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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1~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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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再见到韩信是在当年冬天,他和父亲在书房里搬竹简修书。辟疆来找父亲下棋,见他来了,只驻足轻叹。
韩哥哥。
韩信一怔,没有回头。
齐王到楚王再到淮阴,二载而已。
PS:所谓美人计…美人到底是谁是很值得追究的。
42、
大军被困白登,户牖侯陈平施奇计脱围,封为曲逆侯。
陈买一脸凝重地说不疑我找你商量个事。
什么?
阿父要回来了你说我是不是得嘱咐下人烧点热水给他“接·风·洗·尘”……
……=口=不你的实在想太多了……
43、
回来时看到辟疆和陈买坐在书房里下棋,二人抬眼看过来的时候,总觉得房里突然乌云密布。
“怎么了?”
“阿父回来了。”
“父亲出去了。”
“……”
我知道了。
44、
八岁为官,未长开的孩子着官服乍看上去有些滑稽,却是无人敢取笑。
辟疆这回倒是为家中长脸。
你傻。他斜我一眼。这可是皇后安排的,若非父亲献计保……
都看透了累。
辟疆闭上嘴,撇过了头。
45、
和陈买一起远远看着辟疆在一群及冠子弟中工作,二人默默仰天叹了口气。
跟不上啊。
46、
长兄如父。陈买揶揄道。
还是个没阿娘的。回揶揄。
哎哎。他眨巴着眼。你看我如何?
二人皆是一怔。末了我朗声道,那本大爷便代辟疆勉为其难接受了。
长嫂如母。
47、
陈豨反了。今夜月光好毒。
48、
算筹散落,辟疆面无表情撇开一地狼籍准备离开。
“辟疆,你不看看结果?”
“用得着看?!”他一把抓起架上散乱堆着的竹片,一片一片扔在地上,“我现在便告诉你结果:他会死,会被杀死,会因计而死,所有人都会因他的死松口气,他一直都在为躲开这个结局努力——”
最后一块竹片脱手落地,其上“臣以为,匈奴之师”字样触目惊心,他冰冷语气与当初那句“齐王殿下”如出一辙:“而最终他败,他会心死,万劫不复。”
49、
待陛下归来,我便离长安。
父亲平淡说着。该结束了。
辟疆的神情让我想起了得知韩王信反的父亲。
50、
被惊醒时恍惚已近午夜,正门处喧闹得令人心慌。披衣下床赶至大门时,我只觉得头骤然一痛。充斥鼻端的是浓郁的酒香,仿佛光嗅便足以将人醉倒。醉仙楼的陈年佳酿只有一个人会拿它当水消遣也只有一个会这般挥霍,而那人现今站在门前,无视了惊慌阻拦的仆从漫不经心看来,像是越喝越清醒。
“让开。”
“曲逆侯。”我快步上前轻声道,“父亲已经睡下了,您明日再……”
他轻笑起来,昏黄光火衬得侧脸阴郁异常。
“张不疑,让开。”
几乎是下意识颤抖。仅仅是那样一种眼神和语调而已。
我怕是快忘记他是谁了。
他是一招反间逼死范增荥阳突围视二千女子性命于无物的谋臣,是六出奇计直攻七寸的阴谋家,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汉室曲逆侯。
却亦是父亲的友人。
罢罢罢,来既来,又凭何可挡。我仅能看着亦无心介入,那本便是我不可及的。他们二人胜我太多,理得太清知得太明,却仍旧因此乱了心绪。
道不同却相为谋。
到父亲房前时他恰好打开了门,见到那人步伐略不稳的模样波澜不惊的脸庞隐约显出几丝讶异。而下一刻那人跌撞上前将他推回房中,门被大力摔上,随即便是器物翻倒的凌乱响声。
“阿兄。” 辟疆站在拐角处,脸色苍白平平淡淡唤我。
“能和我一起睡么,今晚就好。”
曾经我们挤在军帐狭小的床铺上,对日前战局肆意评说妄断天下,而今我们躺在侯府宽大的木床上,千言万语哽在喉中却再说不出任何。辟疆的房间距父亲的很近,近到我仿佛能听见那轻如虫蚁蚕食的絮絮低语。
留侯,如今当真是留不住了?
留。
谁又能留住谁呢。
即便是如今在我身侧的这个孩子,即便他仍是我自小见惯的模样脾性,即便我仍能忖度出大半他心所想,我又能将他困在这大汉朝堂,看他成为父亲未成的模样么?
“阿兄。” 他蜷着身子低唤着,声音喑哑死寂如水。
“好疼。”
“怎么了?哪里疼?”我从未想过他的体温会如此之低,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我想起了寒疾缠身的病患。疼痛似乎是锥心的,他猛的抓住我的腕,指甲嵌入皮肤几乎要印出血痕来。
“全部…全部都疼。”他的手颤抖得厉害,一如此刻战栗的声线。我无从得知那疼痛究竟从何而来,直到他梦呓般说着:“见天不杀…见地不杀…见铁…不杀……”
见铁不杀。
心骤然跳得剧烈。
究竟有多少人感同身受。
突然想起,他才刚刚九岁而已。
我只沉默着,直到他道:“阿兄,他死了。”
“是。你算对了。”
“以后会有很多人知道他,知道丞相,知道父亲和曲逆侯,知道陛下和项王。”
“是。”
“但不会有人知道我们。”
“是。”我们会被尘封在过去。未曾浸染血色的人生,自身的颜色亦无法长存。
然后他说,带了些许悲怆意味的哭腔:“阿兄,我真想生在乱世。”
我知道你不甘仅身居朝堂。
“可你本便生在乱世。”
“不。我要的是更加长久的,会耗尽人余生的战场。”
“若那般,你便看着王老江山残,将军死病榻。”
他笑,笑得浑身颤抖不住咳嗽:“总好过宝剑空蒙锈,功臣作逆臣!”
“那为兄便助你游学,再荐你为谋臣。”
即使周遭一片黑暗,似乎仍能看到他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谢过兄长大人。他日若为帝王师,富贵不忘君。”
“不忘?”
“不忘。”
“期间可念?”
“可念。”
“怎念?”
“……”
“怎念?”
“陟彼岵兮,瞻望父兮。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上慎旃哉!犹来无止!
陟彼屺兮,瞻望母兮。母曰:嗟!予季行役,夙夜无寐。上慎旃哉!犹来无弃!
陟彼冈兮,瞻望兄兮。兄曰:嗟!予弟行役,夙夜必偕。上慎旃哉!犹来无死!”
51、
仿佛离魂出窍般,那夜辟疆之外的嗓音始终萦绕耳际。阴沉低语,喘息,呻吟如同蛊咒充溢脑海,而脑中仍是空荡的,茫然如梦。
就把它当作一场梦罢。本便是隐于暗处的情感,本便是无从展现世间的羁绊,不得知晓,便作未曾知晓。
可那夜恍惚听见的对话或是独语,却似生生刻入骨髓,不得忘。
我听见那人以几近恶狠狠的语气述说,带着些许不可明说的哀恸:“我希望你死在我之前。”
喉莫名哽住了,几近窒息。
“那样,无论我做任何,都再不会有人看透,再不会有人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良久,房内响起淡至若无的叹息。
“好。”
我想我怕是会流泪罢,抬手却拭上不属于自己的冰冷液体。
终是一夜不得眠。
52、
到后来陛下归来,父亲却因易太子一事被吕后强留下来。兜兜转转,父亲离开,已是陛下驾崩后了。
我听闻那日曲逆侯与绛侯奉陛下命斩舞阳侯,却仅是将他缚入槛车便带入宫中。恰逢陛下崩,曲逆侯竟径去了灵堂大哭,哭得吕后都软了心肠不计较妹夫一事。其后曲逆侯寝于灵堂,吕后怜益甚……
不由得苦笑起来,这等没脸没皮的法子,倒还真是他惯用的。光凭听闻我便能想象出那人表面哭得哀切,待吕后背转身去他袖下唇角一弯的狐狸模样,“扑嗤”一声竟笑出声来。
若父亲在,定又会在事后拿着竹简对笑得一脸得意的某人无奈摇头,说你啊你啊。
若父亲在……
父亲已经不在了。
但张子房还活着。
53、
萧丞相亡故,曹参上任。曹参亡故,王陵与陈平上任。
辟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说曾听过陈丞相对父亲说,子房为陛下得天下,有朝一日,平便为陛下安这天下罢。
如今他能安天下了,只可惜父亲不再看了。
54、
十岁,官至侍中。
他终究被光阴磨成了隐刃的剑,乍看上去无刃无锋,实则吹毛立断,削铁如泥。
55、
他会在他人夸赞时不卑不亢温和微笑,会灵活周转各处得众人瞩目,会被人赞他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终有一天他们会忘了他是留侯张良的末子,却记得他是张辟疆。
可那并非我想看的。
那个在深夜不知为谁哭泣的孩子已经不在了。
56、
孝惠崩,吕后哭而不泣。
我对丞相说了,拜诸吕为将。先保官职性命,再从长计议。
他什么反应?
反应?不…没什么反应。
没有?
恩。他没有看我,从见面到我离开,一次都没有看过我。
57、
最开始是死狐狸,然后是中尉、户牖侯、曲逆侯,如今是丞相。我说,一个亲昵些的称呼都没有啊。
那我该称呼他什么?陈叔叔?陈家阿伯?伯父?陈先生?或者…父亲?
58、
父亲病重的消息传来时恰是午夜,一天明月白如霜倾透地面,竟将周身逼得刺骨的寒意。前来报信的小童像是父亲隐居处山下居民,焦急得快要哭出来。
到达时我才知晓,原来父亲始终是居于终南的。长安终南,本是相望便能消湮的距离,却不知为何,像是隔了天人二世。
已快是黎明了。
推门而入时,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到多年前的父亲正坐在几案边抬头冲我们微笑,仍是孩童的我拉着辟疆跌跌撞撞跑上前。随即幻象消散,父亲仍旧是一席白衣,斜倚窗口缓缓看向我们。似是有几分惊讶,他迟疑片刻才轻唤道:“不疑?辟疆?”
竟是,与我幼时所见无异的面容。辟谷修仙,他此刻的模样,竟不比辟疆年长多少。知君仙骨无寒暑,百年梏首犹旦暮。我本以为他会如传说般斩尽尘缘,面对我们也只有落满疏离的漠然笑容而已,而他如今在这里,唤我们的名。
究竟是谁将他留下,留在终南望长安盛世,终究是不得而知。
“在…父亲。”
59、
良说了无碍,你怎的把他们叫来了……
先…先生!
罢,算来,也确是时候…不疑,我且问你,近些年,你二人可好?
好。父亲安心,不疑与辟疆,知为人处世之理。
家中可好?
好…不疑已娶妻,家中兴旺,远胜当年。
你已二十有五,该是如此。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疑所做…不及父亲百之一二。
辟疆。
在。
大汉可好?
好。汉室繁耀,子民安乐,实为盛世。
丞相…可好?
……好。丞相…丞相上佐君王,□□百姓,是为…贤相。
如此便好…辟疆,把那还给丞相,你亲自。
……唯。
你们都大了。
……
我可曾教你们观星?
…曾。
如今,你们看到了什么?
……
房宿…隐了。
父……亲……?
60、
在小童压抑着的哭声和我无措的目光中,辟疆缓缓走上前跪下,三拜九叩。
我始终无法如他般快速接受并决断一切,他胜过我太多,所以在处事之上,他远比我像一个兄长。
随即他起身,一个踉跄便那么栽倒下去。我奔上去扶,他几乎瘫软在我怀里,蠕动着唇似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未说出口。他将头埋入我胸口,湿漉蔓延。
但他仍是个孩子。
我知他将父亲视为胜过生命的存在。于他,张子房不仅是慈父严师,亦是信仰甚至说君王。张辟疆自幼追逐的只有张子房一人,而今他问他,“大汉可好?”、“丞相…可好?”
而这又算是什么呢。
究竟是最终的认可,亦或是云淡风清的嘱托。他道路前的光消散得了无痕迹,徒留他一人,踽踽独行。
我却只能看着他,看着他逐渐光芒万丈,然后在他软弱疲惫时尽力支撑毋让他倒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