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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1~30 ...

  •   (11)
      刘盈并非只有我一个侍读,另一人名叔孙爰,大我约摸四岁,是太傅叔孙通的末子。平日刘盈与众人一同进学时是叔孙爰相侍,太傅少傅单独授课时确是我们二人。或许是为了掩人耳目,我的存在与商山四皓一般不为人知。
      但颇为讽刺的是,谁都不知道,偏偏刘如意知道。
      有时我会觉得吕后和戚夫人实在庸人自扰——那兄弟二人亲得过分。但转念一想,他二人相亲又有何用,皇位相争实为生死之战,容得下谁和谁的情。

      初见刘如意实在为侍读的第二日。父亲留下了课业,我遂去取了空白竹简用。半路里门骤然被推开,有人兴奋冲进来唤着“阿兄”,险些将我撞个踉跄。
      “哪个没长眼的——”
      “如意。”
      “知道了知道了。”被唤作“如意”的少年撇撇嘴瞥我一眼,“又多一个,这是谁?”
      “回赵王。”一旁叔孙爰笑着开了口,“这是留侯末子,张辟疆。”
      “留侯……”他皱了皱没随即不作理会,“阿兄,上回父皇送给如意的桃花开了,一起去看吧?”
      “可……”刘盈面露难色,“少傅布了功课呢。”
      刘如意作势要发火,叔孙爰似已习惯了出来圆场:“太子殿下若愿便随赵王去罢。课业的话,便由爰与张侍读处理为好,不是么?”
      双眸含笑静如秋水便如此望了过来,深不见底。我明了其意,道:“此言是极。”

      (12)
      “叔孙……”
      “若足下不介意,可唤爰少卿。”

      “突然忆起你我尚幼之时。”
      “哦?”
      “那日我见云玦尚小怕恼了赵王便出面干预,谁知却是个七窍玲珑的主。果真名不虚传。”
      “名不虚传?少卿何不说说,旁人传了些什么?”
      “‘模样聪慧倒是和留侯别无二致,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那点莫名其妙的邪气不知道像着谁。’”

      (13)
      陛下撞见商山四皓侍于太子身侧那日,我亦候在一旁。年迈的君王得知缘由后有一瞬失神,他近于茫然地环顾四周,随即看见了我。
      我不敢相信那是属于一个人的眼神。就算是当年的韩王信,仇视中亦半掺着为人的不屑与轻蔑,而他的眼神全然如同野兽,仿佛啖筋食肉亦不解其恨。
      狂怒,惊愕,悲哀,心如死灰。
      我此刻才意识到我适才举止——微蹙着眉作揖,轻唤:“陛下。”
      那是父亲谏言时一贯做的。

      我看着他离去,仅仅一刻那背影便已苍老十岁不止。他明白动摇不了太子的地位,他的爱妃与最珍爱的孩子注定会悲惨死去——步他后尘。
      可那又怎样。
      呼吸灼热浑浊,手心渗满冷汗粘腻无比。
      与我何干。

      (14)
      叔孙爰其实是个很奇怪的人。他确如书中君子般“瑟兮僴兮,赫兮咺兮”,但仍旧是多了几分圆滑世故之气。
      并非谋臣,而为朝臣。他并无万中无一之智,仅是知何时为何最适而已,且似天性,呼吸般自然澄明。

      ——所以,叔孙爰不会是张辟疆的知己。
      “他只是知道该怎么做,看不透也无心去看透世间一切。他知道张辟疆所做一切都是对的,纵使自身多么痛苦都利于大局。他太愚钝,无法明白张辟疆为何会沦落至此。”
      他倚着栏杆,在夜色中漫无边际喃喃低语,笑容温和如一。
      “你都明白的吧。云玦。”

      (15)
      “有兔爰爰,雉离于罗……”
      我低低哼着,叔孙爰偏头看我:“《兔爰》?”
      “嗯。”
      “莫唱了。”他顿了顿,“不敬呢。”
      “我生之初,尚无为……”
      “你这……怄气么。”
      “少卿便是那逍遥的狡兔。”
      “……谬赞。”
      “至于辟疆,便是那入了罗网的野雉。”
      他望着我良久,叹道:“尚寐无吪。”

      (16)
      皇上驾崩,太子继位,侍读变为侍中。
      我本以为皇位会改变刘盈,正如他出身贫农却终究磨砺出帝王狠厉之气的父皇。但我仍想得太简单,他太软弱反抗不了他母后,甚至抗拒不了他弟弟。
      侍中的职责,除去及时行谏外便是照应皇帝起居。自然,他为保护赵王如意坚持二人同住一事,我与叔孙爰通晓得透彻。
      但他仍旧太过天真,吕雉不会让刘如意活着,这个时代也不会。
      ——张侍中,如……赵王,便拜托你照料了。
      ——谨诺。
      我望着刘盈与叔孙爰离去的背影阖上眼,握紧了袖中的酒壶。

      (17)
      酒香在房中肆意弥漫开来,身后床榻传来刘如意含糊不清的询问:“阿兄……?”
      “回赵王,”回身行礼,应答如流,“陛下一早外出打猎,您正安眠便未唤您。”
      他已清醒,颇为不悦地皱眉:“那你为何在此?”
      “陛下嘱托臣照——”
      “说谎。”
      “陛下嘱托臣照料赵王。”
      “你说谎。”他微仰下颌,注视着我毫不犹豫断言,“你是来杀我的。”
      “至于太后。”我端起几上杯盏,平静以对,“命臣,将此赐予赵王如意。”

      “哈。”他冷笑一声,“果然是吕雉。”又道:“孤倒好奇……若未料错,张侍中……十一?”
      “赵王明鉴。”
      “让一黄口小儿行刺,她倒安心。”
      “外头尚有他人候着,您费心了。况且——赵王您年不过十四,亦成太后大患。”
      他沉默,良久道:“果然聪明——所以我讨厌你,从第一次看见你开始。”
      “诚惶诚恐。”
      “我从未想过与他争皇位。”
      “臣明白。”
      “所以是这般世道令赵王死。”
      “并非您兄长不留如意。”
      “说得好。”他似是愉悦地眯起眼,复以种嘲讽语气言着,“你真可怜。”
      “是。”
      “孤说你真可怜。”
      “臣知晓。”我轻浅一笑,“不消您言明。”
      “罢,如此也好。”他接过酒杯的手在颤抖,我看见他眼里浸上深深浅浅的潮湿,“你……是叫张辟疆吧。代孤……向陛下传句话。”
      “诺。”
      “你便说:‘非是如意无心苟活……’”他径直将酒灌了下去,随即是几乎撕裂喉咙般的喑哑咳嗽,“咳……‘只叹如意与兄长……生不逢时——’”
      “‘如意,未曾怨过兄长……亦未曾…怨过陛下。’”

      (18)
      未曾怨过。
      天真得令我险些大笑。我想说你怎么可能不怨,赵王您怎会不愿,然后我看到他死去的模样。
      那是笑着的。脸几近扭曲,原本妩媚如戚夫人的脸庞因毒染上青紫,衬着那笑容分外嘲讽诡异。
      他说,你真可怜。

      我几乎是下意识背身奔出屋去。是,我明白我受他怜悯之处——为父亲宽心也好,成为他的后继也好,说到底,我只是个家族的祭品而已。但又为何?为何他要提及?他的怜悯?他的骄傲?那种东西……那种东西——
      像是有火自喉口烧灼至腹中。
      我想我终究是怕了。非经由阅历得来的才能,即便拥有亦无力承受。我疯了般想见到什么人,授予我一切的人,父亲,甚至,曲逆侯。

      ——谋士,并非将士,亦非死士。
      他的话如闪电般穿透脑海。
      ——你可以杀人,但不能染血。
      够……
      ——被迫染血的谋士……
      够了不要说!
      ——不过是弃子而已。

      “哈……”
      疼痛得几乎令人窒息。视野清晰了又模糊,控制不住地倾下身去——
      “张侍中……?张侍中?张……辟疆?!”
      恍惚听见叔孙爰惊异的呼喊。
      仿佛能察觉身后内殿传来无声的哀鸣。

      (19)

      辨不清身处何时何地,一片昏沉。
      “醒了?”有人伸手探上我额,“医官说你一时急火攻心,需多休息,先别忙着起来。”
      “……少卿?”我恍惚一阵终于辨出那人身份,他如常含笑应着:“是我。”
      “几时了?”
      “子时将至。”
      “陛下——”
      “陛下让你回府修养,近几日无须来宫中。”
      “少卿…莫骗我。”
      “爰并未——”
      “你的手很凉。”
      他一怔下意识看向掌心,良久叹道:“果真瞒不住你。”
      “陛下说了什么?”
      “陛下让你……醒后即刻去他寝宫。”

      (20)

      几乎是预料中的,阖上门踏入内室的下一刻我便被大力压倒在地。本便不甚清醒的头脑受了撞击愈加混沌,肩与腿皆被制,而有手径直卡上咽喉。我听见刘盈剧烈的喘息以及压抑得极低的问询:“说!杀害赵王的究竟是何人?!”
      喉咙的不适让我经不住低咳:“咳…陛下若当真仅问臣此事,又何必如此……隆重。”
      “……”
      “陛下心里,不已有了答案么?”我冷笑起来,“怕与您想的无差——正是臣,杀害了赵——”
      “闭嘴!”
      眩晕感直击大脑,下意识躬身咳嗽随即被更粗暴地压制回。他终究有了几分他父亲的模样——疯了般大吼:“为何?!你为何要——”
      “‘如意未曾怨过兄长。’”
      甚至能想象到他惊愕的脸。
      “咳……‘亦未…咳…未曾怨过陛下。’”
      “什…么……”
      “话,臣传到了。还有,赵王说,他未想过与您争位。”
      所以一切不过是你无端臆测,我看得见你衣袍内的短剑,时常恍惚之后慌张的神情。你与太后是执刀人,我不过是遂你二人意愿的刀而已。
      是,殿上人无须染血,一切只推至弃子之上足矣。

      悔?抑或怒?窒息感铺天盖地,我几乎是带了几分愉悦艰难开口:“陛下…是要杀了臣么?”
      他的动作有一瞬僵硬。
      “陛下,已是恨到要亲手杀了臣么?”
      “那又如何?!”
      “那便杀吧。
      “一岁时韩王信曾言他毋宁我从未出生,两岁时户牖侯言我不应生于此世,十岁若非父亲我当葬于先帝之手,而今陛下欲杀臣——不过是弃子,杀之即可,倒遂了世人心意。臣是人人皆欲诛之,您此举……大快人心啊,陛下。”

      意识缓缓远离,骤然一切禁锢皆松去。恍惚间室内燃起幽幽火光,他执了油灯居高临下帝王姿态般俯瞰:“你欲寻死?”
      “非也。”不明所以地,竟笑般回应着,“但若陛下有意,臣自任由陛下处置。”
      “哈。”他短促笑了声,“但不巧,朕此刻无意杀你。”

      利器穿透脚踝时我几乎是茫然的,随即才意识到自己在尖叫,从未有过的…惨叫出声。脑中浮现三年前那晚的痛楚,我竟玩笑般想着,幸亏不是木头。下唇渗了血,口中铁锈味意外甘甜。
      “高皇帝曾与朕言及,杀死你的仇人不如毁掉来得痛快。”他玩味凑上前,瞳映了火光如同能透出血色,“今日一试……果真如此。张侍中,你说这在兵法中叫什么?‘攻心为上’?当年张侍中的兵法习得始终是三人中最上,这道理,你亦明白罢?”
      “疼么?”冰冷之间抚过下颌,他离得愈近诡秘笑着,全然不似白日里那个温儒少年,“若这点痛都能叫出声,待会,估计会叫哑嗓子吧?”
      “张侍中可知,你如今身居侍中一职,职责为何?”他未待我开口便自顾自说下去,“行谏?侍奉帝君起居?仅是部分而已——燕王卢绾曾为高皇帝侍中,他倒是为此尽心尽力。”
      像是有什么危险字句在脑中徘徊,辨不分明亦不敢追寻。
      他复压了上来,右手探过我发顶径将发带松去,手指没入长发掠过耳廓:“男子若似如此,倒当真算是妖孽了。张侍中,你说,高皇帝是否也曾后悔,未动过留侯?”
      他在…说什么……
      “你还不懂?”他俯上我耳低声道,“朕要你,侍寝。”

      有什么哽住了呼吸。我惊惶睁大眼,全身乃至指间蓦的仿佛与冰雪同温。我曾设想我死在这里,甚至我会被他如适才般百般折磨,但我从未想过…不,我曾模糊意识到,但我不敢去想。
      我以为那不可能。

      他解了外袍随意掷在一旁,径直探向我腰际。羞耻感混杂恐惧刺激得全身颤抖,我极力控制才使声音未显出示弱般的颤栗:“陛下,住手。”
      他不语。腰带轻易散了开,仅余一件中衣。
      “陛下,住手!”
      他嘲讽般笑了:“凭何?”
      随即他怔住,冰冷穿透衣物直达他腰侧,我执了他置于外袍里侧短刀竭力平静道:“凭臣昨日杀了一诸侯王,今日不介意再杀一天子。”
      他脸庞略显出几分不知所措的空茫,我轻笑着补充:“臣相信,太后亦不介意。”
      那是你说的攻心为上。
      我看见他神情混乱诡异,甚至最终是孩童般的柔弱恐惧。我想他终究是可悲的,却从未后悔此番做法。
      你说的,身死人手。
      “滚。”

      刀仍握在手里,脚踝疼痛仿佛下一刻便会跪倒在地。血迹绵延,不过五丈的距离却从未那么遥远。视野在晃动在旋转,我无力瘫倒下去。
      还差……
      松竹香气萦绕鼻端,有谁模模糊糊喊着什么,声音喑哑焦急。
      “救我……”
      无从知晓口中所言,仅是开口便如同竭尽全力。
      “少卿。”

      (21)

      像是做了极漫长的梦。
      褪了形体般穿梭各时各地,恍惚苏醒复又沉眠。梦境追溯至初生,甚至仅曾听闻的往事。

      眉目清秀的男子望着毁去的副车下唇泛血浑然不觉,背身,下一刻已在老者面前蹲下恭敬为他着履;少年自无赖□□爬过,抬眼阴郁双眸之中战火血色如漫天际,那夜他纵马奔向寒溪;甚至那个我从未真正看起的帝王,我看见他大笑着说出与我分一杯羹的浑话,拳中血珠滴落,随后是他倒在草垛之后,麻木折断胸口长箭。
      随即我看见那人,他倚着墙壁手握竹筒听大嫂怒言,他着玄衣携一女子与之交杯,他鸿门之上二人并辔,眉目含笑风神俊逸,最终见他赤裸上身玩味望贼船远离,涉江,随即倒下。
      但却是有意的。他抬手遮了眼,苦笑般唇微动,声响细不可闻。
      “…陈平……你疯了不成。”

      像是明白了什么,却又好似从未了解。那人起身时无意瞥过的目光冷冽,仿佛能看透一切,随即只是低低叹息。
      纵是天人之姿,终归也曾堕入尘土。

      不知何人的嗓音萦绕不休。

      你过于自傲,亦过于自卑。
      黑暗侵蚀视野。
      你尚年幼,却以为自己已老去。
      如同置身弱水河底,呼吸绵长静寂。
      你太想承担一切,却忘记能力限度与行事底线。
      恍惚有光蔓延,抬眼只见那人扬着惯常笑容,禁不住呼吸一窒。
      ——不过是个别扭的小鬼而已。
      怔怔地,便那么落下泪来。

      一切远去。

      (22)

      伤口并非我想像中的贯穿脚踝,却也足够深。当时刘盈手中的是他绾发的簪子,早已取出被叔孙爰归还原主。他未提及刘盈反应,只说太后似是对戚夫人下了手,陛下一病不起云云。末了补上一句,太后言你我二人此月不必去照料陛下。
      “当真感激不尽。”我打趣般应着。他嗔道:“若太后不言,难不成你还要进宫伺候陛下不成?你可知你这回伤得多重?!”
      “多重?”
      “伤筋是有了,险些动骨。”他不悦瞥我一眼,“亏得你年少,否则极易留了病根。医官说了,至少休养两个月。你便在这待着,休想外出一步……”
      至如今他都未提议将我送回留侯府,甚至连通知家人都未曾提。相处三年,不说推心置腹也相互明了。他明白我不能将这般狼狈的自己暴露在张不疑视线之内,我的职责我的骄傲,不允许。
      “少卿。”我径直打断他的絮叨不休,“我想见商山四皓。”
      “侍中这是为难爰呢。”他仍浅淡笑着,而眼中笑意全无,“四皓居于宫中,若你我仍在职倒好办……”
      “我想见父亲。”
      “…你想废了你这条腿不成?!”他似乎当真动怒了,“别任性了,你知晓留侯如今身处何----”
      “我知道。”我抬手攥紧他衣袖,“我想我知道,所以我需要验证…所以,少卿,再帮我一次…便当我求你。”

      (23)

      究竟是何时察觉的呢。
      也许是忆起旧日约定的一瞬,也许是听见二人难得的将情付诸言语之时,也许是高皇帝驾崩那日。
      由刘盈处得了消息,外出见御医奔走,稍加思索便可明白发生了什么。我想我那日怕是疯了,竟拦下了那人车驾。发带染了墨迹塞入他掌心,而当他驾车离去后,我终于意识到什么异常。
      他没有看我,至始至终。
      纵是敢将情谊作了筹码的他们,此刻仍无法放下。所以,所以----

      “几位先生,晚辈心存一惑,还望先生解答。”
      “如是,便言之。”
      “辟谷,当真可得道修仙?”
      “可。”
      “那若有心修仙,因何不成?”
      “心存他欲,逆心行之。”

      (24)

      我断言父亲仍处终南,仅因终南长安,实两相望。叔孙爰知无法阻拦,只坚持与我同行。山路尚且平坦,他与我同乘一骑。一路二人皆沉默不语,直至望见不远处溪岸林边躺着个老人,他才开口道:“爰去问问山上情况。”
      便见他下马行至,向老人长施一礼询问什么,无奈对方似不作理会,他只得再施一礼随即归来,言着:“老人家……”
      “架子大得很。”我禁不住笑了,取下挂于马侧的手杖预备下马,他皱起眉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伸手来扶。
      稍近了些,我便示意他让我独自上前。此时距受伤那日不足十日,本不应尝试行走,但如今,无暇顾忌。

      距那老人不足一丈时,他翻了个身直直看来。他身着短褐,须发皆白散乱却并非蓬头垢面。我一怔正欲行礼,他却闭上眼蹬开足上布履,哑声道:“孺子,下取履。”
      我闻言一震,下意识将手杖攥紧几乎要嵌入掌心,我察觉到自己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老前辈…您刚才,说了什么?”
      “我说,孺子。”他懒散睁眼,神色似轻蔑又似玩味,“下取履。”

      (25)

      略倾斜的坡度,于我已是举步维艰,即便将速度放到最慢,脚踝愈加剧烈的疼痛也令人不安。俯身拾履的一刻,我禁不住紧咬下唇。罢,总不致因这一时成了废人。起身时却见老人已立于身前,如相传般与我言:“着履。”
      于是再度俯下,却似是正坐的姿势。将与他着履时,又听他道,意味深长:“当今非兵戈之世。”
      “晚辈明白。”
      “这般,我可予你的,会毁了你。”
      “晚辈已得了许多,不奢求更甚。”
      “而今,你来此为何。”
      “…辟疆不过想见阿父。”我轻声应了,为他着履后竭力拜下身去,“学生张辟疆,拜见师公。”

      (26)

      “起来。”
      声音平静无澜。我揣不出他想法,只惴惴不安尝试站起。单腿着力无法平衡,摇摇晃晃起身,最终还是被他搀了一把才站稳。刚想致谢,便见他皱眉瞪着我,像瞪着自家不听话的孙子:“你这腿怎么回事?”
      语塞。无从解释。
      “仗着自己年轻随便糟蹋身子?怎么跟你阿父一脾性。”他放开手上下打量我一阵,“明日你再来这,我给你治治。”
      “这…不必吧……”
      “你是信不过我?”他抱着胳膊哼哼唧唧起来,“当年你父亲被射成只刺猬都是我救的,你这点小伤……”
      我不是故意笑出声的。
      我只是没办法想象,刺猬状的…父亲……
      “笑什么?”瞥过来了,“笑我老人家鞋都不会穿还给人治伤?”
      “不…咳,不敢。”
      “明日辰时,这里。”他不再追究,转身离去,“莫迟了。”

      (27)

      “屡教不改。”叔孙爰摇头叹息,末了再重复一遍,“屡教不改。”
      但即便我屡教不改,他似乎也已习惯。自初见起他便始终于旁助我护我,纵使他无法理解…纵使他为此步入险境。
      有什么办法。他曾笑着应道。谁让爰当初遇的是你。
      倒是你,也消停些。你做的愈多,愈险,亦愈难……离去。

      (28)

      说是辰时,但因那传说谁都不敢辰时方至。卯时过半叔孙爰送我上了山,不多时黄石公悠悠而至,见我们都到了颇没底气哼了声:“张辟疆随我来,那边那小子回去,等他伤好了再同你闹。”
      叔孙爰冲我无奈笑了笑,随即纵马离去。我勉力跟上黄石公步伐,小心翼翼问道:“师公,辟疆得在这…待到伤好么?”
      “你有意见?”
      “不敢。但辟疆衣物尚在长安,是否……”
      “深山老林,谁管你穿什么。”他顿了顿,“再说那是你阿父的屋子,拿他衣服改改不就成了。”
      “父亲…父亲的屋子?!”我一把抓住他手臂,失控般叫了起来,“那父亲呢?!他是不是在这?!”
      他不语,直至我意识到自己的无理将他松开,他才缓缓道:“不在。”
      即便明白希望渺茫,那两个字于我仍如同当头一棒。我恍惚喃喃道:“那,父亲…在哪?”
      “跟着赤松子。”他没好气答着,“去了云台。”

      (29)

      摆设与家中无差,同样的,简单至极。卧房一角摆了台架几案,竹简帛卷塞得满满当当。
      忆起当年的军营,幼小的我竭力探向那卷白帛——
      风一般自指间滑落。
      轻袍缓带,对月举杯。墨迹中情意浓至无从化解,面庞美如冠玉便自眼前氤氲开去。

      蓦地,便哭了出来,未含隐忍未虑后果…哭得悲怆。我从未想过我会失控至此,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哽咽胸腔。谁踏入房内,将架上丝帛取下塞予我。
      “没见他画,什么时候积了这么些。”模糊听他这般道,“你的。”
      泪水拭去又涌出,无论如何都看不清。而他叹息:“你不该来……你又为何来。”
      “想…想见他。”无意识重复着,“想见他。”
      “为何?”
      为何。

      追逐如此之久的为之忍耐无边痛楚的。
      为,何?
      “因为…辟疆,害怕啊。”
      他们说,没关系,你做得到,你只是太小了,我帮你。但没有人会告诉我,你从最初便错了。
      “一直,害怕着…怕下一步便错到万劫不复。”
      想看见他笑听见他说没事了别害怕的欲望几乎冲垮理智。
      “说到底…是想安心吧……”
      救救我。
      “想知道他一直都在。”
      如果我不是张辟疆,我可以无所顾忌地去问。为什么明明思念着却一定要离开,为什么他的身影永远驻立在远处,为什么永远看不清他目光所在的彼方。我甚至可以因此对他叫喊,为什么必须如此,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
      “想知道他未遗忘我们。”
      但我是。他所持的一切缘由我皆知晓,但知晓又何用呢,不过是愈增了无望罢:明白再不会有任何人,在我于无边长夜数次醒来时,解我恐慌。谁怒吼着,为什么,这太可笑太奇怪了。而我竟想随他那般不顾一切地爆发,但我无法否认那一切,因为我……
      “想让他带我走。”

      (30)

      你…十一。他走那时,你兄长也不过束发年纪。他走得恰是时候,却也太早。若你为长……听着,如今谋略你通了,心智却不够成熟。只有极危时才能入局,将自身作筹码更是冒险。若在掌握中,暂时放手不会满盘皆输。他们不是无动于衷的木偶,你也不是法力无边的仙人,便是你父亲,也不会妄图护所有人。
      你不像他,不仅因为你还不够成熟,也因为你,受那小子影响过深。莫想着代替他,莫想着成为他。局势再艰险也能有方法逆转,但若是自己为自己设了局,在最初你便无力回天。
      你是他们教大的,但你切记你不能成为他们。你还有很多路要走,你会遇到许多能教导你的人,你会学习他们,与他们相近——但你只能是你自己,不会成为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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