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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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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于生之初,何人绕耳畔盈盈述说。
“有兔爰爰,雉离于罗。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尚寐无吪!
“有兔爰爰,雉离于罘。我生之初,尚无造;我生之后,逢此百凶。尚寐无觉!
“有兔爰爰,雉离于罿。我生之初,尚无庸;我生之后,逢此百凶。尚寐无聪!”
无聪。
(1)
此生余愿,你二人,与人不疑,与国辟疆。
(2)
军中人众多,你老缠着阿信作甚?
阿父给辟疆取名“辟疆”,军中望与国辟疆的,不就是韩哥哥嘛。
你倒聪明。
不过辟疆觉得,韩哥哥并非“与国”,是“与人”哟。
若是为了汉王,也算与国。
但是但是,韩哥哥是为了丞相啊。
(3)
信叔叔仍唤阿父姬公子。
“这么多年了,你都未改过口。”阿父低叹着。而信叔叔冷脸道:“姬信今虽唤作韩信,却仍未忘韩,而姬公子你?不疑?辟疆?而今局势,你有何资格唤这名!”
沉默而已。
他走至我面前,蹲下身喃喃:“你看这孩子的眼睛…像极了姬良。”
他注视着我,一字一句:
“我宁愿你从未出现。”
后来韩王信叛乱的消息传来时,我几乎当场笑了出来。那时他将理由说得冠冕堂皇,却亦明白再无法复国了。纵使韩仍名韩,韩王仍是韩王族的后人。韩王信并非永远怀揣复国大梦的韩王成,他在当年便明白会有如此下场,所以他把怒火发泄给韩有名无实的司徒,与他不过岁余的孩子。
我宁愿你从未出现。
你只是怕了而已。
(4)
那人衣黑红,发以绢带松松一束,倚着墙壁安静沉睡着。笔触细腻勾勒得面庞温婉宁和,分外熟悉。我几乎握不住手中丝帛,那放得隐秘已微微泛黄的白帛上,画的明明便是……年轻时的父亲。
“要与我争么?”不知何时陈狐狸已站至我身旁,戏谑看着我惊愕模样,“你,能与我争么?”
我和你做个约定如何?若谁能将他留下,无论用什么办法,只要能将他一直留下,他便归谁。
(5)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黍离》么?
恩,是说知己的诗呢。韩哥哥的知己是丞相么?
是啊。
那阿父呢?阿父的知己是谁?
这个要你自己去问你阿父。不过…恐怕是陈平那家伙。
那,辟疆呢?
你大了,就寻得到了。
纵韩信知张辟疆聪颖,他仍将他视作孩子。直到那日,他听那孩子唤他“齐王殿下”,才终将他视作异于张良附庸的个体,随即,生疏远离。
他国士无双,一代兵仙却丧于妇人之手。他生死一知己,而那人将他引入长乐深处,目送他踏上黄泉。
我预见他心死万劫不复,却亦知他,无怨。他二人生死相知,走至如此,仅因盛世不若乱世,朝堂不比战场,文臣武将…不同道。
(6)
我不喜欢陈平,却并非讨厌。我承认他生得好看当得起“美如冠玉”四字,我承认他对兵者诡道通晓得极多,我亦承认他足以与父亲齐名并肩。
“留不得情。”他嗤笑着敲了敲棋盘,“我与你说开了,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利用不得的。阴谋与阳谋不同,若无法一击致胜,便会身死人手。”
“托人杀你全家把你弄成残废,接到家里让父亲照顾,顺便留下他。”我握了把棋子懒懒数着,“如何?”
“可。”他笑成狐狸状伸手摸我头,“孺子可教也。”
“…再摸剁你手。”
米线的纠结内心世界:
陈狐狸你不要教坏小孩子啊这孩子大了成那样肯定是你说的话让他有心理阴影了但是辟疆你也学得太快了吧杀全家什么的我想想都胆寒啊我也纠结着要不要写出来啊谋士好可怕嘤嘤嘤嘤……
(7)
魂魄渺渺兮往之所以,壮士寥寥兮付之荒唐……
陈中尉好兴致。
喏,吾且言汝,汝不应诞于此世。
陈狐狸你大晚上发什么疯。
好好看吧。
什……
有些人,过了今晚便再难看到了。
(上面那第一句是一个版本的楚歌…)
(8)
我逐渐明了陈平与我约定的缘由。他们一人欲宰天下,一人之愿已葬身彭城无处可寻。韩信死后,自保羽翼也好,无心官场也罢,纵我与曲逆侯想方设法,亦留父亲不得。
但我未想过他会失态至此。
留侯,他道。随即以几近委屈的音调唤,良。
莫明的,钝痛便由心口漫及全身,星火转瞬燎原。全身疼痛并非针砭而似源于钝器,撕裂般撞击神经,我几乎流出泪来,魂魄仿佛要挣离躯体而去。
好疼。
你想让我感受什么?知道什么?张辟疆何德何能让韩信记挂,他二人在那日便已挑明划清:韩信若为楚王,他便再难与国辟疆。
韩哥哥。
我言他的死讯,而兄长叹息般回应着。是,你算对了。
我突然发现其实我是恨着张不疑的。恨他长久的观望,恨他目空一切的无谓,恨他轻易可拆穿的蒙蔽了自我的谎言。恨他的无力,恨他在我踏入官场时仍居其后担不起长子的责任,恨他轻而易举便放了,不曾言一句挽留。
到头来,我只是憎恨着自己的无力。
我听见那人几近疯狂的含混低语,而最终只是强抑哽咽的嘱托。他的话每字每句都像责备或是嘲讽,生生令人窒息。
怎念?
我恍惚忆起他曾唱与我的《陟岵》,通晓那人因何失态时,我亦明他二人缘何出那言语。
“喏,吾且言汝,汝不应诞于此世。”
“你啊,生得太聪明了。”
通晓其意又如何,我终究离不去。
上慎旃哉,犹来无死。
不过而已。
(9)
九岁,太子侍读。
不过是吕后为太子刘盈暗谋羽翼,外带拉拢人心。人皆言他谦恭仁厚适成明主,却正因此被他父皇厌恶而欲易太子。当年那个会和幼童玩闹顺手揩油的老伯成了当朝天子,倒仍玩闹般以为维持这天下比打天下容易得多。
一席锦衣驻足身前,有人躬下身来笑着问我:“呐,你叫什么?”
我僵在原地。此刻太傅叔孙通少傅父亲及吕后皆在,而他竟如此…随意。
他又喃喃道:“对了,太傅说称人称字为上。你可有字?我也想像父皇唤留侯般唤你表字……”
“殿下,臣张辟疆昧死进言。”我不着痕迹垂首俯身长拜,“您当谨言慎行。”
我瞥见吕后略缓和的脸。
(10)
父亲探手抚过我发顶,叹着:“当真苦了你了。”
“不。”我低低应道,“辟疆知父亲无心介入。如是,便让辟疆代父亲……”
“秦有甘罗,十二上卿,民称其相。”
我一怔抬头看他,他却如未发一言般望远方山峦,良久俯身笑道:“对了,今日听太子言及才想起。若你愿,送你一字可好?”
“可…可辟疆如今尚幼,”我惊异应着,“连兄长都未……”
“无妨,距你行冠礼尚早,我仅是提议。”他温和笑着,“况…我恐怕待不到那时。哎,莫哭莫哭,你也明了……切勿在人前展露情绪。你自幼聪慧,往后于太子身侧,需注意什么也无消我提。来,予你的字,要么?”
一笔一画印入掌心,笔迹繁密如上古工艺品。那并非如今的小篆,我认得出,那是书同文字前的韩文。
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