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乱世佳人，如山如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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鹑姬看着阿宓，不，是昆仑墟的宓妃帝姬梳着巍峨的发髻，缀着最贵重的头饰，缓慢而庄重地步入昆仑墟正殿的大门，一时殿内寂默无声，无数道目光交错穿梭，最终凝聚的地方全都落到她的身上。
宓妃帝姬领着一众宫娥跨过高坎，浩浩汤汤地走在殿内的中道上，她身披朱红的绉纱衣，内衬雪白的葛布衫，稳稳步上主位台阶，她朝坐在主座上的娲皇和帝尧行了大礼，衣袖鼓动好似泥沙俱下，大起大落，大开大合，随后她又分别向侧座上的螣蛇殿下、后土君下以及舜一一行过见面礼，气质端然雍容如巍山，眉眸间却绕过丝丝妩媚如春河暖水，滋润了众人心头的大片山坡，烂漫地开遍嫣红姹紫。
鹑姬不动声色地看着阿宓的一举一动，阿宓比她所想的做得还要好，她心里本该感到欣慰与高兴，但是眼前的阿宓越是得体大方，越是端庄宜人，她的心就越是难过与沉闷，她觉得是自己亲手杀死了那个活泼烂漫、天真自在的小阿宓，耳旁又不经意浮现了阿宓踏进殿门前最后的一番话。
“我愿意将整个昆仑墟的光荣放在脸上，不是因为我把自己看作是昆仑墟唯一的帝姬，我并没有和你们一样觉得自己应该担负起这些所谓的责任。这个帝姬的称号对我而言就好像我现在顶着一头的簪子，别人看我觉得我无比金贵，我也让别人觉得我端庄气质，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滋味。这些东西外面看起来璀璨耀眼，却实在太沉重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心里一点儿也不愿意去承受它。我知道其实在我心里，我更讨厌的是鹑姬你满口的责任和担当，讨厌你们硬是要把它压在我的头上。可是我也知道，我很喜欢鹑姬，很喜欢娘亲，很喜欢阿螣，很喜欢这里的每个人、每一件物什、每一处山川土地花虫鸟兽，我很喜欢和你们一起相处的日子……我很想要我们一直一直在一起，所以我愿意为我们大家的昆仑墟去当一个被世人认可的昆仑帝姬。”
“我只想告诉你们，我是心甘情愿地去做你们希望我做的事情。”
阿宓，你这样说，是为了谁呢？
鹑姬紧随在阿宓身后，见阿宓已然落座，也一声不吭地站到了她侧身后。
阿宓坐定后，殿内依旧是没什么话语声，阿宓也不管，只是敛眸静坐一旁，半晌，只听帝尧笑道：“昆仑墟宓妃帝姬的神姿气派真是直指娲皇当年的风采啊，连我都为之撼动。重华，你说可是这样？”
坐在阿宓近旁的舜朝着主座上施施然回了一礼道：“帝姬神姿，重华亦为之所动。”
阿宓面上笑不露齿，只心里嘁了一声，想道：又不是没见过我丢脸的样子，他肯定心里清楚的很，却又装得一副不知情的样子，顺着帝尧的话夸赞我，这个人心眼藏得那么深，娘亲怎么把这样的人叫我来应付？
她越想越烦，越烦就笑得越甜，刚想开口言谢，就闻与她遥遥相对的那一桌上阿螣失手翻了茶具的哐啷声，阿螣起身笑道：“真是失礼，饶了大家的兴致。”他随手一挥，幻去桌上脏乱的杯碟茶渍，再随手一挥，只见方才杯盘狼藉的桌几上瞬间立着几个小巧精致的墨玉陶杯，后土一眼认出这是方才阿螣与他谈话时手上一直拿着的那只陶杯。
自阿螣打翻了茶杯那刻起，阿宓的心就开始狂跳了起来，她影响中的阿螣从来没有犯过这样的错误，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下，他的一个不小心会不会引来更大的麻烦？或者也许这本就是阿螣的有意为之，如果是这样，那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在心里翻江倒海地想着，这种不安正化作千万根针刺得她那张依旧维持着端雅淡然的脸麻麻地痛，若她此刻还是那个自由自在的阿宓，她一定会冲上去坐在他身边，就算他冷着脸赶她去炼药背书，她也会觉得心安一点，可是现在她坐在这里，与他隔着一条丈余远的中道，却像是隔了几千年的光阴，竟然比之前她苦苦等候的两百年还要远。
螣蛇这一番举动自然是引起了殿上所有人的目光，他却似毫不在意，唤来一旁侍候的宫娥来帮他往新的茶具里添水，螣蛇举着添满茶水的墨杯正立着向殿中各位致歉：“真是大意了，我先自罚一杯。”言罢，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帝尧见此哈哈笑道：“螣蛇殿下道是道自罚一杯，以茶代酒，未免太过侥幸。”
螣蛇淡然一礼，答道：“恕螣蛇冒昧一问，陛下可曾听闻陶王宁封？”
“我确有耳闻，但关于他的传言多为民间流传，我私下里认为这些都不是很可信的说法。”
“诚如陛下所言，大多有关宁封的传言都是由民间流传出来的，但无论传言里说的多么神乎其技，宁封在制陶方面的才能以及他对制陶的贡献是确实存在，而且是值得称道的。”
“哦？”帝尧捋了捋下巴上的胡子，很感兴趣地问道，“即便如此，那陶王宁封早已仙逝人间，与你今天的自罚又有何干系？”
“与我自然无甚干系，但与我手中的这套陶杯却是干系甚大。”螣蛇说着将手中饮尽的茶杯摆到了更加显眼的地方，“这套陶杯是陶王宁封生前最后一次制陶所留下的成品，我下山四处游荡了两百年，有幸在陶王仙逝前遇见了他，那时我留在他身边月余时间，同他谈了自己的制陶心得，临别时他将这套陶具赠予我，我自当用心保管。”
“陛下，若是我手中拿着的是其他任何一套杯具，我定当以酒自罚，只是今日不巧碎了原来的茶具，又不巧我只随身带了这一套茶具亟亟补上了桌，这装茶的杯子若是盛了酒，难免气味相容，也就坏了这套陶具里陶王原本烧成时留有的味道。”
帝尧沉思了一瞬说：“你这一套说辞我虽然听得明白，却没有办法理解。我自己也经常拿喝过酒的杯子去喝茶，喝过茶的杯子来喝酒，但我从来没有感觉有什么气味相混。既然将脏了的东西洗干净之后都应当还能再用，那为什么喝茶和喝酒的杯子就不能是同一个呢？”
阿宓坐得笔直，她一直胆战心惊地观察着帝尧脸上的表情，恐他一个不喜，拿出帝王的威严来教训阿螣，她见帝尧原本笑着的脸突然沉了下来，心里一惊，下意识就想站起身来帮阿螣说话。正在她身子未动将动之际，一直坐在她旁边凝神静听的舜一下子站了起来。
舜先朝着帝尧和女娲的方向行了一礼，又朝着螣蛇的方向颔首致意，螣蛇微露惊讶，亦是回礼，随后，舜道：“陛下，螣蛇殿下所言亦是有理。”
“陶器的胎体质地疏松，细细查看便可发觉不少孔隙，陛下因为日理万机也许对此会略有疏忽。若是一件陶具只用来煮茶，久而久之，茶水虽然干了，但是茶的气味依旧会留在陶壁的孔隙内，所以用来煮茶喝茶的陶具会自然而然地带有茶的香气。不知陛下可否注意，留在杯沿上的茶水很快就会消失，这也是因为它们全都流到了陶壁的那些孔隙中的原因。”
“陛下时常用喝茶的杯子喝酒，之所以没有发现气味的异样，是因为陛下不同于螣蛇殿下。殿下可能藏有百套这样的陶具，所以才会将喝茶与喝酒的陶具区分的这样清楚，但陛下却没有这样的喜好，据我所知，陛下自己仅有的几套茶具还是在与王后大婚时添置的，这样陛下又怎么可能那么在意这些杯子的用处呢。既然陛下所有的杯子都是用来既喝茶又喝酒的，那些杯子的孔隙里一开始就已经溢满了茶香和酒香的混合味道，陛下早已习惯，自然是闻不出来的。”
舜话音刚落，帝尧又哈哈大笑起来：“你倒是懂得多！重华啊，你不就是想说我孤陋寡闻吗！却偏偏还要绕着弯子夸我勤俭执政，这下可好，你把我同螣蛇殿下这样一番比较，是长了我这张老脸的光，可昆仑殿下那边你却要如何收场？”
舜朝着螣蛇作了一礼，赔罪道：“的确是我的疏忽，只想着怎么讨陛下的好，却忘了去讨殿下的好。殿下若是不嫌弃，我可以送殿下一份赔礼。”
螣蛇淡笑着回礼道：“你既是得罪了我，那是应当要给我一份赔礼的。”
舜道：“自然应当如此，只是不知殿下想要怎样的一份赔礼。”
螣蛇道：“我见你刚刚一番说辞，似是对烧陶制陶很是了解，恰巧我亦是同道中人，想借此机会问你讨要一份天底下独一无二的陶具，不知你可否能够制成？”
舜闻言稍稍一愣，又立刻应道：“我一定尽力而为。”
他二人又相互作了一礼，随后坐了下来。
在落座的一瞬间，舜听到隔桌上阿宓一声几不可闻的呼气声，轻轻地，却好像吐出了一团很是沉重的气体。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乱世佳人，如山如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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