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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1~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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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山中日子出乎意料的闲适,自记事后从未有过的安宁平和。伤稍好些后,我开始每日行走至溪边倚坐树下,山林时光足够漫长,仿佛一瞬便逾地老天荒。我终于有了足够多的时间来回忆思考,斟酌到曾经的一字一句,一言一行。
师公嘴上抱怨我占了他专席,实际也没太介意——换了棵树照样睡得惬意。一老一小就这么沉默着悠悠度过一下午,到了饭点师公准时醒转,唠叨我太闷又不叫醒他,白白荒废大好时光。想辟谷那些都是找罪……论断还未下完,临时灶台骤然间浓烟滚滚,熏了他一脸黑。
……清晨时我才没有站在柴火堆边洗脸。
简直像是祖孙俩。午后我坐在树下笑着对他说,而师公颇为不满哼了一声,说我才没你这么傻的孙子。
而在迷迷糊糊将睡之时,却像是听到了谁低低的叹息。
傻孩子。
(32)
师公你曾说,你救了父亲?
你小子还是不信?
怎敢。辟疆只是想知道缘由,父亲为什么会被……
射成只刺猬。
恩。
博浪沙,秦兵。你早知道了,问什么。
师公救了父亲,然后…给了他《太公兵法》?
是救他之后,我离开,他冒着伤口裂开的危险在下邳寻到我要道谢。那时我随口说要药费,替我拾履着履,谁知他真照做了。见他诚心,我想再助他一次也无妨,便把书给了他。
…药费我提前付过了。
算抵了,要为官之道的书我可没有。
……痛么?
哈?
那么多箭——很痛么?
又不是我老人家受那些箭。但要说痛,怕是有你那伤十倍不止。
他好像,完全不在意生死一样。
哪能,死了便没法复国。他那时怕只觉得,“光是这样还不会死”,便由着自己性子胡来。
执念。
身世使然。谁都会有放不下的东西,一旦执著过度,便会出事。
所以,正是博浪沙刺秦的误中副车,才使任侠姬良成为如今的谋圣张子房?
如今你倒看得透彻。
亏得师公教诲。学生感激不尽。
别和我贫嘴。你伤怕好透了吧——该送你下山了。
……恩。
明日,带你见个人。
谁?
别管那么多。
师公,那个人…是谁?!
(33)
我险些将那人认成父亲。
道袍著身,发未束径自散下,衬得背影愈发清瘦。发已近乎全白,而面容——乍看只如同二十岁青年。不过是面容清正平和,眼深邃可见万世沧桑罢。
“赤松子。”师公打了个哈欠,“凭那脸你不叫师公也成。”
既然赤松子已归——
“那,父亲在何处?”
他脸上未曾有笑容,神情不明应是悲悯、漠然或是任何。他对我道,声音平稳清晰亦不留余地:“他不能见你。”
不能见。区别于不会、无法、不应。但所表述的根本,却只令我困惑甚至茫然。
而末了,只问出“为何”而已。
斩断尘缘?他哪里是会沉迷修仙的人呢。那,为何,为何会是“不能”。
“答案有很多。”师公接过话去,“他仍留在云台,他见了你也许亦难以舍去,他也许会让你再次沉沦——”
“他与你们,缘深未及。”
像是看见师公瞪了赤松子一眼,而我只觉得,困惑,无解的困惑。并非曾经的悲恸难抑,只是…无法理解而已:“缘…?辟疆不信天定…辟疆不信命。”
“但你终究会信的。”他低喃着,瞳染了雾霭无从看清。他走至我身前俯身低语:“你…可愿。”
“什…么?”
“除去最终,你仍可得与他残存的、衰微的缘。若你愿,我便予你——但你将因此付出代价。本是你的,你逃不脱;非你应承的,你代为受过。那,你可愿?”
恍如久远前,“无聪”的喟叹。
“愿。”
玉玦纯白晶莹如雪,通体纹饰勾勒流云,触手温凉。而本位于正下的缺口此刻盈盈嵌着青玉,篆刻的是“云”字,刀工尚新。
音色宛如初生时聆听那歌谣,萦绕其间的是洞悉一切般的叹息。
“你将活得同这大汉江山一般长。”
是说缘分太少这个,是当年看《良人逝》时看到的。作者是欢喜成佛,应该有人看过她写的云亮文《国士成双》。佛姐的文一向会令人沉醉其中,当年看到那句“我这一生,与周遭人的缘分便只有这么多了”便觉得心头一痛…那篇文良在里面只能算是一个线索,但佛姐塑造出的良的形象却是会令人铭记的,即便被形容美却不令人生厌,即便只存活他人记忆之中却真实。总之是篇好文……
以及最后一句.想理解成字面意思也行.认为是隐喻也可以.
(34)
进山不过月余,对山中生活却已完全适应,如今要走,说不在意便是自欺欺人。师公领我下山,走至那日溪岸时我忍不住开口唤他:“师公。”
“恩?”
“那日我在此处遇见您,是您有意而为么?”
“不是。”回答得迅速,“我老人家又不是神仙,不然怎么找了你这么大的麻烦。”
“那师公,”我迟疑问着,“我以前,见过你们么?”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反问道:“为何这么问?”
“我…好像听过你们的声音。在很小的时候,有这样的声音…给我念过《兔爰》。”
“是么。”他含糊不明回答着,“那么,便算是见过吧。”
我不知应如何理解他所言“算是”,而当我再欲问他,他只停下脚步,未言语。
山路拐角,必经之地。
叔孙爰。
(35)
仍旧是温和含笑的模样,眉眼、身影、衣袍,皆与一月前无差。山中时光在意识中绵延得太过漫长,原本模糊预想中的沧海桑田,于那一刻烟消云散。
“我寻人给他报了信。”解释懒散精简,随后询问语气却是难得的淡然,“若有一日你可离开,来寻我如何?”
“师……”
“没必要立刻同意,也没必要当即拒绝。”他始终没有回身看我,“现在,和他走。你仍年轻,还有很多时间供你决定。并且,尝试交心。”
于是,向前走,一步,两步。当身前再不见那个略显老迈的身影时,我几乎是克制不住地要回头看去。而下一刻却被大力一推,险些摔倒在地。
“向前走。”他厉声道,“别回头。”
别回头。
我真的再也没有回过头去,即便距叔孙爰愈近,眼中酸涩积聚愈加浓烈。直至最终几乎是奔至他身前时,我听见他欣喜唤着:“张……”
莫明便平静下来。
“少卿。”手伸出,已被攥得发烫的玉玦置于掌心,“我有字了。”
他静待着。
“叫我云玦。”
(36)
先去爰处将周身打理了,随后送你回侯府,归职则在明……
少卿……
何事?
为何…只有一匹马。
啊…出来时过急,一时疏忽了…那,爰去山下寻驿——
不,不必了……
(37)
归家时兄长与陈买在书房闲聊,也许是叔孙爰以我名义写信通告,他们对我长达月余的不归并无怀疑,再见时也不过是“位高权重日理万机”的揶揄而已。原本即便明白这便是最好的回报,亦是会委屈的。而今却像是看透了相清了,仅余释然。
——那便是我想见的,无论是张辟疆或是如今的张云玦,所愿所求,不过是守得几人安宁。
(38)
归职。
像是理所当然,那晚所发生的于三人来说像是不痛不痒的梦境,轻易便成过眼云烟。
而我和叔孙爰不过是忘了一晚,刘盈却像是忘了半生。
美人如云?花天酒地?陛下好生放纵了…然江山何在?社稷何存?
太后执政,皇帝一位空有虚名。
而刘盈这个人,也不过是名存实亡了。纵使他如饕餮般渴求一切,整个人却也只是行尸走肉,连带着侍中成了侍从,谏臣作了摆设。
“我本想着…若仅为朝臣,佐明君亦尚可。”我低低笑着,“不料——人心难测。”
“你须信。”叔孙爰垂眸与我对视,“将会有那一天…你将走的路还有很长。”
(39)
你已十五,该束发了。
不经意怔了许久。原来自那年距今,已是四载了么?总角小儿将束发,兄长也早已取字及冠如朝为官。时光匆匆,而我只觉恍然如昨。
但张不疑却将一切注视一切铭记,由是知光阴荏苒年少不再。他如同记录者,不参世事冷眼旁观。除去——
陈买。
“得快些将束发礼行了,省得朝中人再看轻你。我为长兄,诸事由我负责便是…辟疆莫非不信我?……”
而他却似浑然不觉。
(40)
童子十五束发,由是可习各技。虽如此,束发礼更似过程,不如冠礼意义重大。告假归家,仪式并不隆重,却足够周全。待到双髻散开,发在脑后束成一束,我在铜镜中看见自己的模样,只觉茫然。
仍是未长成的脸庞,较四年前有了更为分明的轮廓。然正因如此,它距将长成的模样更近三分,可以预见的…与他如一的——
“已……结束了么?”恍惚听见叔孙爰强压喘息佯装镇静的声音,心下笑自己异想天开。回身,却看见他快步走来,不同于惯常的稳步而行。
“侍中。”于人前他是不会唤我云玦的,未曾相约,一贯如此,今日这般却令我觉察出几分不安,他径上前握住我腕:“既然仪式已毕,便随爰来罢——陛下召见呢。”
指尖温度是如那夜的彻骨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