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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1~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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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那儿是阳武户牖乡,丞相故里。再远些是博浪沙,父亲刺秦王之地。
若有一日我死,我也让阿恢为我寻一隐地,埋了。
不在云台?
不。如今若再来,便当真算作相扰。
那若我仍在,来寻你,可为相扰?
毂则异室,死则同穴。
谓予不信,有如曒日。
82、
我有时会想起陈买所说的“毂则异室,死则同穴”、“总角之宴,言笑宴宴”,甚至后一句的“信誓旦旦,不思其反”。我无法确信我会当真与他相见坟冢,张不疑可耻地将自己作为记述者,即便他不知何时已踏入迷局,纠缠不清。我始终是这般看待自己,直至那日,那个名为陈恢的孩子一席素衣走至我身前,通告他父亲的亡讯。
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如何回应的,我只记得那孩子的眉眼像极了曾经的谁,只是略了无刻不在的轻浮浅笑,仅余刻骨的冰寒。他道,都因你……
是你给了他念想。
83、
我想我终是明白了当日我逼问丞相时不通世事的年少轻狂。自是好的,自是好的…而今生活与旧日无异,又问何好或不好?不过是有什么塌陷了一角,世界仍旧熟识却已空洞无情。他毫无症兆地离去,毫无缘由。他小我一载,今年三十有三,全然不应逝于此时,便因我给了他念想。
多年前那人曾说,他希望父亲死在他之前。不仅因死去便不再相离,死去再无知己之痛便砭骨不忘,亦因…他不忍他独活于世。
你且在那方待我,待我安了这汉室天下,便与你同去。
84、
我时常会堕入梦境。梦中陈买尚幼,辟疆呀呀学语,父亲与那人仍在,并肩而行。
那是梦魇。我看见所有人在暗中消散无痕,有人幽幽道着“毂则异室,死则同穴”,渗透着诡异的甜蜜。最终辟疆与我擦肩而过,未回首。
不知何人的音色满溢脑海:“‘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
惊醒。双目干涩,再流不出泪来。
尚寐无吪。
85、
丞相曾说“我多阴谋,恐祸及子孙”,便想着,父亲一生并非无阴谋,且若有,定是更胜过丞相的阴狠。若说陈买早逝因这阴谋相报,算来,我们所付代价,怕不下于此。
我确是猜对了,只是未料到这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86、
夜已深了,重言却仍不见踪影。派去寻的人未归,我与辟疆待在正厅。虽说已多此,但相处多年终会为他担忧。自那日争吵后辟疆便不再管束着他,他却再未提出仕之事,反是天天向外跑。纵是忧心,但他已及冠算是成人,我非他父兄,遂不再多言。
外头吵闹起来,辟疆起身去问究竟,不多时归来,竟是一脸讽刺般冷然笑意。
“外头如何?”
“如何?”他冷哼一声,“有俩人向个原楚贵族,贵族死了,刺客一死一伤。”
“听动静,那刺客是逃至这了不成?”
“辟疆驽钝,不知。”他笑得扭曲,“但重言回来得正好,兄长大人何不问他?”
87、
“行刺故楚内史,犯不敬罪,当诛。”
重言跪在父亲灵位前,肩上伤口仍汩汩流着血,表情却清晰的阴郁固执。辟疆执着律法书简背身对他:”当年我最后要你背的便是萧相国的《九章律》,区区五载你便忘了个干净。”
他沉默不语。
“明日你自行去见官吏。”辟疆将话说得决绝,“莫奢望我们为你做什么,所有……”
“辟疆。”我开口打断他,转而面向重言,“重言,我只问你一句。”
“我不会说的。”
“你姓韦,或姓韩?”
88、
辟疆警视般瞪我一眼,重言瞳中震惊清晰可见。我知我长久以来的推断对了,只静待着,直至他喑哑着嗓子回问:“那又有何分别?”
“若姓韩,你当明白你旧日亲人因何而亡,亦应明白当年萧相国违旨将你救下,并非希望让你如此而死。”
“…若姓韦呢?”
“若姓韦,你应清楚父亲、我、辟疆三人千方百计教你处世之理,让你明盛世生存之道,为的便是不让你落至当年淮阴侯的下场!相遇时你便早慧亦绝不示弱,十载已过,你难道还不知这般后果如何么?!”
他怔怔望着,终究是无力垂下了头。
“我走投无路。”他嗓音沙哑低微,“那人…知道我是韩信的孩子。”
同样是民间传说~当年阿信被夷三族,萧相把他最小的儿子救了出来,名字是什么忘了,但有说法是阿信有字重言,于是就用了。至于韦姓,百家姓韦姓条目来源里有韩姓族人为避祸改姓一说。
没猜对的人没有奖--
89、
辟疆沉着脸让我与重言回房说明日再议,窝藏与不敬皆是大罪,相比之下,反是不敬之罪更得通融。
只有一法可行了。
天初明时我推开重言房门,他怕是也未安眠,青着眼圈讶异看我。
“将你的剑,你昨日的衣服,及你与门大夫的计划全部给我。”
“为……”
“我替你承这罪名。”
90、
那是我想到的唯一能保全所有人的法子。重言决计无法交出,若他身份被知晓,别说我与辟疆,整个张氏族人怕皆会被牵连。若我代他认罪,重言之事被发觉的机率便能降至最低,而我最终下场,不过是失了侯位,落了骂名。
曾听辟疆诵兵法:“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若是他,定能想出全国全军的法子罢。但这次我终究想自己做些什么,不再让他竭了心神。
而当戴了枷锁,入了牢房后,我望着一室阴冷昏光,肩上伤口疼痛异常,终究是怔怔笑出声来。
什么为他着想,什么破国破军的法子……
不过是倦了罢。
91、
“张不疑,你可知罪?”
逼问我的是我弟弟,相伴他来的似是他友人,几近惊愕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问着,拳攥至颤抖。
“不疑…自知。”
他无声笑了,随即甩袖而去。
“如此,便莫怪我。”
92、
他幼时唤我阿兄,其后叫我兄长大人,朝堂上称我留侯,而如今,他连名带姓道,张不疑。
他至今日才唤我名,我却始终叫他辟疆。
93、
我有时会想,其实父亲当年说错了。
都看透了累,并非因看透劳累。任其发展袖手旁观自在,反是凡事皆看一半便投身进去更能使人心力交瘁。我如此,辟疆本不愿却因我被迫陷局。
牢房窗口正对床榻,仰躺时恰能看见不甚明亮的天。闭眼睁眼,那抹灰蓝始终悬在眼前,即便我曾想,不如在此终老。
不论世事,不知天下……
相忘终老。
94、
陪同辟疆来的那人是狱卒,名孙爰,似是与他交好。恍惚想着其实我已与他生疏多年,便听一旁候着的孙爰道:“从未见云玦失态如此,您此番…当真是莽撞了。”
愣了愣才意识到他在同我说话,话语中陌生字词令我下意识反问:“云玦?”
“那是张长史的字,”他略惊讶解释着,“您不知?”
“辟疆的字……”家中从不称字,但辟疆行冠礼时我亦知他表字,“不是子翼么?!”
“’对外称子翼,实为云玦。除你外知此字且仍存者,仅一人。’”他表情是掩饰得极好的困扰与错愕,“并非留侯?”
95、
我在狱中待了三日,孙爰几乎是一刻不离守在一旁。我原以为我会始终沉默,但得知“云玦”一字后,我却近乎聒噪地向他询问有关辟疆的一切。云玦,云玦,他不住道着,熟稔如同半身。我才明了,我已离他如此之远。
或从未近。
96、
孙爰消失了半日,再出现时,已带来了判令:原为死罪,以侯位赎命,今后为守城更夫。他歉疚面向我:“家中本也想帮忙,但无奈…您家人在外候着,快去见罢。”
将至牢门口,我才意识到有何异状:“辟疆呢?他也在外?”
“这……”他不安低下头去,似是狠下了决心才抬头道,“留侯…在出这道门前我仍唤您留侯。我本名叔孙爰,家父曾与文成侯同为惠帝师长。我受云玦之托来此,断绝您与外界联系。
“我不知他此举何意,我仅能告诉您的,是云玦昨日进宫面圣,此外…一概不知。”
97、
妻子、儿女、管家,甚至重言亦在,独独不见辟疆身影。问妻子,她只道:“夫君问他作甚?自三日前夫君下狱,那小没良心的便不见了人,别是怕受牵连逃了罢……夫君?!”
98、
我夺了一旁马匹绝尘而去。不知应去往何方,不知应寻何处,唯一明了的,仅是我应找他回来。可又有何用?我倦了,他亦如此。他言,莫怪他,断了我的念想,而他逃离。留邑已夺,我用来留他的所有,皆因我一念之私,烟消云散。
马是老马,跟了辟疆多年,恍惚令它自行,竟那样便来到了终南。自十年前父亲离去我便再未来此,而显而易见的,他来过多次。
我突然想去寻父亲当年的屋子,不仅因辟疆也许在,此刻我亦觉得,如今只有那里能给我些许安宁。至山腰时,上方骤然燃起了熊熊烈火,待我几近疯狂奔至,木屋已被火席卷,而火焰那头,立着个缥缥缈缈白色身影,背身离去。
“辟疆!”
他未理睬。气浪袭人,灼热烟尘几乎令我落下泪来。唤不回,唤不回…我几近崩溃般脱力跪地,无意识呢喃:“云玦。”
我甚至不奢求他能够听见。
“‘我生之初,尚无庸;我生之后,逢此百凶。尚寐无聪。’”
梦中歌谣的后续经他的口低唱,透着点点带了狡黠的坦然。他回头笑得一如多年前那个天真孩子,长揖道:“兄长大人,就此别过。”
如无数次梦境中的,他转身离去,未回首。我蓦的想起仍是幼童时,那人曾说与我听的预言。
他会走得很远,再也回不来。
他说对了,张辟疆会如张良般走远,云游世间断绝人世,而我不是陈平亦非那叔孙爰,连与他同行一路的资格都不曾有过。而那又如何?他是我弟弟,我为他兄长,纵相隔天涯亦无法否认。若需待,便静待罢。静待他曾承诺的“无止”、“无弃”、“无死”,纵使百年之后,未是归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