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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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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嘴角翘起,似乎早已料到此结果,并不惊讶。
片刻,她道:“沈青竹,你回去将东西收拾好。等着和大军一起开拔。”
“姑娘,你——”沈青竹抬头看向平安。
“放心,我自有分寸。”平安打断了沈青竹后半句话。此刻,这个姑娘一脸坚决,嘴角紧抿,眼睛亮得出奇,似是已有十足的把握。沈青竹将信将疑,却再没出声,只依言静静退下。
午时刚至,杜雁西立在舆图前再一次将所有细节细细滤过一遍,确保万无一失,侍卫来报,道平安姑娘求见。他颔首示意,转头便见青衣女子袅袅而来。
今日之前,他虽对平安的接触隐有排斥,却实未将她当女子看待。现在凝眸细看,只觉自己眼拙。面前女子虽未着粉黛,却肤凝玉脂,唇若涂脂,眉目清灵,浑身气度倒与兰舒远一般无二,虽无倾国倾城貌,却亦清丽动人。
他在心底冷哼了一声。
平安有些诧异,她能察觉面前男人似乎比之前更冷厉几分,暗忖难道他会读人心思,竟已发觉我的意图?
她稳了稳心神,打起小心,揭开盒盖,将食盒内饭菜摆上桌案,菜色不同早上,一盘清炒苦瓜,一盘冰糖蒸山药,青碧皎白搭配在一起,清爽怡人,引人食指大动。
又小心翼翼地将冒着热气的汤药置于案上,回头便见杜雁西黑眉紧拧,目中探究意味颇浓,几丝厌恶嘲弄一闪而过。
平安心里一跳,再一细看,杜雁西已经恢复之前阴沉,她只当是自己做贼心虚,略过不提。
杜雁西开口道,语气透着疏离冷漠:“这两日辛苦平安姑娘了,杜五身体已经恢复大半,剩下之事由军医接手即可。至于扎针……杜五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了。杜五本是武夫,姑娘医者父母亲心不介意在下粗鄙,杜五却唯恐唐突了平安姑娘,于姑娘声名有碍。”
平安如何听不出这话里之话,气得紧握双拳,却也激出她的血性,遂淡然一笑:“将军当平安是医者。就该知道医者眼里,无谓男女老少,文官也好武将也好黎民百姓也罢,只要是个人就都一视同仁,并无差别。既然将军不愿扎针,平安不便再叨扰,这就告辞。”
言罢不等杜雁西回应,转身走出帐门。一边走一边思虑杜雁西的前后变化,半天未果,干脆甩甩头,将烦恼扔在一边,往长生所住营帐而去。
兵营内的气氛已然紧张起来,众将士小跑行进,俱在收拾整理,一时之间,人声马嘶,屡屡不绝。
太阳向着西山滑动,谷内光线黯淡了许多,雾气缓缓升腾,暮色很快便将来临。
平安见时候差不多了,重重呼出一口气,走到久候在一旁的沈青竹面前,道:“去将姚校尉找来,我要见他。”
片刻姚光已至,抬头看了一眼平安,便赶紧低头施礼。
“姚校尉可知道你们将军现身中剧毒,性命已是危在旦夕?”平安缓慢道来,淡然的声音听在姚光耳里却不啻惊天霹雳,他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他中的毒叫见血封喉!”平安再道,见姚光神色之间略有松动,补充道:“你是不是想既是中了此毒,怎会到现在还安然无恙?定以为我是拿话在诓你……”
平安小时淘气,常与师兄斗智斗勇,近十年没用,此刻拿腔作势仍是有模有样,一改之前清冷,面上神采飞扬,生动耀眼:“他之所以能活到现在,这须得感谢……我。他被刺伤的第一时间便碰上我,赶巧我手上还有一枚蕴华丹。蕴华丹此药想必你也不陌生,为当年吐蕃圣药,后为皇室所得,阴差阳错落在我手里,碰巧把你们将军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话锋一转:“然而也只是拉回来,他若成心不想回来,旁人也无法……见血封喉的毒性虽被蕴华丹压了下去,但仍有小半蛰伏于他的体内。以此毒的毒性来看,即便是小半,若不得及时排解,发作起来,到那时,即便华佗在世,也救不回他的性命。”
见姚光已是完全相信她所说的,又继续道:“我嘱他不可动武,可你们家将军的性格你也清楚,你认为他会听我的么?所以我才以治愈小九腿疾相迫,他才同意我从鹤御峰下来,跟随至此。”
姚光念及杜雁西安危,忐忑难安,甚为焦虑,心内又一片苦涩,原来平安姑娘对五哥情深至此,可恨五哥不懂怜香惜玉,面对这么好的姑娘依然无动于衷。前后一思,便明白了平安叫他来的意图:“姑娘想继续跟随将军?”
平安午后便去找了长生,没想到一再扑空,长生住所早已被移至他处。原想从长生处入手的希望落空,平安便把主意打到姚光身上。她笃定姚光必不会眼见着自家将军性命堪虞。现在见姚光主动开口,自然十分欣慰:“我不放心其他军医。你可有办法助我。”
姚光忽然伏倒于地,朝平安行了一个大礼。
平安忙让到一边:“姚校尉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姚光拜了三次才起身,道:“大恩不言谢,姑娘的救命之恩,姚光无以为报,姑娘若有需要,姚光听候差遣。”
平安:……杜九上身……忙道:“我想知道今晚你们的目的地和长生去向。”又以退为进:“姚校尉,你可要想好了,若被你们家将军知晓,这可是泄露军机之罪,非同小可,当然如果我不说,没有人会知道是你泄的密。若你觉得为难,平安亦可以理解,决不强人所难。”
姚光略一沉吟,已然明白平安计划,道:“姑娘是想从向导这里下手?姚光觉得不妥,且不说姑娘现在无法见到长生,即便让姑娘见着了,得手了,在五哥那里姑娘也不一定能成功。五哥行事滴水不漏,所有会发生变化的因素他都会考虑到,并做好应对。”见平安面露失望之色,又道:“姑娘若真心跟着五哥一起,其实不用那么麻烦。听姑娘的语气,对此地地形甚为熟悉。我们自己直接去即可。”
平安犹豫道:“可是你如何向杜将军交代?”
姚光心中一暖:“姑娘作为局外人,都能将自身安危放置一边。姚光所为又算什么?”
二人达成一致后,就具体细节又简单商议了一下,平安忽然发现整件事简单的不可思议,心里正得意。忽听姚光嘱咐道:“姑娘切记,等我们与五哥见面时千万不可出头,不可说话。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平
安道:“事情是因我而起,你亦是受我鼓动……”
“姑娘此言差矣,姑娘只是告诉我事情真相,所有决定是由姚光自己所下,与姑娘何干。我感激还不及,又何来鼓动之说?姑娘不了解五哥脾性,五哥对下一直宽宥,若姑娘插手此事,事情反而复杂。”
平安回忆杜雁西对自己的态度,觉得姚光所说确有道理,遂作罢,决定到时先置身事外,以免引火烧身。
借着浓重夜色掩护,杜雁西带着人马翻过斗鸡岩,悄悄出现在棋盘镇背后,此时天方未白。
传令全军将士原地休整随时待命,杜雁西做了统一部署,依次向众将下达了命令。黎明之前的夜色尤为浓重,杜雁西静静地倚着一块巨石养精蓄锐,灯光微弱,他的脸大部分陷入黑暗。相隔不远的山下,棋盘镇沉浸在宁静中。
这是他跟兰放一早拟定的计划。
苦肉计不过是整个计划的前半段,突袭棋盘镇才是这个计划的核心。早在月前,他便摸清南越军老巢所在,迟迟未动,不过是在等待良机。
青唐经阮太后动荡之后,已是外强中干,国库空虚,实是经不起大动干戈。然而南越此次进犯,竟是抱着久耗之心,两国于百越山一带列兵三月,小打小闹不断,却从没有真正交过手。杜雁西见形势不对,借兰放出巡漠北的机会,联手设计了此役。
也该他幸运,没想到兰放竟然师从通玄,十年都在此隐居,对这里的地形烂熟于心,地利人和皆占,这仗才赢得如此漂亮。
他缓缓睁开眼,眸子里一片精光。前方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压低声音报告:“将军,姚校尉来了!”
杜雁西心内一寒:那个女子出事了?身体已经站直,此事非同小可,如果那个女子身有不测,他可无法向兰舒远交代。
当初杜雁西为引越军进圈套,曾想以身犯险,假装被俘。兰放认为破绽太多,风险过高,坚决不从。两人争执数日,问题依然悬而未决。兰放焦头烂额,无奈之下,他独自定下这个计划。与前者相比,后者不仅风险小,而且更能以假乱真,造成杜雁西死亡或重伤的表象,诱敌深入。
然而兰放神色却没有因此轻松,反而更加沉郁,反复叮嘱杜雁西道:“我会安排人在崖底救你。切记,一定要保证来人安全。完事之后,将她带回京都。小五,拜托了。”
此女何德何能,竟能得青唐第一宰辅兰舒远的青眼?即便是管女......兰舒远待她亦不过如此。
杜雁西心内烦躁。见到姚光已趋近,正要发问,眼角余光已然瞟见平安、沈青竹跟随在侧,神情略微放松之后又瞬间紧绷起来。姚光赶紧伏地:“末将违抗军令,自作主张,擅离职守。特来领罚。”
杜雁西道:“为何擅离职守?”短短六个字,无波无谰,姚光却觉得头顶似有万钧重力朝他压过来,冷汗直冒:“末将偶然得知将军身体状况,坐立难安,委实无法放心,便求了姑娘和阿竹一道来此。”
杜雁西嘴巴一张,轻轻吐出两字:“仗毙!”
众人无不惊骇。“慢!”杜雁西见着青衣女子疾步跨至姚光身旁,一咬牙跪在地上,伏倒在地:“将军息怒。一切皆是草民的错,与姚校尉无关。是草民以将军身体做饵,诱姚校尉将我带至此。要杀要剐,应由平安来承担!”
便就猜到是你!杜雁西周身似卷起一阵寒风,瞬间众人只觉寒意侵袭而来,赶紧全部跪倒:“将军息怒!”
“你当我不敢杀你!”冷酷的声音响在耳边,激得平安打了一个寒颤。沈青竹早已暗中提气,做好以防不测的准备。杜雁西亦有所感,忽然轻蔑一笑:“好,既然你一心要往死路上寻。本将军也拦你不住,准你以军医身份随队。若再妖言惑众,挑拨他人。即便兰舒远在,本将军也决不手下留情!”
转头对姚光道:“你应知我平生最恨两样人,其一便是那意志不坚耳根子软的人。你今日所作所为实让我失望。念你平日功劳,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责八十!”吩咐左右:“拖下去!”再也不看平安,冷哼一声:“祸水!”被众人拥着离开。
平安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直回旋着“祸水”二字,轰隆作响,连沈青竹对她说什么也没有听清。愤怒、委屈、害怕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令她无法动弹。
又候了一段时间,沈青竹再次轻轻唤了一声:“姑娘?”
平安这才缓缓抬头,才像刚回了神一般费力地站起来,眼神清亮:“沈青竹,将东西摆出来,起锅搭灶,熬药。”
沈青竹担忧地说:“姑娘……你怎么样?”
平安粲然一笑,道:“放心,我好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