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行》大河汤汤

9、第 9 章

　　王陵朗目视平安忙碌的身影良久，才开口道：“姑娘！”深深作揖，道：“在下已从明轩口中得知事情始末，特代将军向姑娘道歉。能得遇通玄先生高徒，是将军的福祉。但前线危险，刀枪无眼，还请姑娘暂避于此。”

　　平安还了一礼，道：“谢先生关心。平安不想再被扣上‘祸水’的帽子。”说完意识到自己口气不善，旋即补充道：“万一杜将军毒发，我亦可及时施救。”

　　王陵朗毫不在意，和声地道：“既然如此，在下为姑娘选派了十名兵士，他们会护着姑娘进入镇子找处安全地方隐蔽起来。请姑娘勿必保重，将军还要拜托您了。”说着又待施礼，平安扶住他，吩咐沈青竹：“将药汤取来。”提着药罐递给王陵朗：“这次未加助眠安神的药味。有劳先生，一定要他喝下。”

　　姚光赞她医术高明时提到此细节，她当时便记在心上，并且特意告知，然而对于杜雁西是否会喝她却毫无把握。王陵朗已近中年，是军中老将，遇事冷静沉着，杜雁西看似颇为倚重他。这件事交给他，平安略觉放心。与杜雁西闹成这样实是出她意料之外，现今只能按王陵朗所言行事了。

　　硕大的启明星映衬得天空深邃高远，黎明之前夜色愈发浓重。

　　棋盘镇外围的岗哨正在巡查，一只手猛然捂住他的口鼻，另一只手执利刃于他脖颈处迅速一划，“噌”地一声，一蓬血冒将出来，正在猛烈挣扎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生息。周围“噌”“噌”的声音此起彼伏，清晨湿润的空气里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第一波步兵已然悄悄掩近棋盘镇。

　　杜雁西在静静等待。东方渐白，他覆上面上甲胄，翻身上马。众将士纷纷上马，一字排开，蓄势待发。

　　晨光熹微，年轻冷峻的将领端坐马上，浑身一股肃杀之气，他竖起右臂，二指轻轻一挥，薄唇微掀：“杀！”瞬间，四面八方的飞骑迅速涌起，如奔雷四起，喊杀声漫山遍野响起，地动山摇。他一抖缰绳，催动□□坐骑，便如一际璀璨流星，划过长空，向半坡下的小镇率先驰去。

　　平安与众人是缀在第二波步兵之后进入镇子的，所有人都为眼前的景象感到震撼。

　　镇子满目疮痍，映入眼帘的是残火，灰烬，黑烟，还有那各种姿势都有的尸体，他们有的身上插着刀剑，有的肢体残缺不全，脸上依然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或绝望，或惊怖，或恐惧，皆是面目狰狞。

　　地下血水蜿蜒，股股汇流在一处，积聚在低洼里，引来蝇虫到处乱飞。气味冲天。

　　平安一路都在干呕。她已经摸索着给自己服了好几颗药，仍然止不住腹内阵阵翻腾。

　　镇子里的百姓早就逃离干净，地上的尸体大多是南越国的兵士。

　　碰到受伤还能动的青唐兵士，大家便停下来互相扶持着往前走。

　　沈青竹寻了一处被清空的独门小院，大家迅速躲了进去。

　　平安扶着院墙，又干呕了一阵。

　　良久，才背靠着墙壁缓缓蹲下来，抱住自己双膝，将脸埋进去，浑身瑟瑟发抖。她常常自诩见惯生死，当战争将一切鲜血淋漓地展示在自己面前时，她才明白何为残酷，她意识到之前的自己有多么幼稚、可笑。脑海里浮起杜雁西轻蔑的笑，她为自己的轻浮感到羞愧。

　　一路行来，满地鲜血，那些尸骸片刻之前也都和自己一样温热柔软，可现在他们躺在地下，生硬冰冷，残缺不全。生命如此强韧，又如此脆弱。

　　平安内心的悲哀似决堤的长河奔腾不息。

　　似乎很久，又似乎很快，她稳稳地站了起来，脸色依然苍白，一双眸子却如水洗过一般干净明澈，对沈青竹道：“沈青竹，能麻烦你将那些还没有断气不能行动的伤者搬过来吗？本姑娘现在开始救人。”

　　小小院落里躺了不少伤员，其余几名士兵还在往里背伤者，平安冷静麻利地处理着患者伤口，沈青竹提高警惕，寸步不离地跟着平安。

　　窗格里有人影闪过，沈青竹面露异色，阻止正在来回忙碌的士兵，道：“先停下别管他们，有情况。护住姑娘，我去去就来。”

　　言罢，人已消失在院外。

　　“姑娘，你……你也在这里！”平安回头一看，长生被守门的士兵拦在门外，眼神闪烁，惊喜不已。平安对守门的士兵说道：“我们认识，让他进来。”

　　“姑娘，救救我……我……”话未说完，人便倒了下去，旁边的兵士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他倒伏的身体。

　　平安拔脚冲到了长生面前，正待仔细检查，倒伏在面前的人忽然睁开双眼，右手狠狠一送，将士不敢置信地看着插在自己左胸的匕首缓缓倒地气绝。

　　平安刚要出声呼救，长生一记手刀将她劈昏过去，然后左手一收，已经将其夹在腋下，轻松跃上了隔壁的屋顶，急速向远处奔去。

　　一切不过在电光火石之间。等院内其余人等发现情况不对，已然追赶不及。

　　且说沈青竹追着人影拐进巷口，忽然意识不对，脚下微动，身子已经腾起，向院内掠去。可惜晚了，几条黑影飘然而至，便已拦住沈青竹的去路。

　　沈青竹亦不发话，身体一拧，拔出腰上软剑，击落一人，其余二人见到，联袂而来，与沈青竹缠斗在一起，沈青竹分身无能，心知不妙，手上更是狠厉，招招都是必杀，然而一时要想脱身却又不能。

　　地下已经躺下好几具尸体，然而黑衣人的数量却不见少，沈青竹忽然收剑静立，黑衣人将他围在圈内，忌惮他的长剑，亦是不动。

　　屋脊上有人在跑动，他眼角余光扫过，正是余长生，他的腋下挟着一人。

　　沈青竹撮唇一声长啸，猛然发力，旋身而上，抖开手中长剑，速度疾快，银色的剑光撒落一地，圈内的黑衣人便已大半倒地。

　　一待破开重围，沈青竹飞身追上了屋顶，几个起落，便挡住余长生前路，长剑震颤，矫若银龙，游走在其四周，余长生冷笑，抡起平安护在身前，步步逼近。

　　沈青竹恼怒，把臂收剑，身体鱼跃，脚下一记连环腿，已踹在余长安腿骨之上。

　　余长安脚下不稳，从屋顶滚落地面，手里还紧紧抓着平安，刚刚落于地面，便又纵身而起，向前掠去。

　　一群黑衣人再次向沈青竹围来，沈青竹左手一扬，一颗霹雳弹追着前方人影炸了开去，余长生提着平安做挡箭牌，霹雳弹的尘雾尽数落在平安身上。

　　余长生回身，遥遥向被黑衣人围住的沈青竹挑衅挥了挥手，往群山疾去。

　　杜雁西对刚才的那声长啸不陌生，那是曾经兰舒远的影卫用来联络的方式，啸声不同，意思不同。这声长啸表达的意思是有麻烦了，请求救援。

　　南越几支部队在昨日下午时段均遭受青唐的反补，不得已将棋盘镇的主力抽调了近一半。再加上南越连吃败仗，军心涣散，忽见死而复生的杜雁西杀了出来，早已无心恋战，死的死，逃的逃，青唐毫不费力地就拿下了镇子。此刻战斗已经进入扫尾阶段。

　　杜雁西对紧随其后的王陵朗打了声招呼之后，便调转马头，身后飞骑紧紧跟上，直奔啸声所在地而来。

　　远远便看到沈青竹被一群黑衣人围住争斗，见他来，沈青竹叫道：“姑娘被掳走了，我用了‘寻芳踪’，速追！”

　　“寻芳踪”是一种香料，此香甚为奇妙，初被释放时没有任何味道，只有将之暴露在外片刻，才会散发浓烈香气，且经久不散，携带此香的人走到哪，香味便到哪，更奇的是，携带香料的本人却永远闻不到香的味道，所以，常被影卫用来跟踪追寻。

　　杜雁西循着香味，渐入深山。

　　已近午时。太阳逐渐被云埋藏起来。西山风雷滚动，层层雨雾已经压了过来。

　　“寻芳踪”经得起风吹，却耐不住雨打。被雨水一洗，便干干净净，什么痕迹亦不会留下。杜雁西翻身下马，将马的缰绳交给左右，只道了一句：“跟着香走。”人已经飘然远去。

　　香味越来越浓，贼人的速度似乎越来越慢，杜雁西精神大振，费力提气，勉强维持脚下速度。雨忽然而至，粗大密集，香味断了。

　　此刻杜雁西停在一处至高的岩顶，眼前是深不可测的峡谷，路亦断了，四周绵延着覆满植被的群山。雨幕阻了他向下探察的视线。杜雁西回头四顾，略一沉吟，身体向前飞跃，脚尖踏着岩壁丛生的小树枯枝，枝叶摇动，片刻落入谷底。

　　谷底颇深，四周俱是山岩，谷底中心是一池潭水，水面噼里啪啦溅起一朵朵水花。杜雁西觉得自己如置身一口幽深的古井，井口一处岩顶向前突出，形成一方天然的岩洞，隔断了大雨，香味浓烈，平安正斜靠着岩壁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