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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1~60 ...


  •   (51)

      我开始瞒着兄长将父亲的东西逐件带出,藏在宫内侍中居处。开始,是几件衣物,随后,是满案的书画,最终,是横尘与凌虚。
      而当我开始整理时,我竟发现那些画中多了卷泛黄布帛,脑中预感刺激得心疯狂跳动,打开,俨然是我曾在户牖侯帐中所见那幅画卷。过了多年玄色渐淡,显而易见地又经了多次描摹,才使得笔触依旧鲜明。
      “那是何人?”我一惊循声望去,便见刘弘站在我身后好奇看着,而后意识到了什么低下头去,“侍中……弘不是有意……”
      “无事。”我将手中布帛收起扎好,“且您应自称‘朕’。”
      “弘……朕,朕想知道画中人是谁…与侍中很像,是侍中的……”
      “父亲。”
      “文成侯?……抱,抱歉……”
      “无事。”
      “那,这个人是谁?”案上画卷大半已摊开,他怯生生指着另一幅问我,我望去,不由呼吸一窒。
      ——陈平。
      “他是……”
      是何人呢?以年龄称,叔伯之流;以性格称,狐狸;以官职称,中尉,户牖侯,曲逆侯,丞相。而哪些又是真实的他?于我言,最真切的他?
      “是臣的……”

      PS:事实上,很少有帝王在非官方场合也用“朕”自称的,那样就和我们现在说“我”不是“我”而是“吾”“鄙人”“余”一样奇怪=。=但是对于这样年幼的孩子又是傀儡皇帝来说,只有用这样的自称来让他意识到自己的位置吧。

      (52)

      与重言一同温书时,我会想起多年前韩信与我讲解兵法时的情景。那是他约摸二十五六,我不过是三四岁幼童。而今我授课予韦重言,像是时光回转,事是人非。
      我要求重言的,确是比当年韩信父亲陈狐狸所要求的严格更多,我明白这太过牵强,而我只希望……他不会重蹈覆辙。他像韩信,却并非完全相似,他更为冲动,也少了半数才华。兵仙只会有一个,但因兵仙之死残存的危险仍有太多。
      而又能如何?兄长将他接回家中,就此为他的一生负了责。在长安虽险于终南,但能认出他的再不会有多少人。便愿他可平安活下去,纵使不如他父亲辉煌,却也好过那般大起大落,宝剑出鞘,再蒙尘。

      (53)

      “可行冠礼了。”
      兄长怔了怔才意识到我说了什么,笑着说确实已到了时候。尔后选吉时,拜赞者,行冠礼……取字,成人。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子翼甫。”
      子,翼。
      空有羽翼,又有何用呢。双翼皆束,展翅不得,何以辟疆?
      但他仍唤着,云玦,云玦。未问及,却明了云玦二字于我含义之重。云玦,张云玦,由父亲处获得的,最终的纪念。

      我有时会很羡慕父亲与丞相。
      可遇知己?
      可遇知己。
      纵使相离?
      纵使相离。
      那你便去寻罢。叔孙少卿不是张云玦的知己,但不代表无人会是。

      (54)

      吕后单独召见,四下侍者已被全数屏退。她立于内堂,而我垂目待在堂下,听她诰命。
      曾有一次,也是这般场景情形,她命我弑赵王,全然不顾那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而今十余年已逝,期间她再未寻我,本以为将至的关押灭口,都随刘盈的病痛荒淫隐去。

      “张议郎。”
      “臣在。”
      “如今,是无暇与议郎客套了。”她嗓音是一如既往的高傲无情,“此有一问,议郎可解我疑惑?”
      “臣当竭力。”
      “那,议郎可知。”声调蓦然拔高,音量却低了下去,“这天下,究竟是姓吕,还是姓刘?”

      不可抑止的战栗。
      她问得直接,将一切在我面前挑明言说。避不开,亦无从躲避。我只因此困惑甚至,迷茫,为何是……我?
      而眼下,拖延不得。
      “臣驽钝,不明。”声音是平稳的,无波无澜,长揖后手心已渗了冷汗,“但臣明白,这天下,名为汉。”
      良久不见她应答,试图上瞟时却听她冷淡开口:“都是这样。”
      “张家的人,都是这个模样。”
      不知如何回应,但她不需要我回应了,只再问:“议郎可知,这原定的大汉丞相,是何人?”
      “臣……”
      “文成侯。”
      不由哑然。
      “但他拒绝了,我一心想让他任上丞相,而高皇帝终前亦未说出他名。多病,辟谷,谁又知真假?他拒得精明,如你方才那般,却又愚蠢。
      “当今,丞相何人?”
      “曲逆侯。”
      “曲逆侯逝后,又为何人?”
      答语缓了半拍:“为……御史大夫,曹——”
      便见华服移步身前,而她冷然道:“抬头。”
      仰首。她神情严肃冰冷,而后却显出几丝怠倦。她道:“我原定,是任你为相。”

      愕然。完全地,呆立在原处。根本无从理解,无从去想象她为何这般决定,而脑中所映,却是我被任为侍读那日,父亲所言。
      “秦有甘罗,十二上卿,民称其相。”
      所以,父亲已是在那时便预见到一切了么?脑中混乱停滞了思绪,我近乎茫然地听她低语。
      “但你太年轻了,即便是加了冠的你,仍旧太年轻。我没有时间待你成长下去。
      “而你们张家的人,一个二个,都留不住。”
      混沌后是愈发显剧的倦意。我仍僵立在她面前,便想起宫中关于她已病入膏肓的传言,而未待我理出头绪,却听她厉声低吼:“下去!”
      她已倦了。
      将至殿门时,却听她低声道:“封……丞相长史,五日后上任。”

      (55)

      第二日,吕后崩。
      也许因为她的话本便太令人震撼,无心之中从未当真,我对此并无太多失落惆怅,眼下局势却更令人心惊。诸吕虎视眈眈,齐王意反,我与叔孙爰的侍中职责确实最为危险敏感——伴君侧,护君侍君,而对于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初掌权的帝君,我们能做到的,仅有护他性命。
      十一岁时着过的宽大衣袍,如今却恰恰合身。镜中人眉眼柔和细致,眉微蹙尽显担忧,衣袍似雪,恍如谪仙。
      指尖抚上镜面,瞳中人近得仿佛足以触及些许温凉,再近,却仅是镜面冰冷温度。
      未退步,我凝视着属于他的面容,最终阖目叹息。
      “终有一日……我将成了你。”

      (56)

      横尘较寻常佩剑重上许多,拿起时都略有几分吃力。将刘弘安置在内殿最深,我一人守在内殿大门,耳旁是回忆无数次的箫曲,曾经以为的结束,实为更残酷的开始。

      “九月深秋兮四野飞霜;天高水涸兮寒雁悲怆。最苦戍边兮日夜傍徨;披坚执锐兮骨立沙岗!离家十年兮父母生别;妻子何堪兮独宿孤房?”
      像是回到了已淡忘的垓下一夜,将残忍却更为宏壮的战场尽数忆起。
      所谓天下,不过是护得一家。
      “虽有腴田兮孰与之守?邻家酒熟兮孰与之尝?白发倚门兮望穿秋水;稚子忆念兮泪断肝肠。胡马嘶风兮尚知恋土;人生客久兮宁忘故乡?一旦交兵兮蹈刃而死;骨肉为泥兮衰草濠梁。魂魄悠悠兮不知所倚;壮士寥寥兮付之荒唐——”
      回身而望,吕产一身戎装呆立于不远处。执了横尘稳步前行,我清楚看见他眼中惶恐惊异,与他下意识退后的步履。
      “汉皇有德兮降军不杀。”
      横尘出鞘,剑光凛凛一如当日。
      “指日擒吕兮玉石俱伤。”
      仅改去数字的楚歌。历垓下一夜之人最深刻的记忆与战栗。
      “我歌岂诞兮天谴告汝,汝知其命勿为渺茫。”
      挥剑横指,他丝毫未觉刀剑相挟,只几近疯狂地冲我大喊,如同已丧心魂。
      “为何……你为何会在此——张良!”

      (57)

      ——没有优势。
      在武力上,没有优势。

      侍中是近臣,虽亦是名义上的武官,但对上掌管禁军也曾于疆场出生入死过的武将,即便对方此刻已自乱阵脚,依旧无胜算可言。
      殿外兵戈声嘶鸣声交鸣,虎口疼痛手腕酸涩,而面庞却不得显出分毫。直击之下横尘几乎脱手,伴随着利刃相击爆发出的蜂鸣声,嘈杂逐渐逼近,下一刻吕产猛然一僵,竟转身逃离。
      殿门已开,周遭皆是袒露左臂的士兵,领头之人一袭戎装却是出乎意料的年轻,由身量与相貌看,正是齐王二弟朱虚侯刘章。
      而下一刻,刘章走入大殿。

      “见过朱虚侯。”
      “陛下在何处?”他环视空荡荡的大殿后开了口,语气焦急似亦含不悦。
      心一沉:齐王此刻举兵于长安外,明眼人皆能看出预图何物,而此刻刘章竟不以捉拿吕产为重问起少帝于何处……是何人允他入此的?!难道……
      果真,已为弃子了么?

      他见我不语,复问道,含了三分警告意味:“殿下在何处?”话语间,右手已探向佩剑。
      ——竟不曾料到……如此情况。
      横尘剑柄勉力滞留在掌心,但此刻的体力已经不允许我与任何人发生冲突。像是有人于耳边轻语:
      “此般……何择?”

      (58)

      利器破空。
      二人下意识皆退一步,箭矢稳稳扎入地面,尾羽振颤。熟悉音色伴随弦满之声响彻大殿:“朱虚侯,陛下正于安全之地,莫担忧。此刻,先伐逆贼吕产岂不为善?”
      竟是……叔孙爰。

      我竟恍惚了,远远可望见叔孙爰指上熟悉的玉玦式样,白玉温润柔和一如主人,而与我所持不同的是,并未以青玉充填,由缺口处隐约可见纤细却有力的指节。
      玦者,决也。

      才意识到箫音已住了许久,此刻殿内只剩下杂乱而粗重的呼吸声。刘章握剑的手一紧欲说些什么,第二支箭已精准瞄准他面门呼啸而来。刘章一侧身拔剑横斩,亦惊亦怒冲他吼道:“你——”
      “此为天子令。”他再取一箭,只是松松搭起,“天子曰:‘朕无碍,朱虚侯刘章速率兵伐逆贼吕产,以慰高祖之灵。’”
      落地的断箭上缚着布帛,玉玺印记清晰可见。刘章脸色阴沉拾起断箭,一把将布帛扯下,并不展开,只是匆匆一瞟后便攥入掌心,却仍旧踌躇着不知是否该离开。
      “朱虚侯,此为天子令。”弓弦猛地拉满,叔孙爰厉声道,“君欲违逆天子?!”
      似是戳中了痛处,刘章脸色一沉,再不言语什么转身愤然离去,随之离去的是他带来的全数兵卒,大殿终究是恢复了寂静。

      “少卿。”横尘入鞘,我低唤着,试图迈动仍在微颤的腿——我仍是畏惧了,“……多谢。”
      他面色较往常苍白些,在阴影中显得像是无血色。他缓缓将弓箭放下,勉力笑了起来,道:“这番话却是听你说了多次——倒也不曾改过。”言毕,竟是一个踉跄瘫坐在地,待我奔至他身侧时才发觉他颤抖得厉害,而玉玦,已被弓弦割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裂痕。

      (59)

      立代王恒为帝,而代价是将少帝及刘盈其他子嗣尽数杀死。我明白这为稳定朝堂,亦是防范之举,但曾护下的孩子而今死于人手,终归是令人叹息。
      “侍中,弘……朕,是要去哪里?”
      “听滕公的…去寻安全之地。”
      “那侍中呢?”
      “臣…任护卫。”
      “侍中。”
      “在。”
      “谢谢。”

      因何言谢,何必言谢。你是我所看护的第三……第四人,而这四人最终都已死去,任我如何努力亦无力回天。朝堂,战场,我终归如父亲所预测的不适所谓宦海沉浮,但而今,又应如何离去。

      (60)

      重言已大了,将及冠之年,却是更加不驯管教。当他冲我怒吼时,我本欲淡然度之,但当他问及为何时,我却无故失了态,叫出声来。
      “为何?我为何费尽心机?!若你可学得父亲三分淡泊——”
      若他可学得父亲三分淡泊,他此刻仍在,他会与父亲修尽兵书,他会与丞相率性而谈,他会……他会在此,我仍唤他韩哥哥,而非淮阴侯。
      但那般,韩信便再不是韩信了。
      “若可学得他三分淡泊!”
      人皆言张辟疆无谓世事,逝去之事不论悲喜再不相提,但不提并非忘却,不占心绪亦为无稽之谈。周身痛楚仍印刻心底,谴责般归于夜深人静,苦痛窒息。
      而今重言将及冠,我无力管教也再管教不得。他居府中已有七年之久,习性却越发偏激乖僻,心中预感不详,却又无力阐明。罢,由他去便是,若有一日他触了世道禁忌,怕才得收敛劣性。
      只愿,无太大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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