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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心悦君兮君不知? ...

  •   纵使隔着巍巍殿宇,阿宓心里这飕凉意还是绕过了各个宫角墙围,最后转转悠悠地拂了拂几里外一所宫殿里桌几前螣蛇殿下端着茶杯的手。

      在这股只剩下尾巴的凉意里,螣蛇殿下的手微微顿了顿,突然抬头对着一旁默默立着的宫娥问道:“帝姬可是起床了?”

      小宫娥伏了伏身回道:“回殿下的话,奴婢方才瞧见鹑姬、鸾姬两位姑娘领着众宫娥往帝姬休息的地方去了,估计帝姬这会儿应该是起了。”

      殿下拿起茶杯放在面前若有所思地闻了一闻,一直坐在螣蛇对面的后土笑道:“阿宓果然还是个姑娘性子!出门前还不忘打扮打扮自己!”

      螣蛇轻抿了口茶,放在一旁,嘴角却留了一抹淡得不能再淡的笑,目光悠远似是盯着毫不存在的某处,又渐渐地收回到桌几上放着的那杯茶上来,他慢慢执起那只精致的墨玉陶杯,放在拇指与食指的指腹间来回摩挲,悠悠地转了两圈,才接着他们方才聊的话题接着问道,“帝尧此次上山只带其臣子舜一人,此事你如何想?”

      后土英眉一拧:“怕是有意要禅位与他,不然如何早早地赐了一个封号给他。”

      螣蛇几不可见地颔首认同:“帝尧此举只有一个目的,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即使他不在了,天下依旧安宁,帝尧之后便是帝舜。”

      后土眉头微松,叹道:“帝尧是一个好的帝王,自帝颛顼同我父神两千年前那场大战之后,整个天下元气大伤了千余年,万物百废待兴,听闻他刚继位时便下令团结天下的部族首领,对百姓广布仁政,才得到了如今欣欣向荣的盛世天下。只可惜凡为人间帝王者,大多伤神伤身,纵是历代先辈均为神族,寿命比不得我们久居神山来的长久。”

      螣蛇指尖沿着杯口滑了半圈,缓声道:“哦?你怕的可正是这个‘伤神又伤身’?”

      后土笑道:“我怕的物什可多了!这‘伤神又伤身’却是第一次听到,兴许我看见了你们昆仑墟东门口那头启明兽会手抖一抖,但随便说个什么都是我怕的,你也未免太过杜撰!”他在杜撰二字上着重了音节,又在这两个音节上着重拍了拍螣蛇的肩头,自己又着重哈哈笑了两声。

      “这我可就不太明白了。共工上神万年专注的绝非一方水土,他如此蓄锐养精,意图谋取天下,将养的儿子个个都送出去谋事,就连懵懂初成的小儿子也要放在家里做个后应。也难为你不负他一番辛苦教育,做事如此勤勉,三天两头地往我这里来,若是说只是为了要在上神成事之后分一杯残羹,倒也着实有些说不过去。我本以为你是心里有所忌惮,想引得你说上一说,却引来你这样一番说辞。”螣蛇似是当真不解地蹙了蹙眉。

      后土开在唇边灿烂的笑就这么冷不防冻在寒冬凛冽的枝头,哐啷掉下来在他心底的冰面上砸出了一个窟窿,半晌,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后土亦有不敢为。”他本意是想说自己是不怕,但这四海八荒里总归有那么几样东西是他不能做的,也是做不到的,但他这样的回答恰恰正中了一边喝茶一边坐着等他答话的螣蛇下怀,只见螣蛇平日里少有波动的脸上慢慢悠悠地浮上一抹调笑:“你既是知道自己不敢,定是做过这样的打算,难道不是因为其中的损益纠葛你都有过一一斟酌,才得到‘不敢为’这样的结论么。”

      螣蛇淡淡一问便逼得后土将他含在口中的一大段有关道德教派的正义说辞生生咽了下去。

      后土几乎所有的心思都被螣蛇一语道破,他的目光辗转错落,心也随之抖了几抖又转了几转。他与螣蛇相识于共工氏世代居住的不周山,螣蛇第一次造访时,他的几个哥哥都因故出山,父神自千年前一场大战之后一直闭关山内,听见昆仑墟螣蛇殿下来访竟破天荒地出关相迎,自此他对这位螣蛇殿下便多留了一个心眼。因着父神的儿子只他一人留守山中,招待螣蛇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他的身上,他仍旧记得前一日晚上父神将他叫到屋内,嘱咐他好好款待这位昆仑来的殿下,他自然知道父亲的嘱咐是什么意思,父神当时望着他的炯炯目光如同一把火点燃了他的内心,父神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尽管他隐隐明白父神看着的也许不是他,而是在他身后的某些东西。他一回去便动用了所有可以动用的人力物力去了解这位螣蛇殿下平日里的喜好憎恶,小心谨慎地接近他。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当时的步步为营在他人眼中看来只是一个毛头小子的青涩演技,而他自以为的天衣无缝亦是早已被人看穿的可笑把戏。

      螣蛇此番言语在后土心中已然翻起哗然大波,他见后土神情摇晃不定,又悠悠开口,似是要安慰他:“你其实不必想的太多。我开始时虽然对你这副嘴脸颇为不喜,却早已明白你不过是为这天下权势所困者之其一罢了,我自己亦曾为之所苦,为之所累,久而久之难免对你由恶生怜,由怜生惜。偶尔会想起我们一同在不周巅把酒言欢时的场面,那时我已经有些觉得你意气风发的样子很是讨喜。”

      后土神情一震,螣蛇端起手中的茶杯品了口,又放下,继续道:“你既然有心同我交好,必然已经熟知我的各项喜好,若是不知我早已无心天下事,怕是你们也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把主意打到我这三寸灵台上来。实话说,这个天下究竟是谁的,我本该一点也不关心,可是这天下是谁的,这昆仑墟就是谁的,如此一来我就不得不辗转思忖一番了。天下禅位本无先例,帝尧却执意要让舜来接替帝位,却并非自己的儿子朱丹,可见其决心之大。共工氏不过一方首领,若想统领天下,第一个要得到的一定是这座昆仑墟;而帝尧若是得了昆仑墟,便可借助这里的天然地势,让天下再无共工氏。”

      后土大惊:“你曾说过要帮助共工氏!”

      螣蛇双目微抬,眼锋一扫:“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后土凝眸细想,他的确从来没有直接说过要把昆仑墟让给谁,阿螣用言措辞向来谨慎细致,是他自顾自地以为同他关系密切,是他自己把那个“最合适的人”的头衔往共工氏身上套。原来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异想天开,他还曾经欢喜地以为当父神君临昆仑的时候可以大笑着夸他一句:“养儿莫若此啊!”

      “你可知当初帝尧曾召集各方首领共同商议禅位一事?共工氏曾被提及,却被帝尧摇头否决,只因首领共工倨傲不逊目空一切。”

      后土欲意辩解,却不知从何辩起,父神贵为一方统领万年有余,难免心高气傲唯我独尊了点,共工氏是西北最古老的部落氏族之一,难道只因为这一点便成了世人眼里一个为老不尊的神族?

      螣蛇往墨玉陶杯里添了一柱新开的茶水,又将手中的陶杯转了转:“共工氏只因共工上神一人落得这般境遇,如此才让譬如舜一类的子民占了先机,若是上神能得帝尧一半胸襟俯首让贤,想必今日的共工氏又是另外一番光景吧。”说着垫了垫陶杯的分量,“有虞氏的后代舜能得帝尧这样的赏识,可见其才德非一般人所能及,共工上神子孙无数,品行极为出众者却寥无一二,”螣蛇举着墨玉陶杯在后土面前一扫而过,大有敬酒的意味,“只是其小子后土,才能日益卓著,大有先帝颛顼少时风貌,我瞧着倒是与其父颇为不同。”

      螣蛇这一轮又一轮步步深入的长篇大论炸得后土无处匿藏,他一跃而起,用手抵着自己心脏的位置,战战兢兢地说:“我,我从未……”

      是吗?他从未?少时他刻意讨好螣蛇,如今他已经知道自己的懵懂无知,现在的他还要继续无知下去吗?若是连共工氏的最后一片土地都被有虞氏这样的后起部落占去,那先祖百万年创下的天地岂不是毁在他们这一代手中!若是连部族家园都没有了,他如此希冀着父神哪怕是片刻的重看又究竟有什么用呢!难道他的懵懂无知已经让他无法看清自己的心了吗?不,他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今天也许只是为了父神一个鼓励的眼光他就可以独闯昆仑墟,但他自从少时的誓言起就注定要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他忽然有了一个疑问:明天呢?明天我想要什么?

      螣蛇在一旁看着后土灰蒙又明亮又再次灰蒙的眼睛,也起身站立,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他以空空的杯内示意后土,一如往常道:“你从未改变过,我也从未跟你说过什么,不周山的后土依旧是我昆仑螣蛇的朋友,几日前刚刚来此欲意参加我两万两千岁的生辰宴会。”

      他一面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把手中的陶杯以及桌几上的一套茶具统统幻去,一面向外走去:“昨夜帝尧亟亟驾临,尊上今日特意设宴款待,后土君下不妨一同游玩。”

      “至于宓妃帝姬幸被君下所救一事,”螣蛇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手上拿着不知从哪里幻来的一本书,他悠悠翻了两页,目光一顿,似是记起什么,“我约摸记得一百年前你想要捉老虎结果把自己的腿卡在山石缝里半天出不来,我那时碰巧见着你的时候,你大概已经饿了好几天了吧?”

      他就悠悠地留下这么一句话,便一个晃身不见了踪影,先前还未散去的那股凉意的尾巴一下子卯足了劲,横冲直撞地在后土的后衣领里脊梁骨的位置上钻了良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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