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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悦君兮君不知? ...


  •   阿宓知道,这是一双只在顾盼间便似盈满了整个大荒溪河湖海的眼睛,他笑时眼梢翘起,勾尽她的每一滴心绪,每一瓢思念;他凝望时眉尖崔嵬,锁住她的每一掬笑脸,每一捧痴颜。而这双两百年来只有梦里才能见到的眼睛,此刻就在她眼前咫尺之近,却同那轮明月一样,好似天涯之远。

      也许,这还只是一个梦吧。阿宓如此想着,眼角眉梢间也轻松起来,正欲缓缓闭眼,却闻身旁后土一声“螣蛇殿下隔窗听谈,实在好兴致”,脑中万雷轰隆劈过,身子腾地从摇椅上弹起来。

      阿宓弹身而起的同时,她身旁另一只摇椅上的后土也翩然立起。

      阿宓一手无意识地扯着衣角,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窗框上斜坐着的螣蛇殿下以及他手中握着的一只正冒着热气的小茶杯,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要说“哈哈,原来你在偷听我们讲话!”,还是说“哼!堂堂殿下,居然蹲墙角偷听我们闲聊”,还是说“你怎么可以在那里偷听这么长时间”?她满脑子都是这样的话,却再也想不出他们两百年之后的第一次相见,还有什么是可以说的。

      既然如此,那就什么也不要说,既然说不好,就什么也别说,我希望我们之间的第一句话不要这么草率,这么轻易,这么……

      “这么快,你就忘了当初给你定的规矩了么?”
      螣蛇斜眼看向阿宓,那目光平平,却在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起伏。

      阿宓没有与他对视,只是将衣角揉得更紧了,女娲虽说是阿宓的娘亲,但阿宓出生那会儿,她自有天下事要管,所以真正带着阿宓长大的正是眼前的螣蛇殿下,介于阿宓帝姬的身份,当时的螣蛇给阿宓制定了不少规矩,那些规矩阿宓不见得做得有多好,可但凡螣蛇说过的话,她没有一条是不记在心上的。

      于是,她回答:“我记得。”

      “如此甚好,我且问你,帝姬出行应需束发结髻,你可否?”

      后土看了看阿宓披散在身上的头发,又看了看她头顶上仅将额发绾起的一朵小黄花,听到她说:“否。”

      “我再问你,帝姬出行应需华服齐整,你可否?”

      后土再看了看她衣裳上胡乱打着的衣结,东倒西歪的领口,还有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

      “否。”阿宓说。

      “帝姬出行应需行坐端雅,切忌跑闹喧哗,你可否?”

      “否。”

      “帝姬出行应需及时归还,你可否?”

      “否。”

      阿宓对一切都果断地承认,螣蛇眯起双眼,问道:“帝姬未得允许不得擅自闯出昆仑墟,你,可否?”

      阿宓一抬眼,又对上螣蛇的眼眸,从那一道细长的缝隙中,她什么也看不出。

      半晌,她移开眼,道:“我没有出去。”

      螣蛇将手中的茶杯转了一转,似是在思度,又像在等阿宓继续说下去,阿宓知道他这个动作的意思,解释说:“我擅自想要闯出,但是只有闯都没有出。否则螣蛇殿下你,绝不是现在在这里见到我。”

      螣蛇不置可否地将目光移回到手中的茶杯上,珍珠似的热气依旧盘旋着向上蒸腾:“不知道,你可还讨厌这里的药草味。”

      这么一句莫明其妙的话听得后土糊里糊涂,他看着阿宓,只见她的眸子里明明暗暗地闪烁着他未
      曾见过的光辉。

      阿宓点点头:“我一直,一直都很讨厌。”

      “那就好。”螣蛇微不可察地点头,“你若是开始不讨厌了,我倒真是要想想还有什么法子可以治一治你。”

      “不用了,我会一辈子讨厌这里的。”阿宓终于放下手中的衣角。

      “那也好。”螣蛇淡淡说了这么一句,可后土总觉得这淡淡的一声后还藏了些什么,他几次想开口,却都因为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能说些什么而罢口。正当他左思右思决心横插一句的时候,螣蛇又开口了,这次说的话里还不缓不慢地提到了他:

      “此地更深露重,这位后土君下还有些话要私下同本君详谈,帝姬还是自己先回寝殿吧。”

      阿宓闻言诧异地看了看后土,他们两个原来一早便是认得的,她也不多问,道了声别,便兀自离开了。

      阿宓走了,后土却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着螣蛇从窗台上一跃而就,定定地站在他面前
      与他平视。

      见后土不说话,螣蛇先开口了:“帝尧与其臣子舜此时已至昆仑。”

      后土闻言一惊,立即问道:“如何这般迅速?”

      螣蛇转眼看他:“昆仑墟这座金山伫在这里已经百万年了,即使不能碰,看也都看得胃疼,现在
      有人不但邀请你碰一碰,还邀请你上来坐一坐,这样你还会磨蹭么?”

      后土大叹:“他们是被邀请上来的?什么明目?我如何不知?”

      螣蛇道:“你如何不知,我不也邀请过你么?昆仑墟螣蛇殿下两万两千岁的生辰宴席。”

      后土隐约记得确有这么一回事,不过当时似乎立刻被他拒绝了:“我以为你只是言笑!”

      螣蛇“哦”了一声:“原来当时你知道我是在同你言笑。不过你虽未听进,共工上神可是答应了
      的。”

      后土恍然:“父神以为我不愿来此,所以编了些激烈的言语把我诓到了这里?”

      螣蛇点点头:“看来的确是如此。”

      后土细想了想,道:“无论如何,多谢你告诉我。”

      螣蛇扬了扬眉:“不用谢我,这些你迟早会知晓,我虽是提前同你说了,深究起来,也是顺便卖
      了个人情给你。看尊上的举动,这昆仑墟过不了几年便是要拱手让人的,与其被他人争来夺去,
      不如我们自己找个合适的人送出去。”

      后土犹豫着问道:“到那时,你们又该迁去何处呢?”

      螣蛇道:“我如何知道。看得不就是一个大娘娘和一个小帝姬的意思么。”

      “你,方才为什么这么为难她!”后土想了想还是这么问了,虽然他的语气里责备多于疑问。

      “看你刚刚欲说还止的样子,我以为你不会说话了。”螣蛇看了他一眼,长袖一挥,身子仰倒
      在了方才阿宓坐过的摇椅上。

      后土亦是坐回原位,有将方才的话重新问了一遍:“为什么要为难她?”

      “我什么时候为难过她?”螣蛇反问一句。

      “你明知道她是怎样一个人,你明知道有些东西她并不在意,又为什么要强迫她?”

      “那又如何?”螣蛇略一挑眉,一副我乐意你又能如何的样子。

      “她,她已经很好了,她根本不必同其他帝姬一样,她与她们本就是不同的!”

      螣蛇凝视后土许久,突然问道:“你认识她几天?”

      后土一愣,答道:“一天而已。”

      “只一天你便这么了解她?”螣蛇问。

      “虽然只有一天,但是我,我觉得我好像认识她很多年一样。”

      “‘你觉得’,又是‘你觉得’。你没有听她刚刚自己告诉你么,”螣蛇重复着阿宓说过的
      话,脸上是与阿宓一样的平静,“你以为你离她很近,殊不知你们相隔万里之远,便是刚才你真
      的与她咫尺相隔,也只会是你以为,因为她的心在你的天涯之外。至少刚才,你没懂。”

      “她说的是月亮。”后土反驳道。

      “她说的是她自己。”也许只有阿宓自己知道,看起来近在咫尺的月亮,到底有多么遥不可
      及。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后土有些动摇,“你又如何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她是跟着我长大的,你几时见过我被别人为难?”

      后土一时沉浸在失落与伤心中,没有听出螣蛇话中所答并非自己所问,他的脑子里全都是阿宓对
      他说那句话时的样子,很平静,却在平静中带着一点伤痛,当时他虽有意将阿宓比作月亮,却不
      曾想到阿宓自己原来也是将自己比作了这轮月亮,那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伤痛,现在想来,难道
      是在悲伤自己不能理解她的心情?阿宓她,竟是希望自己成为可以理解她并且懂得她的那个
      人?!

      螣蛇看着后土陡然转亮的眼睛,不得不开始思考是否自己刚刚向他砸了过多的石块,使得他强大
      的自我思维能力自行启动,用这芸芸众石摩擦出了新生的火花来……

      果然,后土一脸顿悟道:“她,她原是这么想的……她原是这么想的……难怪她要同我依偎,之
      后又恶言相向,这,这原是她害羞的表现!她是在暗中告诉我,她是不一般的。”言罢,又感叹
      道,“果真是个不一般的帝姬……果真是个不一般的女子……”

      后土每说一句,螣蛇手中的茶杯就转一圈,等到他一整段话说完的时候,螣蛇手中的茶水正好咕
      噜咕噜地开了。后土的心情经历了从低谷到高潮这样的一个起伏跌宕,内心能量耗费巨大,于是
      顺手接过螣蛇递过来的一杯热茶,仰头倒进了嘴里。

      在“嗷”的一声叫喊中,只听螣蛇摸了摸下巴,恍然大悟地说了声:“啊,方才忘了同你说,这
      茶是新开的,你得,慢点喝。”他最后三个字咬字极为明晰,听起来就像一曲欢乐歌谣的收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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