将受伤的手指头凑了上去,由他放在手心里揉了揉,只听他道:“你戳它不愿让人碰的地方,它自然咬你。”
      “我觉得倒不止如此。”鲍安来将温镇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人道是飞骑走兽,烈血擎苍,遇凡生而去,逢戟戈而驯。先生一身傲血战气,也难怪狼崽子如此亲近。”
      李桃脸色一白,却听温镇戈笑言:“小兄弟说笑了,不过是个武痴罢了。”
      “诶?那倒是和我家小桥挺像。”鲍安来拽了拽萧桥的袖子,“不过小桥不止是个武痴,仙法啊,咒术啊,他都痴。”
      温镇戈面色微微一凝,问道:“你们二位,是修仙的?”
      “小桥倒是算得上半个修仙的。”鲍安来道,“我嘛,说白了就是个抓妖的,登不上什么台面。”
      温镇戈干笑了两声,道:“许是我孤陋寡闻了,见过的人不少,倒真没碰上过妖,小兄弟可莫不是在说笑罢。”
      “先生可别不信,要不温壶小酒,我们说道说道?”鲍安来道。
      “那温某便洗耳恭听了。”温镇戈将狼崽子放回篓子里,转而对李桃道:“随我到灶屋去,顺便炒几个小菜。”
      鲍安来一听,惬意地在院落里踱了踱步子,最后干脆躺在了两棵老桃树之间的绳床上,生出了几分睡意。
      萧桥从青骢马腰上坠着的布兜子里掏出两壶酒,欲交与那两人温上,未曾想,将将行至厨屋前,便见李桃若无骨般黏在温镇戈身上,还将脸埋在他怀里擦蹭,反观温镇戈则是一脸无奈纵容,手轻柔地抚弄着李桃的后背。
      李桃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过去接了酒壶,举手投足丝毫不见被人撞破的羞赧,反倒是有几分至高气昂的炫耀。
      萧桥尴尬地愣在原地,半晌才被小狼崽子几声呜咽引了回去,却见鲍安来已合眸在桃花树下睡了,平日里那条不太灵便的腿耷拉下来半截,晃动地脚丫子正被小狼来回追着咬。
      小狼素日里得着机会便要与鲍安来闹上一通,对萧桥却是服服帖帖,敬而远之。这厢萧桥将要伸手将它捞起来放回篓里,它已一下子窜出几步远,躲到母山羊的□□下面去了。
      恰时,春寒未料峭,微醺已晕晕。
      一团儿卷着旋儿的桃花,绕着鲍安来的小腿肚子泛着春气儿,惹得枝尖上的粉的红的也都稀稀落落地往下凑热闹,给他铺了一层桃花小被,还有个蔫了半边的,落到了他鼻下人中,惹得贪睡的跛子“阿切”一声,自己给自己喷清醒了。
      “嘿,跛子,谁准你躺那儿了。”李桃端着两个小盘从灶屋出来,埋汰道。
      鲍安来凑过去看了看,顺便闻了闻味儿,摇头道:“左边一碟绿,右边一盘黄,中间还有一条青。”
      李桃脸色一青,却听鲍安来又道:“本来脸还是白里透红的呢,现在也成青的了!”
      李桃把盘子一撂,撸起袖子就想出拳头,结果还未动手,半边身子却被身后的温镇戈搂紧了怀里,那厢鲍安来也被萧桥提溜着衣领子拎到了一边。
      鲍安来被温镇戈的动作惊住了,半晌没转眼珠子,拢着声音对萧桥道:“这两个兄弟,水挺深啊。”
      “请坐。”温镇戈由李桃扶着,半躺着倚在摇椅上,小狼崽子刺溜一下从墙角窜将过来,跳上他的腹部,踩棉花似的跺了几下,身体团成了一个灰黑色的小球,一脸惬意地阖眼享受着温镇戈的抚弄。
      李桃见状就要去捻狼崽子的后颈,被温镇戈反手一握,捏了捏腕根,不知怎的,竟羞赧得脸色绯红,老老实实地做回小凳上给温镇戈剥花生吃。
      “说来,还不知二位尊姓大名?”温镇戈手下幅度不急不缓,话中也是七分闲话家常之意。
      “我姓鲍。”鲍安来嘴里正嚼着一角粗皮面饼,被皮儿烫得直吸溜,“呼呼……叫安来,这个是……唔唔……是我家小桥……”
      萧桥习惯性地半屈着身子,转而想起对方不能视物,便顺手夹了一块黄花菜递到鲍安来碗里,补充道:“我姓萧。”
      “我姓温,名镇戈。”温镇戈微微一笑,“这边是小弟李桃。”
      “温?”鲍安来愣了愣,转而玩笑道,“我听闻当朝流传一句话,说文术前后绽百花,逢兵纵横看温家。难不成姓温的人,都自带兵戈霸王之气么。”
      李桃手下一颤,冒尖的花生壳稀稀拉拉地落了一地。
      “温家皆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温镇戈摇摇头,“我不过是个瞎子,还带着半身伤病,一条腿迈进鬼门关的人,连可比的地方都寻不上一星半点。”
      “诶?”鲍安来闻言,便抬手去掐温镇戈的脉象,却被李桃桎住。
      “你干什么!?”
      “哎呦哎呦,疼疼疼。”鲍安来亟亟高声叫唤。
      “他并没恶意。”萧桥眉眼中几分凝重,解释道。
      李桃嫌弃地将鲍安来的手腕扔到一边,温镇戈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髻,问道:“小兄弟没事吧。”
      “不碰了不碰了,本来我也是久病成医,想给你看看,哎呦,不敢碰了。”鲍安来疼得像被人捅了一刀似的,手不住地抖。
      “你会医?”李桃挑起一边的眉毛,问道。
      “生的若是寻常病,我多少倒懂些。”鲍安来顿了顿话头,也挑着半边眉毛问李桃道,“你不是不让我碰么。”
      “我……”李桃憋着一肚子气闷闷地说,“我错了还不成么,你给镇戈看看……”
      鲍安来嘿嘿一笑,趾高气昂地蹲到温镇戈身侧,先是戳了戳小狼崽子的发顶,惹得它呲牙咧嘴冲他叫唤,方才老实地定神把脉。
      “哎……小桥……”鲍安来瘪了瘪嘴,“以前我还跟月华自夸说是人皆可医,简直打脸!”
      “庸医!”李桃气得直跺脚。
      “李桃!”温镇戈喝了他一声,对鲍安来道:“我这个陈年痼疾,以前多少大夫都没辙,小兄弟别太上心了。”
      鲍安来若有所思地绕着院子来回踱了几圈,连腿也跛得愈发得明显了,半晌又蹲回原处,盯着小狼崽子的长脸出神。
      “你发什么神经!”李桃嚷道。
      “哎,温先生啊。”鲍安来语气中透着几分惋惜,“我是个捉妖的,杀过的妖呢,挺多的,也算是半个看病的,看过的凡人呢,却是用一个指头就数的过来。这凡人呢,有个通病,就是想延年益寿,长生不老,这凡人要是作了妖,可真是比妖还可怕。”
      晃晃悠悠的摇椅滞在了原地,狼崽子警觉地抬头望向温镇戈。
      刹时间,只见李桃的身影倏忽从眼前飘过,那两人便立在了距鲍安来几尺远的院落之外,而此时,萧桥竟扼住了鲍安来的手腕,力道之大难以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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