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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1~50 ...


  •   (41)

      殿门在身后闭合,昏黄灯火下偌大殿堂似是空无一人。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我只觉此地如同牢笼,无数人会在此老去,汉的君王将在此死去。

      “侍中……?”遥遥的,有人低声唤着,试探般的音调,近乎怯懦的音色,“张……侍中?”
      我知道他始终病着,身病或心病已再无所谓。但当得知他已生命垂危,我仍旧是愕然了。他还那么年轻,他还只有……二十三岁。
      “陛下。”

      突然便意识到,几年来这般相处是从未有过的。多数时候,我与叔孙爰皆在,便是只我一人相侍,他身旁也会有形形色色的女子,或男人。我早已习惯了阖门待在他房门外听婉转吟哦,早已习惯了模糊的代指,早已习惯了他那夜后从未有过的正视。这几年来,怕是第一次,他如此明晰地指明。
      他躺在床榻缓缓偏过头,脸颊苍白,连唇都已近乎无色,而瞳仍是清明的,怕也不过是……回光返照。
      “束发……少卿与盈说你今日束发。”声音是单薄的,语速却极快,若不仔细全然辨不分明,“还以为你不愿…便诳我。”
      少卿。
      我怔忡回忆着,茫然无措质问自己——为何往常丝毫不觉?为何未发觉他已虚弱至此?为何……为何我像个,局外人。
      “盈不想让你可怜。”
      我不知道自己方才是什么表情,以至于他如此迅速地解我困惑。他努力微笑着,笑容与其说无力不如说惨淡,他轻声道:“告诉我…你可恨盈?”
      恨……?他究竟是……误解了什么呢?我未曾想过去恨他,或是我未曾想过是否恨他——是了,束我羽翼,少时折辱,有负期望,我怕是有无数理由去恨吧,但我仍旧答道:“臣未曾。”
      “是么……莫骗我。”
      “臣不敢。”
      “侍中,便不能不这般……疏离相待么?初见你,至如今……同你与少卿那般相处,不可么?”
      “……辟疆明白。”
      “那…告诉盈,这汉的君主,是何人?”
      “刘盈。”
      “那么张辟疆呢?”他定定看着我,瞳中隐约含痛苦之色,“张辟疆的君主,是何人?”

      有什么哽咽了咽喉。
      答语清晰得无需思索,阖眼聆听便是他的容颜他的嗓音。但无法言明,更无从回应。
      长久不言。
      他极浅淡地笑了,道:“盈明白了。”
      “辟疆……”
      “辟疆,怨过么?”声音已近极微,“怨过,身为留侯末子么?”
      炙热涌入眼眶,视野随一呼一吸轻摇,清楚察觉到一瞬嘶哑的音色。但我终究说出了口:“不怨。”
      “辟疆未曾怨过。
      “只恨……生不逢时。”

      似是欣慰的,他闭上眼缓缓偏过头去,呢喃着:“盈就知道……你、你会这样说——你和…如意……太像了——和他……”
      刘如意。
      他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像是忘却一切的人寻回了本尊。他说,他不是个好君王,他本想当个好君王。但他怕,怕如意怨他,怕他会轻易遗忘一切。他说他能理解母亲,但他做不出也忍受不了那场惨剧——那孩子,只有十四岁。
      他说,便是这世道……害了太多人。那么,那么便换一个吧。即便是魑魅魍魉之界,若二人能相处,也胜人间。
      束发。他说。如果如意活着,也早该束发了。而你…你当初还只有那么小,与你说话都怕吓着你……你束发了,盈…待不到你及冠取字……

      字。
      ——你可有字?我也想如父皇唤留侯般唤你字……
      如,父,皇。
      便是这般,两代君臣,两代荣辱与共,先皇名垂千古,后人微末之名。时势造人亦将人毁去,数代一出的明君,百年一任的功就帝王,会有无数人为之奠基,为之衬名。
      生不逢时?哪里有那么多生不逢时呢。盛世的望生在乱世,显贵的愿生在农家。我面前的这个——君王?孩子?他被自己禁锢在那日夜里,那全然是十余岁的少年在絮絮述说。
      “辟疆有字的。”我跪坐在榻前轻声道,“陛……您可称我云玦。”
      “云……玦?”
      “是。流云,玉玦——云玦。”
      “云玦…么……很衬你。”他瞳已些许涣散了,但仍止不住话语,“云玦。”
      “在。”
      “云玦……”
      “…在。”
      像是看见了什么令人惊异的,他脸庞显现几丝惊慌之色,他本想抬起手来,但已再无气力,他喘息着急促道:“别哭……”
      脸颊并无湿意,反是他眼中已渗了泪水,我无措应着:“我没有……”
      “别哭……”几乎是焦灼的音色了,“别哭啊……如意……”

      他已再听不到我,看不到了。
      不过是一时怜悯,甚至一时冲动罢了。我倾过身去,如同幼时待兄长那般,轻唤:“阿兄。”
      凌乱的呼吸缓和了,他睁大了无神的眼,我探上他掌心。
      “如…意……”
      “如意不哭了,阿兄。”
      而他眼中泪水不曾断绝。他蠕动着唇,不明是微笑,或是竭力留下的最终语句。那本应是模糊的,我几乎是下意识俯身聆听,却听闻那明晰如惊雷般话语。
      他道。对不起。
      云玦。

      (42)

      “丞相。”
      那人仍是步履匆匆,我见周遭无人,咬牙喊了出来:“丞相留步!”
      有时光未逝的错觉。
      他并未老去多少,不过是鬓发些许灰白,额上隐约有了皱纹,但脊背仍旧挺得笔直,不见老态。
      “侍中,可有要事?”

      哭而不泣,封将掌兵,诸吕入宫,保官职性命。我说得极快,只因面前之人曾为我师长,竟心生不安之意。待言罢,他久久沉默,我按捺惶恐抬头看去,却见他赞许般轻笑着,抬手抚上我发顶,一如多年前的数次,而话语似赞许亦似叹息。
      “你大了。”

      (43)

      孝惠无嫡长子,张皇后抱了美人所出的孩子作嫡长佐他登基。那真便是个孩子,不过八岁,还只是个天真无畏的幼童,名刘恭。
      侍中副职仍在,却显而易见地作了闲职。正职提为议郎,仍是上谏类的职责,只不过面对的并非帝王,而是太皇太后。当年叔孙爰说我仍年少待得到佐明君那日,而今,我却只觉茫然。
      曾奢求的,究竟是什么?曾寄托于刘盈而今已与他同逝的,又是什么?

      (44)

      家中似一切安稳。兄长已娶了妻,虽所谓名门之后,却仍是个了无心计的普通女子。待我意识到异处时,他的第一个孩子已经出生,起名张典,所有疑问便再次归隐尘埃。
      再未见陈买来府中了。

      (45)

      我曾无数次想过,张良之于张辟疆,究竟是什么。方向?希望?梦想?或目标之人,崇敬之人,甚至,爱慕之人?而一切困惑终止于那个夜晚,他仰起仍年轻的面庞再观星象,言房宿隐去那般事实。
      而心宿仍存。

      再无从回忆究竟是如何应对他的呼唤,他的询问,他的逝去。像是渴求一切又抗拒一切,灼热哽咽胸口几近窒息。大汉可好?丞相可好?你,你为何不问辟疆呢。他在这里,在你面前,为何你要借他人之口得到那般不实回答?怎可能会好——若你离去…怎可能会好。
      你再不是一切的企盼一切的依托了,而今的张良已是归入坟冢的逝者,再觊觎半点不得。
      但你怎么会死。
      你怎么可能死。
      你不是得道修仙之人么?你不是已成了长安城街头巷尾传言中的仙人么?你不是应承了“为君留”么?!即便我将那般残酷全数承下,仍待不到你见我功成名就之日?
      那,我。

      他阖目倚着墙壁,面容仍是数年如一的安详宁和,便如同只是在静静沉睡一般——是了,他不过是倦了,不过是想暂时睡去……你看他还那么年轻,他的孩子还那么年轻。我仓皇迈开步子试图为他掩上被褥,不过两步便跪倒在地。
      自欺欺人是这世上最无力的谎言。

      三拜九叩,或是更多。像是保持着最为虔诚的姿态度了千万年,而那不过是额触地冰冷及心的瞬间。
      贴身的玉玦滚烫灼人,脑中有无数声音盘旋述说。
      他将活下去——
      他会活下去——
      藉由你。

      (46)

      见到他第一眼时,我便知晓他是韩信的孩子。韦重言,几乎是显而易见的暗示了,而张不疑却丝毫未觉。他对我的暗示毫不在意,就那么让那孩子搬入府中。
      三百疑冢,终葬云台。我与他心照不宣地选择了云台作为他最终归宿,也许因为对当年父亲丞相对话印象颇深,也许,不过是想让他离我们足够遥远。便是这般矛盾,明明渴望相见,却又主动拉开距离,仿佛离得太近便会失了情谊,丧了性情。

      (47)

      由云台归来时,父亲逝去的消息已通告上去。兄长袭留侯,父亲谥封文成侯。汉礼重孝,而事实上,守孝三年于开国之初为不小的负担,也因此时法制尚不完善,我与兄长并未如古籍中言二十七月去官归祖籍云云。而于着孝服的几月中,我确是离职闭门不出,不明是逃避,或是怠倦。
      而那日叔孙爰到访时,我是吃了一惊的。他径推开卧房门走了进来,全然不顾那于儒者而言为失礼之举。
      而他脸上未有笑意,蹙着眉看我由榻上起身,轻唤:“侍中。”
      随即又唤:“辟疆。”
      我不由一怔。他从未唤过我名——太过亲昵,又易显不尊重。而他今日行为未免过于逾矩,不似叔孙爰所为。
      “辟疆,”他问,“近来可好?”
      我察觉到周身战栗。
      “尚好。”佯装无事应道,“便是整日于府中,不免想得杂了些。想…若父亲不在,我便更有了理由……”
      连呼吸都带了无止的疼痛。
      那本是我渴求父亲询问的,而今由他的口变相传达。
      “更有了理由…离去……”
      几乎是呢喃而出的话语,手掩了眉目遮去瞳中赤红与泪水。
      “但你看我如今……看我如今……”
      失了梦境,亦失了魂灵。
      突兀地,他探臂环上我双肩,掌心抚过背脊,温暖得几近令人睡去。于是禁锢便于那一瞬卸除,自尊与理智抛诸脑后,仅余杂乱无序的话语,与那日残存的泪滴。

      “我……少卿……”
      “是。”
      “……爰……”
      “我在。”
      “他…他走了……从不停下……全都——只余下我一个人,我……别离开我——别离开……求你了…别……”
      “爰不会——”
      “不、不行…我必定会,我……待不到那时了…但我仍旧……阿爰…阿爰我……”
      “爰不会离开的。”环抱的力度加重了,他缓缓道,“不会弃你而去,直至…你决心离开的那日。”

      (48)

      阿兄去找丞相的事我是知道的,甚至他遇见陈买一事我也猜出了八九分。试图回忆,便意识到二人生疏是在父亲归隐时,而再无来往,便是在陈买娶妻之后。像是堤岸无声无息绽开缝隙,十余年的情谊便轻易在光阴荏苒中淡忘,未曾点名未曾约定的终归只能归于沉寂。
      而我又能说什么呢,那已是可预见的结局了。逾矩之事于二人皆为不可触碰,家业、世俗、一切,而那本便是隐于雾霭的单薄情谊,便是松了手也不觉任何相异。曾于宫中遇见陈买,已是恭侯的他行走回廊,见到我仅微笑致意,而那样勉力微弱的笑容,仍属于当年的、会与阿兄一同打闹玩笑的孩子。

      (49)

      归家后,我曾一人登上终南去寻师公。仅因那句“若有一日你可离开,来寻我如何”。我知尚不是我能离去的时候,却仍奢求着他能带我弃了尘世,去寻那人身影踪迹。
      然,寻不见。木屋仍是几月前的模样,若说改变,只余下那层喻示无人居住的薄灰。于是便明白,自己当真便已是孤身一人。
      但又忘了什么?刻意略去了什么?忘却了谁的微笑,谁的呼唤,谁的怀抱?因他是特殊的——他,不曾言挽留。挽留了又有何用呢,将离的必然离去,一生之愿,宿命使然,而忆起那日他的应承,随后,我又道出了什么?
      ——若离不去了……若这般,若你能离,便代我而去。

      (50)

      帝壮,或闻其母死,非真皇后之子,乃出言曰:“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我未壮,壮即为变。”太后闻而患之,恐其为乱,乃幽之永巷中,言帝病甚,左右莫能见。
      帝废位,太后幽杀之。
      五月丙辰,立常山王义为帝,更名曰弘。

      不变的职责,相同的冷眼旁观。所侍之人换了第三任,所谓鸿鹄之志仍旧居远天涯。刘弘仍幼,较他兄长确实更为内敛怯懦。他是个好傀儡,却并非将来的好帝王,而这正是吕后所需的。我不明她选择刘弘究竟依照了什么,但我明白的式,刘弘的神情举止像极了登帝前的刘盈,温厚仁儒。
      但逝者终归是逝去了,再如何相像都不过是赝物,空悲切。而我,我又有何资格言及他人呢,曾妄想成就的,不过是他的翻版,清醒之时,他已逝去。
      他至死都未曾唤过我字。明明他知晓,他明白得透彻,却仍未遂我心意。

      ——云玦。
      ——只一人了……
      ——什么?
      ——除你外知此字者,仅余一人。

      (PS:师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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