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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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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日生香,惠风和畅;杨柳堤畔,树上莺鹂婉转唱;谁家儿郎,闻声寻到栈前,且听左右高谈低论,好不热闹。
正巧是吃饭的点,平时好喝口小酒,嘴大话多的人儿挤在小小的酒栈里,你一句我一句,说起了东边的老张家憨厚老实的小子娶了西边老李家如花似玉的闺女,村口的猎户家前两天从山里猎回来了都快跟茅草房一样高的野猪,镇长家那个小子读书有一套,秀才中上了。
当然,这几天镇上唯一的富户张家闹鬼的事情可是闹得沸沸扬扬的。说到张家的富,那也是正经生意弄来的,张家当家的年轻时眼光独到,敢闯敢为,既不入朝做官,也不入田作农,就认准了经商走货,而且干得风生水起。
“人不风流枉少年。”喝酒正酣的一个大汉站起身道:“明面上张老板虽未娶妻,可是家里面那半大的小子明眼人可都看着呢,这最难搞清楚的就是桃花帐喽,算不清楚喽。”
“胡说什么呢你!”旁边的瘦高个反驳道:“去年你家的猪得病死了,还不是张老板借钱给你才算度过去日子,你现在说这话是怎么个意思。”
“我这也不是诋毁张老板,就事论事罢了,再说,哪个男人没有点风流债,只是现在闹得牛鬼蛇神都出来了,我不也是替张老板着急嘛。”大汉话一哽,打了个饱嗝,“你们听说,是啥样的女鬼了么?”
周围的人都摇摇头,看向大汉,“我听说啊,是个挺好看的艳鬼,穿得花花绿绿的,特别贵气,就是一靠近就带着股阴风,只半夜在院子里晃荡,上回我媳妇帮张老板收拾花园忘了东西,拿的时候看见了扔下东西就跑了,也幸亏跑的快啊。”
“敢情是你媳妇看见的啊,我媳妇也是从你媳妇那儿听说的吧,万一是看走眼了,这不是造人家张老板谣嘛。”
“不敢乱说的。”大汉连忙辩驳,压低了声音道,“我后来也偷偷去看过的,真的有的,而且背后还发白光啊。”
周围的人见大汉只对瘦子一个人讲,便熙熙嚷嚷地闹起来,惹得大汉连陪了几个不是,酒也喝不下去了,便准备走了,这时,坐在他身边的一个年轻人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见那个身着灰布衣的年轻人一脸笑嘻嘻地看着他道:“这位大哥,你刚才说那鬼背后还冒白光,怎么个白光?”
大汉一愣,一脸警觉地看着他,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偷听人说话的,什么白光,我不知道什么白光,你别瞎说,回头张老板要找我算账的。”
“大哥,我怎么会瞎说呢,只不过,以后有人对我讲过,这凡是冒白光的鬼都是凶鬼,人看见了要折寿的。”
大汉顿时慌了,扑过去想攥住少年的手,却被一把重剑挡住了,他这才看见青年旁边还坐了一个男人,剑眉星目,英气非常,静时不动声色,动时霸气难遮,大汉的动作僵在了半空,只得苦笑一声,道:“这位小哥,你这话是真是假,快跟我说道说道,我年级尚轻,上有老下有小,可折寿不得啊。”
“大哥,你且安心,幸好我以前学过些茅山道士的手艺,不如,你仔细与我说道说道,我再给你个主意?”
“这……”大汉犹豫片刻,内心一派挣扎,却是求生为上,则道:“看你面生,与你说说也无妨,那天我媳妇说见鬼了,我还不信,就去看了看,正巧看到那女鬼站在张家小少爷门前,隐隐不知道在干什么,虽然她衣着艳丽,衣摆极长,但隐隐透出些白光,那时天色已暗,幽明幽明的,看的挺真的,那一看就不像是个活人的样子,关键是啊,我那时不小心弄出了动静,让她察觉了,她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睛啊,跟含了血似的红,吓人的很啊,幸的是我跑的快啊。”
“哈哈哈哈哈哈。”青年突然大笑起来,“大哥,你也真能造啊,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鬼嘛,哈哈哈哈。”
大汉对青年前后转换的态度弄得有些恼火,便道:“我所言句句属实,你愿信则信,不信便罢,亏我以为你是好心帮我,不过也是个幸灾乐祸的。”
“大哥,不是我说你,那个女子很可能是张老板的家眷啊,身着艳服不奇怪啊,再者,天暗时兴许是女子白衬里反的光你看错了呢,而且,怎么会有红眼睛啊,你听说过鬼的眼睛是红色的么?自己吓自己罢了。”
大汉转念一想也是,不仅有些羞恼,与少年客套了几句,便灰溜溜地走了,也顾不得看路,嘀嘀咕咕地说自己怎么能这么糊涂。
见大汉的身影走远了,青年扭头对身旁的男人道:“小桥,正好离相会之日还有几天,我们也不急着赶路,不如就在此休息一下吧,我对这人说的艳鬼蛮有兴趣的,我们去看看吧,肯定很有看头。”
男人点点头,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可探听的,便寥然去了。
……
是夜,蛙声四起,此起彼伏,小小一片水泊,月光一照,隐隐地现出几道眼眸中折射出的亮光,依稀可见。
这小镇上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到了这个时候,大街小巷才真是寂寥难耐了,偶尔听到的打更声也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半晌也没有靠近的感觉。
此时,张家亦是如此,大门幽闭,砖墙砌得严丝合缝,密不透风,越墙而过,婉转几个回廊,平日里看得真切的楼台,在如此细微的月光下,比起那摇曳的竹腰,相形见绌。
等夜黑得彻底了,却见院子中央忽地现出了一女子的身形,绰约窈窕,未及近观,便已觉是个美人,过了许久,美人儿都不见动,只是痴傻地在门前站着,既不进亦不退。
可苦了在房瓦上伏低的鲍安来,身子僵着不动陪着那美人儿待够了时辰,末了阴森森地回头道:“小桥小桥,你快看看我腰是不是断了。”
萧桥倒真往后蹉了蹉,瞥了一眼,又目光炯炯地摇摇头,鲍安来看他模样,气得不行,其实早想到那美人跟前一睹真颜,这会儿子待得身子也僵了,心也烦了,自然按捺不住,脚上一个放松,便听咔嚓一声,在寂静的阆苑里格外清脆响亮。
美人的目光果真就往他们这里一扫,目光森森的冒着寒气,鲍安来吓了一跳,一看美人果然天姿国色,就带着几分羞赧和扭捏跳下房梁,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几步。
“在下鲍安来,这厢有礼了。”鲍安来低头半天,不见美人有反应,但也不敢妄动,便使劲往上翻白眼想看清楚伊人倾国颜貌,却觉一阵劲风袭来,眼前黑衫拦路,竟是萧桥阻在身前。
鲍安来心想许是这美人脾气不好,容不得别人搭讪,便露个头涩涩地往美人那儿看,大半个身子还被萧桥遮着。
“姑娘,我……”此时美人桃花眼一瞪,鲍安来即噤了声。
“鲍安来,我自是知道的。”话毕又往萧桥那儿扫了一眼,“萧桥萧公子,我亦是久仰。”
听着这话,鲍安来气又往上窜,凭什么对他就是知道,对小桥就是久仰,这分别是差别待遇,可又见那美人神色淡淡,火气撒不出来,便暗暗在萧桥耳边哼了一下,萧桥身子一摇,也没多作搭理。
“我自认平日里也算是安分守己,怎的今日就碰上了你们。”美人峨眉一簇,眸色暗淡,偏偏又生出一种风情,“也就偏偏让你们碰上了。”
“这就是缘分嘛,姑娘。”鲍安来施施然又作一礼,“看你天生丽质,肤白貌美,气质温良,看起来……是只潜心修行的好妖啊,姑娘。”
美人抬眼往鲍安来那儿一扫,后者则是喜滋滋地都收着,也不见是喜是憎。
“我自知力不敌你。”美人目光重回萧桥,“只求你能放我一个月,日后我必奉上修为,甘回原形,不再修炼。”
“姑娘此言差矣,你既已入凡尘,”鲍安来看了眼屋内,却见美人脸色一变,“犯了条例,自该领罚,哪里有饶不饶的一说,不过是按章按条办事,我们也不好做嘛。”
话音未毕,只见美人周身升腾起一股厉气,白光缠身,倏地一股直冲萧桥面门,鲍春来往边上一跳,后退几尺,未及反应,便见美人腰间晃出一条黄索,直奔萧桥,来不及细看,他只觉那东西不妙,便跛几步一扑却反被缠住。
萧桥见他此境,拔剑便斩,迎刃却是一股劲力,击得他连连后退,转眼之间,鲍安来已被缠的严实,此时回看那美人,气劲放松了不少。
鲍安来哪想刚一动手就被人制住了动作,细细打量这黄索,惊呼,“是缚仙索,你竟所有。”萧桥一听也愣了,不敢妄动,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人,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小桥,我没事儿呢。”鲍安来左右捯饬着腿往萧桥那儿蹭,后者则会意上前环抱住他,“姑娘这不是为难我这瘸子么,本来就不好走路,现在走也不稳,跳也不行,只能仰仗着我家小桥了,看我这副样子,姑娘便赏个脸,告知这缚仙索来历如何?”
“我告知于你,你放生于我……“美人儿眉目一挑,生出一种风情,面上如春日暖阳,眸中如三尺寒冰,目光带刺直射鲍春来眼中,道:“你待如何?”
“姑娘说笑了,我不过好奇,这种事怎么拿来瞎说。”鲍安来一脸严肃地摇头,却突然低叫一声,感觉周身绳索好像藤蔓一般缩紧了一圈。
“姑娘,姑娘,莫急莫急。”鲍安来此时觉得萧桥真气翻涌,恐其一时冲动,忙把头往他颈间靠靠以作安抚,道:“咳咳,姑娘看我这般无用,到底还是有几手除妖的本事的,咳咳,姑娘莫怒莫怒,咳咳,我看你深更半夜,于此处既不弹琴也不唱歌,想来是更有些重要的事当做呢。”说着便又往屋里瞟了一眼。
“这屋主得姑娘保护,也是福泽,但在下瞅着,这屋里,似乎隐隐还透着那么点……”鲍安来话未说完,见那美人儿又要发难,忙作安抚。
话音将落,美人倏地跪地,道:“鲍安来,我知你除妖自有一套,今日,我不在意你将我修为散尽,只求你放屋内父子两人一条生路,我求你。”说着,重重磕了一头,“活了这许多年,别的没有,就几件宝物,你若稀罕,便给你,旁的我也给不起。”
这边鲍安来还没有发话,只听吱呀一声门开,现出一男子铁青的面庞,嘴唇发白,印堂发黑,竟是命不久矣的面相。
“希池……”美人面色一动,对着男子不禁含情。
男子一时情绪难藏,对着女子一声叹息,道:“玉琅,这又何苦……”说着便往前几步欲扶女子起身。此时房内婴儿啼哭声乍起,惊得众人一愣,却是谁也未曾多作理会。
“两位……烦请看在我这将死之人的份上,放过我家玉琅吧。”张希池同样跪地不起,两人情深意切,闻着伤心,见者流泪。
鲍安来想擦擦泪,却又觉手脚被缚,便硬生生把那几滴泪挤回去了,道:“姑娘可否先将绳子收了,我们好说话嘛。”
玉琅见他面色已有动容,便收了缚仙索,静待他判。
“姑娘,他死了你待如何?”鲍安来揉着手腕问道,顺便推开萧桥阻止他靠近两人的手。
“自当待儿长成,同赴黄泉。”说着便泫然欲泣,引得张希池也是一番唏嘘,两人忙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
“如今你碰上我,算是天意,我自不会放你,你儿算不得妖,我不会为难他,让你夫君死后找个人家托付了便是。”
“我原不信命。”玉琅开口,“现在不得不说,天意不可违,你散了我修为罢,只求留我个性命,我还能再伴希池一程。”
鲍安来一阵沉默,上前手抵玉琅额头,身侧张希池本还想阻止,却也只是无力地瘫在一旁,只见从玉琅额头慢慢渗现出一颗原丹,鲍安来反手一抓,塞进了腰畔的竹筒里。
此时玉琅化为一条墨绿色皮毛的母狼,依偎在张希池身边,屋内婴儿啼哭声高涨,却又消失不见,化为一阵阵狼吟。
“唉……这小家伙没了母亲护佑,竟是狼身存世,想必也不能托你让寻常人家养了,既是违天命生出的半妖,我也应了你不伤他性命,便寻个高人封了他的妖力,安心为人罢。”
张希池嘴唇蠕动着,半晌吐不出话语,只抱着怀里的玉琅胡乱地点头,嘴里念叨着:“你骗我时,我道你天人之姿,娶了做妻必是幸事;知你是妖,我本不怨,却是恶果已种,我只恨自己未早些发现,情跟已种,再难抽丝……再难抽丝啊……”
鲍安来踱步入屋,想将床上的小狼抱起,却被一口咬住,疼痛刺骨,肯定是见了血,却道:“真是,虽然不怪你咬我,但是也口下留些情嘛”说着倒吸了几口冷气。
萧桥在一旁站着,面色一凛,剑气外漏,小家伙被吓着了,这才松了口。而后萧桥把鲍安来手上的地方缠了几圈才算作罢。
出来时张希池还在老地方坐着,鲍安来想把小狼再给他看看,他也直摆手,道:“你带走罢带走罢。”倒是玉琅蜷在他怀里,虚弱地想往他怀里张望,偏偏给张希池挡住了,“玉琅,不看了,今后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只求这孩子安稳一世罢,到时候,尘归尘,土归土……”
鲍安来经不起人念叨这些伤感的东西,便抱着小狼,跟着萧桥走了。
后来出镇听人说这里再无张家了,鲍安来拍拍萧桥背后的竹篓,轻声道:“还有张家的种呢。”
也不知道那一人一狼是去哪儿了,大抵是随便一个地方,有块黄土埋身便好了罢,鲍安来一时伤感的叹口气,摸摸自己受伤的手,又觉得没啥可伤,没啥可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