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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啼啼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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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碧水人儿美呀,山一般的小伙儿,水一般的姑娘嘿喽~”鲍安来边走边喊着唱,原本还精神地趴在篮子边上的小狼这会子让他唱得眼皮子都耷拉下来了。
萧桥也不说话,就是路上看到了果树就摘果子给鲍安来吃,鲍安来自然是来者不拒,吃的时候免不了还要哼哼几句,却是比大刀阔斧的唱要来的舒服多了。
后来鲍安来觉得唱歌不过瘾了,便转而去逗弄小狼崽儿,不会儿就把小不点儿弄烦了,张口就要咬,鲍安来瞅准了机会,抓起一把草就往它嘴里塞,狼崽子咳嗽了半天,又用没长出爪子的肉掌把草末子扒拉出来,好不容易在鲍安来一阵狂笑之中弄干净了,便扭着身子跑到筐底下瘫着了。
“小桥,小桥,你看他这样子蛮可爱的嘛,要是一直这样也挺好。”鲍安来想了想又道,“还是别了吧,长成‘大狼’就不好玩了,还是长成‘大人’比较好。”
到了山顶的时候,鲍安来坐在地皮上,举起小狼崽子道:“你看看,你就要成真正的人了,以后你要是再敢咬我,我就打你屁股,打红为止,让你哭着闹着跟我求饶。”
他也不着急动作,抱着狼崽一通乱说,从它怎么长大,说到要怎么追求姑娘,再说到他以后是要卖猪肉还是开花楼。
说了半天,他余光一扫,发现萧桥还在上山的路口上没动地儿,他用脚丫子把狼崽子的耳朵往下一夹,再把尾巴往上一拉,冲着萧桥嚷道:“小桥小桥,你看看,这小家伙儿像不像癞皮狗。”
萧桥还没来得急细看呢,只见放在鲍安来身旁的包裹一阵蠕动,没待他看清,一道金光闪过,把鲍安来捆了个结结实实,正是那日鲍安来顺手牵来的缚仙索。
“哎……”鲍安来冲萧桥苦笑了下,道:“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饭。”
话在当口,一个俊美的少年现出身来,只见他一双眉似柳叶梢头,一对眸如璀璨珠玉,鼻梁高挺,唇印丰满而小巧,一眨眼,眉目传情,顾盼神飞。
“哎呀,小狗儿。”鲍安来一看来人,便叫了一声,这话透着点亲昵与熟识,他面上却是一片冷寂,手下没个轻重的捏了下狼崽子的脖子,惹得后者连连惊叫,却被吓得不敢乱动。
被他叫小狗儿的人正正颜色,道:“是苏遮,你不许再叫我小……那个……”
“这是什么话,好歹你我相识一场,虽然你对我一往情深难以自持,因爱生恨我倒是也可以理解,毕竟……”鲍安来笑道,“我要散你修为,取你性命嘛。”
苏遮被说的一怔,和鲍安来那股子往事一股脑的全都回来了,他盯着鲍安来,恍惚觉得自己盯着的就是十年前那个少年。
这会儿,他还没开口,旁边那个一脸肃然的男人就倏地拔剑指着自己道:“就是你!”语气之寒烈让他打了个寒战。
小狼崽儿也被萧桥吓了一跳,鲍安来虽然也觉得身心不畅,却着实被萧桥这一喝惊住了,便道:“小桥,你这是怎么了?”
苏遮此时听到这句话狂点头,却见那男子冲着自己道:“他的腿,不就是因你而致。”
这话,说得两人是恍然大悟,鲍安来本来还没怎么想这茬儿呢,结果脑子里那点不堪回首的记忆就全回来了。
想当年,他下山游历,于山水之间与苏遮偶遇,那时苏遮是化为狼犬,鲍安来年轻的很,也没察觉他身上的妖气,自觉这狼狗憨厚粘人,甚是可爱,就带上了路,当时想的是以后若有机会成仙,身边跟个忠心的仆从也可。
哪只这只狗却是个修行已几百年的狗妖,而且,他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一个字,傻。
按他自己的话说,他觉得鲍安来就是他命定的伴侣,而且天天给自己喂食,同榻而眠,那就是对自己不离不弃,相守相伴,也不管鲍安来是男是女,再加上久未出山的小狗儿在人世间一经熏陶,也沾染了些婚约嫁娶的事儿。
赶上那几日鲍安来走到自家附近,便想着回去看看,可怜他一时脑热把苏遮也带了回去,结果第二天就被自家老爷子揪起来暴打,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呢,一棍子下来腿折了半根。
他在床上躺着,苏遮就在旁边守着。
他这才明白过来,苏遮是个傻狗妖,还没跟他怎么着呢,就先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和自己爹娘提亲去了,关键是,鲍安来若是个女子还好,可这狗妖居然傻到要跟他成亲。
鲍家人世代除妖,祖训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身为鲍家人,以除妖为己任,杀霍乱世间、与人为伍之妖,若以身犯之,自我了断。
鲍安来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要和苏遮一决生死,他只靠一口真气,还得分神用内力吊着自己的腿,他这一动手,才知道苏遮修行还不浅,至少也得有五百年了。可是他那时正怒气升腾难以自制,就浑身使力要拼个你死我活。
哪知最近鲍老爷前些日子刚收的雪妖偷跑了出来,正对鲍家心存恨意,要伺机报复,眼见鲍安来真气四散,便趁机放了雪毒,从腿伤处侵体,与鲍安来周身真气结合,落实了病根。
鲍老爷后悔不跌,请了俞月华来看却终是无力回天,只得先把寒毒引到腿上,以求多活几年。
苏遮一看便知自己闯了祸,称要负责,鲍安来当然就要起身散了他修为,面容之狰狞,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
鲍老爷当机立断,掌风冲着苏遮就去了,苏遮被打成重伤,心中委屈,再见鲍安来也不与自己求情,便用缚仙索捆住了一众人,满目凄然的离开了,而且之后被鲍家人追杀了好几年都没有消停。
“一早这缚仙索是你给那狼妖的?”鲍安来一挑眉问道,“行啊,小狗儿,聪明了不少嘛,你这一来,也省得我再去寻你了。”
“你要寻我?”苏遮面上一片喜色,“你本来是要来找我的啊。”
鲍安来这下乐得更欢了,道:“自然是要找你的,算算总账么,就算要杀敌三千,自损一百,我也得一试嘛。”
苏遮一听这话,不吭声了,他低下头,有点不情愿的问道:“你的腿……还没好么。”
“好得很好得很,不过是让我少走些路,少活些年罢了。”鲍安来面上说得一派轻松,却让在场的其他两人都变了脸色,萧桥目光一凛,怒气更是难以自持,鲍安来一看他面色不对,便阻道,“小桥,此事你莫管,我自有了断。”
“我知道你为腿的事情怨我,我之后又去人间历练了许久,知晓我那样做不对,我心疼你的腿,你却星点都不心疼我,如果你愿意,我的内丹给你服了,这样我们能在一起一辈子了。”苏遮面色显得有些焦急,生怕鲍安来又不管不问地出手。
“你要是早有此打算,这见面礼你也给得我受宠若惊啊。”鲍安来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苏遮自己身上捆得正结实的缚仙索。
苏遮赧然,速速将缚仙索收了。
鲍安来松了松手腕,也不理会他,从包裹里掏出五灵草,对萧桥道:“萧桥,我引五灵猪出来,你先置办个法阵,困住了那货儿我们也好办事。”
苏遮见鲍安来不搭理自己,便两眼直愣愣地盯着鲍安来看,两个人协同忙活着,他觉得有些吃味,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眼见着鲍安来找来了一头白白嫩嫩的小猪,虽然他活了着许多年,知晓这猪有点江湖地位,脑子却还是一直在盘旋着六个大字:清蒸还是红烧。
萧桥的阵法的确是困住了五灵猪,鲍安来将小狼崽子放在旁边,借助五灵猪的灵气加注自己的真气为他封印,可没想到最后却有些力不从心,也多亏萧桥从旁助力,才勉强撑住,僵持了许久,他才听到一阵阵响亮的婴儿哭声。
苏遮“咦”了一声,对那小孩儿好奇的张望,便跑到鲍安来身旁扶着他,顺便仔仔细细地看。
鲍安来此时力尽,便由着他扶,顺便支使萧桥赶快取血喝了。
萧桥虽是照着做了,却迟迟不肯催动内力解封,鲍安来以为萧桥刚才损耗过大,对苏遮道:“你过去帮他一把。”
“他怎么了,他喝血干什么啊。”苏遮问道。
不想鲍安来脸色却沉了下来,道:“你只管去做,哪里管那么许多。”
苏遮扁扁嘴,还没挪步便被萧桥喝住了,鲍安来也吓了一跳,道:“小桥,你这是怎么了?”
“我……”萧桥欲言又止,只直勾勾地看着鲍安来。
鲍安来看着他的眼神愣住了,从心底翻腾上一股急躁与不安的心情,无论如何都压抑不住。
苏遮见二人四目相对,眼中水波潋滟,便道:“你们……难道……阿来,阿来,原来你们……”话越说越小声。
鲍安来瞪了他一眼,道:“胡说什么!我们都是男人!”
“可是我也喜欢阿来啊,阿来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我都想一直和阿来在一起……”苏遮越说越不敢看鲍安来暴怒的神情,他刚欲再开口,却听旁边传来一声暴喝:“你住口!”
正是萧桥。
只见周身之气无端长了几分,直冲苏遮而去,两人纠打在一起,萧桥杀气正盛,剑剑不留情面,苏遮到底修行的年岁长,虽然没有什么灵巧,灵力确实深厚,几掌拍过去却都让萧桥接住了。
鲍安来愣了片刻,他虽知萧桥功力匪浅,却没想到他居然能有如此修为,从前师傅总说萧桥天资甚好,功力或可大增,成仙轻而易举,而封了情根之后,师傅就一直唉声叹气,怒其不争,只因情根被封,内力则也被封了几成。
苏遮好歹是个修行五百多年的妖,萧桥刚刚解封,消耗灵力甚多,便能压制,可见俞月华说的那话还算是轻的了,萧桥和他一路,屈才屈的太厉害了。
转念又想到刚才萧桥反常的举动和苏遮的话不禁又觉得哪里不对,却从心里隐隐约约地不愿意想出来。
两人斗得正烈时,鲍安来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破出,未待反应,喉头涌出一抹腥味破口而出,怀中的婴儿满脸是血,吓得哇哇大哭。
“阿来!”苏遮焦急的喊了一声,收了内力,刚想冲过去,却发现萧桥已经稳稳地扶住了鲍安来,往后退了几步,一脸戒备地盯着天空。
一股冷冽妖邪之气瞬起,冰渣从山边那棵树开始蔓延,直至地面上都显现出一层冰霜,才算为止,周遭的花草还来不及凋零便被冻上,空气慢慢凝出一层水汽,黑雾雾的一团,却现出铜铃大的眼睛和身长的嘴巴来。
“雪妖!”苏遮不禁大呼,“我明明把你关在了仙洞里!”
“你一个修行几百年的小妖用那等阵法岂能我困我几年,果然你是来找鲍家的这小子,一往情深教老夫我好生感动啊。”
鲍安来听二人对话不禁一震,想苏遮虽力不从心,却到底为自己做了些事情,刚想开口唤他,却觉一阵剧痛从左腿处传来,便只得整个人都瘫倒在萧桥的怀里。
而萧桥一直低着头,鲍安来看不清他面色,却被他握住双肩,小心地放在了地上,靠着树坐下,而后萧桥便站起,浑身戾气尽发,剑气难遮,直奔雪妖而去。
苏遮被萧桥吓得跳开了,也不敢靠近,急忙去守着鲍安来。
萧桥手中所持之剑乃是师傅所传,听说是师傅的师傅飞仙的时候坐的那块石头炼出来的,灵气逼人,特别认主。
此时,那剑闪着寒光,拖拉在冻住的地上一片刺刺啦啦的声音,萧桥好似化作一匹奔狼,直冲雪妖而去,黑白交接,铁花四溅,只见萧桥一个发力,却被对方挡住,剑花一片打在树上,那树轰的一下就着了。
而后只看得到萧桥被一片黑雾蒙住,地上的两人也看不清到底谁是上风,只得焦急地等着,良久,鲍安来扯住苏遮的袖子,道:“小狗儿,你听我一句话。”
“嗯?”苏遮蹲在鲍安来身旁,却又用余光往天上瞟。
“你现在马上带着这个孩子离开,但是,下山之后立即把他托付给普通人家,千万不要留在身边,以后再莫与人接触,安心修炼求个仙位吧。”
“阿来阿来,你这是作什么,我来了,就是来和你一起的。”苏遮一脸焦急,推搡着鲍安来递过来的婴儿。
“谁要和你一起!”鲍安来怒道,“若不是你,我也不会瘸,也不会落到这番田地,我与你的情谊早在你跟我家提亲的时便断了,你到底是妖,你对我再好,我也不会应你的,速速走吧。”
苏遮被他这一喝弄得眼泪打转,便狠下心抱着孩子,临走之时,他回头道:“阿来,我会一直等你的。”
鲍安来想冲他喊不要苦等四个字,张了张口却咽下,苏遮到底是妖,岁月经的久了,人就会慢慢淡忘的,到时候,这句话不过是过眼云烟,曾经沧海罢了,世上再没有鲍安来此人的时候,守着再深的誓言又有何用。
他不禁苦笑,挣扎着站起来,即使身上的各处都在叫嚣着疼痛,他依然得站起来。他相信萧桥能破敌而出,但是,这次,不如是他这个将死之人风风光光的玉石俱焚。
他催动全身的真气,任寒气游走,手下凝起一股劲力直奔黑气而去,他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他觉得萧桥在哪里,他就往哪里冲。
一瞬间,玉碎弹珠落,人再难两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