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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1~73 ...
(61)
代王登基后,我与叔孙爰的侍中之职皆被撤去,本以为这般敏感身份正职亦将被贬,谁料恰逢了吕后心意,封丞相长史,叔孙爰则为廷尉。
原是形影不离,现在却因所属不同几乎一月也难得见上几次。相反的,与丞相却是整日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他总是寻出大堆琐事扔予我处理,再看我颇有几分咬牙切齿意味在他不远处处理,笑容狡黠而富深意。
而那日,他难得地倚着几案睡着了,待我捧着竹简尴尬立在一旁思量要不要叫醒他,他却睁开了言,瞳内清明。
——又玩我呢不是。
“长史,”他撑着下颌,看我在他面前心不甘情不愿坐下,却并未如惯常般笑得莫名,神情是寡淡的,却是难得的认真,“将剑交予平罢。”
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所指,那把剑在家中挂了不久便被我取至宫中,仍与凌虚横尘摆放一处。当年他拒着与我相见,二人心底皆明缘由,而今他亲自讨要,则……
“诺。”
他便那么笑了,话语间调笑意味一如当年:“怎的,不愿么?”
他当真已老了,须发皆白,额与眼角皱纹尽显,然而瞳仍是清亮的,由此仍见当年神采。算来,距父亲逝去已有七年之久,他本便与父亲年纪相仿,如今已是七十余岁老者,早已逾了……知天命之年。
“丞相……”
“你应唤父相。”他颇为愉悦地见我一愣,解释之余不由以眼神调侃,“当年你父亲寻黄石公时遇我妻子,她因试我忠心便将他打晕送上婚车……当年与平一同行昏礼的,其实是你父亲。”
简直是令人哭笑不得的事实。
“还记得那幅画么?”他倒是兴致颇高。
“便是那日……”
“正是。”
“那…那你与我立赌约!”
“仅是……尝试罢。”
气氛倏忽沉寂下去,他抬手触及我额,又顺了鬓发轻抚,动作是难得的温柔。便听他道,带了三分决断七分了然:“其实……你并不像你父亲。”
“…辟疆知道。辟疆……”
“你像的是平。”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哎哎,实话实说而已。”
“……你,你会去见他。”
“必然。”
“与那把剑……”
“横尘凌虚你送给我也不要。”
“会离开。”
“自然。”
“会……离开我。”
他低低笑了,眼神却是温和而疼惜的。为相后他那些阴寒眼神已尽数敛起,却不知因时光流逝或相位而致。
“是的,会离开。
“没有人能与你相伴一生,我、你、你父亲都明白。不过是,明白并不一定能理解接受,但你终究会熟悉那种感触,随即,看淡、清明。
“会有无数次离去与成长,成长与离去。怕你早已悟出了罢……云玦。”
他唤出云玦二字时我竟不觉惊讶,仅是疑惑,未开口问及,他看透我心思般装了副无所不知模样:“看到,猜到……当然还有听到。”
“……”
“云玦。”他复又唤着,神情狡黠惬意,“去将剑拿来罢……诶,老夫便在此待你了。”
本是又好气又好笑,背过身去时,仍旧涩了眼眶:“诺。”
“你还欠平句‘父相’呢。”
“……唯。”
刘弘过问,他是何人。我亦问自己,他于我是何人。而今已是最终别离,将道出的,仅为阔别二十余年的依恋与亲昵。
“阿父。”
作者:《礼记·玉藻》:“父命呼,唯而不诺”。意为:儿女应答父亲的话时应该用唯而不用诺,因为唯比诺更能表达敬意。
再加一句……“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手泽存焉尔。”
(62)
丞相的葬礼我已无多少印象,唯一深刻的,便是陈买几近空白的神情。尔后,他与兄长消失月余,尔后,二人关系似并无改观,尔后……陈买故去。
陈恢传信时我站得尚远,无从辨清他所说,而张不疑的脸便一点点空洞下去,悲哀亦绝望。
我此刻才能够料定,二人之间确是存了情谊,却因过深而没入一呼一吸令人无法察觉,真正失去时才得知半身之重。嫂子与侄子们并不了解,生活依旧。但我知晓他曾于深夜梦中惊醒不住喘息,那将是他一生的梦魇,无从逃避。
(63)
最终?何为最终呢?于我言,生命之逝为最终;于张不疑言,怕是在失去侯位之时便是最终了——苦痛的最终,平凡的开始。我仍记得他在得知重言犯事时的回应,从未有过的涉入,从未有过的情绪外显。而当看见他换上重言衣物,为了蒙混过关甚至举剑向自己肩上砍去时,我才意识到,陈买死后,他怕是将一切希冀诸托重言之上。
他早已忘却自己了,他甚至甘愿因此亡去。
我却做不了任何。张辟疆束手无策了,被张不疑视作可谋全军之策的张辟疆束手无策了,除去牺牲他人他想不出任何方法,但那个人,不能是张不疑。
但我已拦不住了。我眼睁睁望着他离去,他方为而立之年,却依稀又几分步履蹒跚。有人成长,亦有人老去,他三十又五,而我已二十八岁。
留侯之名传世,不过二十六年。
(64)
我由藏身之处走出时,重言怕是吃了一惊。我未提及方才所见,只缓缓道:“再与我下盘棋罢。”
我取白子,重言执黑先行。他并不好棋,多年来便是将我逼平也未曾有过。何况,他此刻本便心浮气躁无法一心棋局。纵使让他多子,不多时黑子所占大好先机已尽数失却,白子拥大片江山,胜负将分。
他攥着黑子不语,几近一副自暴自弃姿态待我道胜负。但我仍正襟危坐静默候他落子,直至他终于耐不住吼了起来:“你还有心下棋!”
“为何不下?”
“你——”他未料到我这般反问,怔了怔方才怒道,“你应去救他!依你丞相长史的官职,通融一人——”
“那,你便是这样想的?”我低笑起来,“家中……啊,宿处,自有关系,铤而走险一回也无事……这般?”
放置膝上的手攥紧了,我几乎能听见骨节一瞬叫嚣。他沉默起身,我唤住他,再问:“此局,如何不输?”
他不语。
“局内受制,大势已去,再无翻盘之机。然局外弈者不因其变。而今仍有二法,一则——”
“哗啦”一声巨响棋盘坠地,满盘黑白凌乱散落,再辨不出方才局势。我敛袖站起,指了满地狼藉与他道:“棋局毁去,胜负不闻,胜亦可,败亦可,无人知——而此,何人所用你已明。”
“其二……为何。”
“二则,以身划筹。”抽了冠上发簪信手指向重言脖颈——他已然高出我半头了,却仍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胁弈者,制其羽翼。威相逼,利相诱,由是……和局。”
(65)
廷尉,掌邢辟。
“爰便……仅能为你做这些了。”
二人驻足狱门,叔孙爰致歉般垂目,我摇头低声道:“少卿已助我太多。”
“但无奈……”他由怀中掏出一枚官印,“若要去查那内史,以爰名义无妨。”
“无需……当真。”望见他蹙眉我加重了语气,“内史我自会去查,但以你名义,虽不致欲盖弥彰,倒会牵扯上你——况且,如今有一事,仅能拜托少卿了。”
“何事?”
“直至我…直至赦令下,死罪除,伴我兄长——勿让他与家人相见,勿让他…得知外界消息分毫。”
(66)
依重言所说,他本是出外与大夫熟识,再经大夫结交内史。不料那故楚内史曾见过韩信,重言面貌虽不致与韩信全然相同,却也有三分相似,由是起了疑心。再后来,他不知因何查到实情,酒后与大夫言及欲上报陛下……
而我找不到。内史书房中零碎资料甚多,而决定之物全无。仅是如此,再过周密的理论不过是猜测,张氏虽非今显贵,但为功臣之后,怎可轻易动得。
——那便,仅余一解了。
(67)
手是冰冷麻木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才察觉到几分疼痛。出了内史府,我几乎是茫然无措在街巷中行走,不知应去往何处。
师公言,仅在极危时方能入局。而何时又是极危,又怎能不入呢。家业危机,张氏存亡,当属极危。入局,却发觉自己已困入局中多时,无措。
如今才察觉,自己仅出的计策,大多都将自身作筹论之,不论以年幼或是相貌,主动或受迫。但如今与我对弈之人,早不是可同他人同等而语的,我有心相制,却无筹相衡。
怎为?
何为?
(68)
停下脚步时,面前已是长史处所。嘲笑自己除此处竟无地可往,便推门而入。
当年由终南带来的物件尽数转移至此,帛卷置于架上,双剑严密封起与衣物一同藏入箱底,相隔多年再未取出。白衣拿起时已有了裂纹,轻易便碎为残布,剑仍旧如一。凌虚轻巧,横尘厚重,相异二者……结合于一人。
两倍于寻常刀剑的重量,五年前虽极力拖延,我仍与吕产存了刀剑相峙。若非叔孙爰一曲箫音如泣,若非他持弓以天子令制刘章,我们皆已作了亡魂。横尘过重不适父亲使用,却不知为何那人将横尘赐予他。想着,便取一旁碎布擦拭,食指擦过剑尖,一道细微红痕隐约可见。
(69)
彻夜未眠。第二日天初明我便匆匆赶往未央宫。今日并非大朝之日,当我言及求见陛下时,所得回复仅是陛下处理政务,无暇面见。
无暇?怕只是无愿罢。不由苦笑,仍站直了候在外殿。尚存的几许焦躁逐渐平息下去,仅余清明。
而究竟待了多久,已是记不分明——那本就近于刑罚了。唤我入宣室殿时,周遭已沉沉化了墨色,尝试挪步,才觉周身麻木僵硬。
——这便是应承的。
(70)
宣室殿中除去刘恒再无一人,他见我到来仅是随意一笑,道:“长史所来何事?”
眉眼,话语,皆是温和的,当得起“仁君”一名。而仁,又有谁能真正仁慈?刘盈子嗣惨死,诸侯王逐减……以及,如今。
“臣所来,为留侯刺杀内史一事。”再拜不起,“恳请陛下,看在文成侯之功,及张氏多年效力份上,饶过张氏一族性命。”
内史之处寻不到,那便是最坏的一解——已被呈入刘恒处。韩信受刑夷三族,而相国留侯违逆,子孙包庇,难赦。恰逢重言谋杀内史,留侯不疑替罪,正是铲除之机。
“起来罢。”
待我终于起身,他由案上随意取下块帛书,漠不经心看着,才道:“若是此事,长史寻廷尉岂不更善。依陈丞相言事各有主者……”
“但,”我沉声道,“陛下知道,他是谁。”
帷幕猝然撕裂了一角,掩饰、推延、蒙昧一瞬归零,仅余血淋淋的相胁交易。
他随兴展开帛书,老旧布帛上墨痕清晰,似是相国笔迹:“既知,便不应放过。”
不过是瞬息之间。袖中长剑撕裂空气呼啸而出,似是已计算好将将抵上刘恒喉头——却是带了剑鞘的。刘恒微抬右手,周遭刹那嘈杂便因此静寂下去,放下,神色平静如一:“长史,何意?”
一字一句:“您亦知张氏忠心。”
“然。”他轻易笑了,瞳内却是笑意全无,“但,以何证?”
横尘收于身前双手相承,我定定注视着他,道:“陛下可知此为何物。”
仅是轻瞥:“高皇帝所赐佩剑,横尘。”
“亦名赤霄。”
出鞘,原本银白剑身竟是通体赤红,由剑柄处始密密刻了黑色篆文,至剑身中部,为玉玺刻印。
——“子房受命。今明国不可乱纲法,嫡长之位不可易也。然,后狠厉,盈儒弱,惧诸吕乱纪,大汉江山落入贼子之手。欲托重任于人,我知子房归隐之心,然所思,萧何过谨,曹参居远,周勃武断,王陵愚直,陈平狡甚,除卿外竟所托无人。由是拜求,书命赤霄,重铸横尘,凭此剑者,上弑逆君,下斩乱臣。慎之!慎之!刘邦亲书。”
“凭此,可够?”
不言。
“且,据言,‘留’为古‘刘’字。留侯,亦为刘侯。”手掌握紧了剑刃,掌心骤然血如泉涌,反手顺势跪下,手中长剑悚然没入地面一尺有余,“而今横尘赤霄归还,留邑归还,世上再无重言此人——相应,赎回张氏性命,及自由。”仰首,不过与己同龄的君王静默以待:“陛下,如此,可够了?”
而终究,他极淡地笑了。
“准。”
(71)
离宫,将离去。再归长史住处,除去凌虚与保存多年画卷,我竟无任何物件可带离。鬼使神差的,我推开了叔孙爰的房门。极简的屋子,除去架上竹箫再无饰物。回想那日他所奏箫曲,不由抬手取下,尝试吹奏,却仅是呜呜咽咽的,不成曲调。
幼时以父亲为师各类皆习,唯独只有这箫,不知为何从未触碰。以至于那日叔孙爰听闻吃了一惊,笑我倒是不闻风月——自是被我嘲讽不似儒生。无奈摇头,将箫放回原处。推门而出,已是天光大亮。
而叔孙爰站在不远处,手中应是赦令,脸庞苍白仍喘息着,应是匆匆赶来。
“少卿……”此刻,却是踯躅了。抬步想奔去,如曾经那般,甚至与他相拥,却仅是迈开步伐,便听他言:“莫再靠近了。”
便愣在那里。他勉力笑着,道:“得了赦令……便猜到你在这里。”
“为……”
“别再靠近了。”
“我——”
“否则爰…再无法让你离去。”
一瞬呼吸都带了喑哑之色,原欲探去的手茫然收回。
“少……”
“言及容易,任你离去——”仍是惯常的平和音色,克制得极佳的情绪,却与话语背道而驰,“爰便——”
弃不得。
“应是你离去之时,去寻你应处之世。
“而我,注定应身处长安,娶妻生子,虽非长子不承家业,仍应为官平凡一生。
“我本以为——若存明君,你便可于此。纵我非你知己,也能伴你身侧。
“但你终究不应身处此地。
“所以,离去罢,别再靠近了。”仍旧是微笑的神情,却在朦胧中模糊为哭泣。
“莫让我去挽留你——莫让我露了真性情。”
(72)
而我,可曾当真与你……言谢呢。
(73)
木屋多年无人居住,各处腐朽已近倒塌。怔忡良久,放了满怀布帛于地,掏出火石点燃。都是旧物,沾了火星即燃,不多时连屋子都葬于火海。所处正是风口,烟呛得我俯身连连咳嗽,再无泪。直起身,见一人立于身前,发白若雪,轻唤:“云玦。”
“赤……师公,可是来,带云玦走的?”
他轻笑着,缓缓颔首。待他笑,我才发觉他是与父亲有几分相似的,安宁温和,不似幼时所见那般肃穆。伸手探去,却听何人喊:“辟疆。”
再唤,云玦。
又是,从何而知?像是忆起了许多,陟岵、相护、远望、隐瞒、疏离、不解又随即释然。身旁人低吟着,恰是生之初始记忆仅余的音色词句。
——有兔爰爰,雉离于罿。
便那般轻易地,吟唱下去。
“我生之初,尚无庸;我生之后,逢此百凶。尚寐无聪。”
再无分毫怅然。
分明便是一世的结束,一世的初生了。背身长揖道就此别过,而离人与待者却皆已相明。
此路无尽,永无归期。
【混蛋我终于写完了!不要问我为什么辟疆篇比不疑篇还长!后面有赶工痕迹的话真的抱歉了!还有一个更能令人吐槽至死的结局请期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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