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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1~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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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父亲终前虚指的地方供着双剑,其上横尘奉君王,其下凌虚奉先祖。我犹豫着不知取哪把,辟疆径直伸手,将案角一陈旧长剑拿了起来。
辟疆……
怎么?
真的是…那个?
啊,确实。父亲说的是“还给”,这个似乎是当年楚军的兵刃。而且……
而且?
陈丞相年轻时很穷。
……
62、
我明白父亲并不愿被葬在长安附近,与辟疆思来想去,却只有一个去处落得安宁清静。来报信的孩子约摸七八岁,父母双亡,独自居住在终南山角,父亲教他读书识字,他遂称父亲为先生。至于姓名,他说父亲为他取名重言,韦重言。写了信托重言带回家中,让家里人将父亲亡故的消息过些时日再通报上去,信末也嘱咐他们好好待重言,他是父亲的学生。
打点好一切后,我便与辟疆载着灵柩一同离开长安。
也许这过于离经叛道:远葬他乡,普天下只有我与辟疆二人知他最终去处。但也许算是私心,也许只是逾越了的猜测,我一直觉得,父亲不需要他人相扰。我的妻子儿女只识得早已化作传说的留侯,却再认不出张良。至于宫中乃至长安城的任一人,又不知会生出多少觊觎。
兄长大人可是隐忧?辟疆莫名笑得张狂。如此,便设疑冢三百,让那帮俗人为此竭了心力去!
63、
回长安后便去了丞相府邸,但确是在辟疆预料中的,他不见。
但辟疆却是一副无谓状:丞相知道我拿来了什么,他若想要了,总会见我。
…毫无紧张感。
陈买说的是“听闻二人皆来不见”,辟疆料的是“丞相不会见我”。那么,不见张辟疆,张不疑又如何?
我从高墙上轻手轻脚跳下,默默拍了拍衣襟。
64、
身为想安度一生的人我对于去丞相府自然毫无热忱——至少没有陈买来留侯府的次数多。所以想当然的,我迷路了。夜里连主屋何处都辨不分明,更别提卧房一类。
正摸索着猛然间听到了人声,细细分辨,却是极熟悉的略带慌乱的嗓音:“哎哎阿恢,这画动不得,会被大父骂的……”
陈买。
接着便是幼童的稚嫩音色:“大父不会骂阿恢!大父答应了让阿恢在书房看书的!”
“看书是看书,没让你看画……”
这么说,这儿是书房?我慢慢挪着步子,谁知便听一声“都近亥时了,快去休息”面前房门便“吱呀”开了,陈买领着个六七岁的孩子径直走出来,恰恰与我打了个照面,他便直接愣在那里。
“阿父?”似乎名为陈恢的孩子拉了拉他的衣袖,警觉地看我一眼,“他是谁?贼人么?”
“莫无礼。”他回过神来低斥一句,“你先回房和阿娘睡,阿父晚些再来——别想着碰那画。还有…别和你阿娘说有人来。”
65、
待陈恢走远,陈买才略局促地揉了揉太阳穴:“孩子小不懂事……” 又支吾半天没说出什么。我心下感叹果真三岁看老,若是辟疆遇了这情况,还不得将话说得滴水不漏客客气气将人诓出去末了再使一绊子。我也只尴尬轻咳了几声:“无妨…我来找丞相。”
“可阿父……父相,道……”
“我只是来传话。还有……若不适应便别用那些称呼了,又没旁人。”
“恩……不疑。”
66、
“不疑只是来传话。”
像是从很久以前开始,我便始终无法确信。纵使信君不疑,那般模糊暧昧的情愫,究竟是否真正存在。到底是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使然,还是仅为智者的一时放纵。情谊流连唇齿似真似幻,捉摸不定又仿佛隐于至深。所以我只想问,替父亲或自己,早已无从知晓。
“父亲终前问,丞相可好。不疑驽钝揣不出丞相心思,遂来请教:丞相,您如今,可好?”
我与陈买立于屋外看不见他表情,而回答是如此迅速无谓,只让我长久怔在原地。
“自是好的,无劳留侯挂心。”
恍惚间听见陈买低低呢喃:“自是好的…但阿父已经老了。”
67、
“阿父一日突然道,不如相忘。那时我婚期将近,留侯归隐未期年。
我弄不懂究竟为何他们追逐的始终高过另一人,但若当真不如相忘,又何必走至如此地步。
而你呢?‘不如相忘’与‘总角之宴,言笑宴宴’,你愿信的,又为何?”
68、
谥文成侯,子不疑袭留侯。
我从未想过我会继了父亲的位,立于朝堂听上位人执掌天下,听他人称我敬我,留侯。
留侯留侯,如今又是谁为谁留。
69、
如今是辟疆负责重言识文断字。即便他宫中事务甚多,回府后仍坚持检查重言学业。一日路经书房见二人对坐案边执了竹简书写些什么,猛然便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忘掉。
70、
为什么要我读典籍?
知为人处事之理,以前人为鉴。
那为什么要我学棋?
知世事如棋,修身养性。
我想学武。
读完诸子百家各典便让你学。
…能换……
要么,下棋下赢我。
……我去读书了……
71、
韩非为什么会死,秦始皇为什么能一统天下,扶苏蒙恬为什么会死,胡亥为什么会死,李斯赵高为什么会死,子婴为什么会死,韩信为什么能拜将,龙且为什么会死,项羽为什么会死,彭越为什么会死,韩信为什么会死,萧何为什么下狱,张良为什么归隐,王陵为什么被调离,陈平为什么能善其身……
答得我满意了让你出师。辟疆如是说。
重言的样子像是要扒狐狸皮。
72、
辟疆教重言简直像在教自家孩子。
若是对自家孩子,我便将他扔入深山老林,不识字不读书,不辨今古人心,一生无为。
73、
吕后崩,少帝掌权。
辟疆仍是副职侍中,自八月起便再未归家。我知晓宫中险峻情形,除了隐忧却再无任何可做。重言早慧,经了这些日子亦明白行走朝中与刀尖舔血无异,尤其是此番纷乱时期。
齐王意诛诸吕,吕氏叛乱,丞相太尉各侯奔走其间,却独独没有辟疆丝毫消息。但这恰说明他此刻伴于君侧,位于重重保护之后,却亦是年幼帝君的最终障壁。
我只是莫明想起了鸿门宴而已。
74、
待辟疆归来,已是诸吕平定,将立代王恒时了。虽是神情怠倦,但所幸似乎仅为疲惫所致。他冲眼睛一亮说不出话来的重言低低笑笑,一头扎进房。
我后脚跟了进去。
(无节操的米线突然觉得接下来如果兄弟H似乎很有意思。
↑但是放心我绝对不会写的。)
“兄长大人……”他侧躺在床上含糊道,“辟疆累了,有事明……”
“可有受伤?”
“…没有。”
“吕产都进了宫,你若对上他自保都是难事,再有朱虚侯不怀好意,你又如何……?”
他语塞,缓缓自床上坐起,抚额低语:“…兄长大人好灵通的消息。”
“可有受伤?”我低叹,再问。
“当真没有。”
“那你……”我此刻才注意到他衣饰。并非贯常官服,而是件素白曲裾,袖口领口繁密纹饰隐约可见,似是熟悉。我不由一怔:“莫非你……”
“是。”他自身后取出横尘长剑,“辟疆…一时情急,出此下策。”
“那吕产他——”
“那刻刮了风,我持剑守在内殿殿门……”他阖了眼轻言,“他道:‘你为何会在此…张良!’”
75、
家中偶尔会有访客,每逢这时重言总是分外兴奋想去听些什么。无奈辟疆自新皇登基后便不再为侍中,闲暇多于以往。想当然的,失败得轻而易举。
“为何困我?!”我听见重言满腹怨气冲辟疆叫嚷,“开春我便满十九了,你八岁入朝十岁官至侍中,纵我并非张氏子孙,你也不必——”
“我非困你。”他撑着下颌懒懒道,“亦非因你为韦氏。”
“那又为何?!”
“为何?”他蓦的提了声调,“我为何费尽心机?若你学得父亲三分隐忍淡泊…若可学得他三分淡泊!”
76、
丞相薨了。辟疆平淡说着,语气中寥寥漫不经心只令人毫无实感。
我茫茫然抬头。正厅一角挂着的旧剑已不见踪迹。
77、
再见到陈买是在丞相下葬后。他着了孝服,怀中是一檀木匣子,安静待在侯府正厅。见我来他安稳笑着,第一句话只让我心下一惊:“不疑,文成侯葬于何处?”
口张了又张却不知应如何相拒,末了只低声道:“莫相扰。”
“相扰?”他反问,“何谓相扰?”
我沉默,他亦垂眼不语,良久有轻吟悠悠传来:“‘毂则异室,死则同穴’,此为相扰?”
我不知此刻我究竟是何种表情,唯一明了的只有跳得几近崩溃的心脏,竭力定神我才得以发声:“丞相已葬……”
“阿父未葬在首阳山,那是衣冠冢。”
“路途遥远,尸身……”
“无妨。”他抱紧了怀中木匣抬眼幽幽道,“阿父在这里。”
我僵在原地。
“阿父实想宰天下,却并不介意死后葬于何处。首阳也好,荒郊野岭也罢;死后被颂为贤臣也好,贬作小人也罢,皆与他再无联系。他此生所重…仅为一人。”
我此刻才意识到我始终将他视作当年与我玩闹的孩童:天真,善良,胸无城府。却忘了他是那人的独子,在此世道中,又有谁能清白无辜。
那般手段,像极了他父亲。
“‘毂则异室,死则同穴’,别离尘世,相聚坟冢。你为我担忧什么?背不起离经叛道的罪名?我欺瞒君主家人,将父亲尸身烧作一片尘土,如今你离经叛道,我欺君灭祖,如何?此番,可算作相扰?”
恍惚忆起那日,他冲我笑,说,不疑。
“罢。”
他讶异注视着我,我只微笑着向他伸出手去。
“你,可愿与我重游。”
78、
我与辟疆将父亲葬在云台,与长安近乎相隔大半天下的地方。只因当年行军至此,父亲与丞相曾半开玩笑般说,平天下后便来此相居。
可惜就是离户牖太近了。陈狐狸咂了咂嘴。
父亲看着地图上不短的线条颇觉好笑,刚想说些什么,又听陈狐狸说,不过离博浪沙也近。
不是么?成信侯?
那人故作遗憾实为戏谑的神情,犹在眼前。
而今却已尘归尘土归土。
79、
墓碑已旧,其上字迹仍旧清晰:张良子房。仅此而已。辟疆道,千秋功过留与后人评说,父亲岂会稀罕此等浮名。疑冢碑上倒是大多刻了功绩,颇为滑稽。
“此地地广人稀,当地人淳朴,也知父亲生平。”我立于墓前对陈买道,“墓立在这湖边,他们便唤这湖为子房湖。 ”
“子房湖?”陈买若有所思,转而笑道,“若如此,将来岂不亦有人唤它作平湖?”
(PS:河南云台山风景区确实有这个子房湖,相传张良在此练兵。并且,这湖确实有个别名叫平湖【这个梗我终于用上了……】)
80、
阿父说,萧何荐韩信国士无双,于是他死了。
……然后?
今有二人,阴阳谋著世,遂可称作国士成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