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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乱世佳人,如山如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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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要去见阿螣吗?”阿宓摇晃着沉甸甸的脑袋问道。
“就快了。”鹑姬看着阿宓晃晃悠悠的脑袋自己的眼珠子也跟着晃悠起来,正晕眩之际突然灵台一凛,大叫一声,“快快给我打住!”
“人家帝姬都是副笄六珈,款步姗姗,行不回头,笑不露齿的,偏就您老人家缩着个脑袋,骺着个背脊,活像东门口那颗老是被阿启压着的几百年一根毛都不长的歪脖子树!”
阿启就是百万年兢兢业业地镇守在昆仑东门的启明时分会长叫一声的那头启明神兽,鹑姬曾经有一段年月闲着无聊,将昆仑墟上上下下跟她相熟的花木鸟兽一个一个地都起了小名儿,心情好的时候拿出来叫一叫,自己听着也觉得亲切。她这个习惯在平时对阿宓而言极为受用,若是鹑姬开始用小名儿叫唤什么了,说明她的心情不算太坏,于是阿宓某一次在她脑子里的灵光噼噼直闪之际得出了一条十分有用的经验:凡是在这样的时候,一定要杜绝同鹑姬进行语言上的“沟通”,因为鹑姬心情好的时候连带着她的脑子也用得格外地好,一根一根的神经过分精确地直达她全身各个指腕关节,一旦她潜意识里觉得用口头语言无法清楚地沟通,她的肢体语言就会非常恰到好处地朝着你挥手致敬。
也许是阿宓在昨天的几番挫折里把她本太就不多的应急智慧用掉了一大半,今天阿宓的脑子明显有些不太好使,在鹑姬最后一句“这一身行头算是白搭了!”的叹息之后,立刻将她本就憋着没处使劲的肚子开了个芝麻大小的洞,让里面的闷气得了去处跐溜一声跑出来。
“怎么偏就我老人家这样了呢!”鹑姬这么一开火正好合了她的心意,她的话珠子也跟蹭了火星的弹珠似的噼里啪啦地往地上掉,“你那些美人帝姬的说法不都是你前几日一沓不知从哪里淘来的新话本儿上面瞧来的么!我若是生在你床下的那一堆话本儿里,指不定也是个步步生莲的主子,成天舞态成风,神姿卓绝,光站在这儿就能让人望而却步,哪还用得着这么寒碜地被只火鸟喷得满脸火星儿!”
阿宓这一段话说出来心里感觉尤其畅快,她甚至私下里觉得经此一役,自己平时跟鹑姬骂架的本事又提升了不少档次,于是她趾高气昂地想要将自己的气势再拔高一筹。只是阿宓不知道的是,若是此时有几个不知情的宫娥碰巧在旁边瞧上一眼,见她一身火红装扮地昂着脸,头顶上那些金玉步摇在阳光下明明晃晃的,好似从她鼻子里喷出的一团灿灿的火球,又细眼瞧瞧一旁穿着一套湖绿青衫亭亭玉立的鹑姬,再听见她刚才那声中气十足的火鸟二字,兴许脑子一热就冲上去握住她的手说声:“火鸟,您好!”,然后嗖地辞了昆仑宫的差事到别处去另谋高就。
鹑姬挑着眉毛,上下打量了阿宓一番,抬起手来在她后背上一拍:“挺胸!”又在她小腹上一戳,“收腹!”最后在她屁股上重重一敲,“翘屁屁!”敲完了还不忘附赠她一个白眼。
阿宓被鹑姬一拍一戳一敲弄得鸡飞狗跳,特别是那一戳,正正戳中她痒处,把她方才满蓄的气势给戳漏得差不多了,现在要不是衣服裹得紧,她早就蹦上跳下像只野猴子一样了,但也就是亏了这身裹得太紧的衣服让她没办法像只野猴子一样灵活应变,她只能小脚一抬,在她外罩的朱红绉纱衣长长的衣角上轻柔一踩,终于像个弱柳扶风的美人一般,被微风轻轻一吹,向一旁弱弱地倒了下去。
鹑姬私藏的那些话本儿里每一个美人帝姬的背后,都还会附上一个才子佳人的风流段子,像什么一见钟情、日久生意、月下花前、耳鬓厮磨种种情境都有涉及。其实阿宓自己从前也会时不时地问鹑姬借些新来的话本儿,美其名曰消遣时光,其实里面的内容她全都会一一看过,有时候找不到新话本儿,还会把旧的翻出来再琢磨琢磨,所以阿宓的小脑袋干些别的什么事情或多或少会有些糊涂,但独独这话本儿里的段子她记得倒是清清楚楚。而在她跌倒的时候,由于此情此景与她最近看过的一个美人邂逅情郎的段子太过相像,她虽脑子空空,眼前却不由得浮现出这段子里面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臣子来。
可奇这段子里的少年臣子竟久久玉立于她眼前,见她跌倒在地半天没有起来,居然俯下身对她伸出手来道:“姑娘,你没事吧?”
阿宓此时混沌于现实和幻想的重叠处,她依稀记得段子里那个倒在地上的美人当时虽然脸红到了耳朵后面,但还是犹豫着把自己削葱根似的手指搭在了人家厚实的手掌上,然后她脸上的红晕立刻顺势而下到了她脖子根处。阿宓想,即使她脸上的红晕没能像那美人一样到达脖子根那里,但若是将眼前这个墨玉似的君下想成是阿螣的模样,似这般玉手一搭,脸红到耳朵后面的本事她大抵还是有的。
但是她终究没能如愿搭上阿螣的那只在她想象里应该是无比温暖的手掌,因为从旁边突然冒出来另外一只芊芊玉手已经先她一步搭了上去,或者说,是打了上去。让她着实意外的是,这只突如其来的玉手打飞了阿螣的手掌,竟然取而代之伸到了离她鼻子半寸之近的地方,还那么暧昧地朝她勾了勾手指。
她顺着那葱葱玉指往上看去,鹑姬一张脸就停在她的正上方,她脸上堆着粉雕玉砌的笑,望着她柔声道:“帝姬娘娘,请您快点起来吧。”
阿宓听出了鹑姬春风似的声音里的那点凉意,一个哆嗦,利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拍拍屁股后面的灰尘一边翘着屁股亮给鹑姬看:“你看看还脏不脏?脏的话快帮我拍一拍!我跟你说呀,我刚刚眼睛花了,不晓得怎么搞的突然就看见了你上次借我的话本儿里的一个男的,穿了一身黑衣服,哎哟喂!长得俊的呀,那身板真叫一个……”她“威武雄壮”四个字刚从嘴里遛出来,就见一黑衣男子立在一旁,她马上拉过人家的袖子,把他推到鹑姬面前展示道,“就跟他一个样子!”
她话音未落,只见之前鹑姬脸上的笑容就跟宫殿墙板上的旧漆一样,刷刷刷掉了一地,倒是那位被阿宓一手拉住衣袖到现在还没放开的黑衣男子见此情形笑了笑,礼貌地将衣袖从阿宓手里拿出来,作了一礼道:“原来是昆仑墟的宓妃帝姬,方才重华失礼之处,还望帝姬海涵。”
阿宓用力地睁睁眼,跟鹑姬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她连搭个手的功夫都不用,她的小脸“噌”地一下子,就煮熟了。
面前这个叫重华的男子依旧玉立一旁,含笑行了个作别礼,鹑姬见阿宓没有反应,只自己领着一众宫娥回了礼,那人这才翩翩离去。
“他是昨天驾临昆仑的帝尧的臣子,本名重华,帝尧赐其名曰舜,娘娘让你招待他。”
阿宓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转过头来问身旁的鹑姬:“你说他是谁?”
鹑姬帮阿宓整理好了衣冠,顺便给了她一记白眼。
阿宓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眨眼的时候太过用力,头有点晕。
“快走吧,”鹑姬看一切整理得差不多了,催促道,“一会儿误了时辰,堂堂大殿里一屋子里的人等你一个,传出去总是我们昆仑的不是。”
“我们不是去见阿螣么?怎么变成了一屋子人?”阿宓一边走一边问道。
“殿下自然也在那里。”鹑姬答着,又朝着后面亟亟跟着的宫娥喝道,“步子快点!跟得整齐点!精神点!”
“可是阿螣不是让我第一个去给他验收吗?”阿宓不解又问,步子转过了正殿旁的一处宫角。
鹑姬紧随其后道:“不这么说,你怎么会乖乖听话?我知道你脑子笨,问题多,我昨天同你说的话,不要你放在脑子里,但是你要放在心里。记得,你是尊上唯一的女儿,昆仑墟唯一的宓妃帝姬。”她们向前行着,穿过一座又一座宫宇楼阁,渐渐接近那一处最崔嵬最宏伟的殿宇,“你的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昆仑墟的荣辱尊严,我知道只要你心里有这个,就一定可以做得好。”
行到殿门处,阿宓突然止住脚步,鹑姬一时难以反应,连着跳了好几步才堪堪停了下来,她以为阿宓又要闹什么别扭,先仔细听了听殿内的情况,确定没有异况才半步上前细着嗓子问道:“你干什么?!有什么小性子回去以后再使,这是正正经经的正事,你若是这个时候闹什么别扭,丢的是整个昆仑的脸!”
她瞧着阿宓低眉不语的样子,心里万分着急,逼自己放柔声音劝道:“我知道我昨晚说了那些话,你一时也许无法接受,今天又用各种手段诓你过来,你心里一定一直憋着火,这些我们都回去以后再说好不好?阿宓,回去以后你骂我,我一定不还嘴!把你当帝姬一样对待,天天拿炉火供着你!”
“鹑姬……”阿宓慢慢抬起头来,眼里闪着粼粼波光,她用力咬了咬嘴唇,好似想把什么东西咽下去,半晌,她说:“以后我,我还是想当你的阿宓。”
那声音沉甸甸地落在鹑姬的心里,压得她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使劲牵起嘴角,朝阿宓笑着点点头。
阿宓却好像松了一口气,回报给她一个灿烂的笑颜,将头抬得更高了,她用余光看向头上那些个金灿灿的珈簪,一字一句地说:“我一定会把整个昆仑墟的光荣放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