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行》大河汤汤

7、第 7 章

　　杜雁西看着平安身体一僵，哈哈一笑，就要迈出营帐，不想却被阻住。他眼睛一瞥，一只手正紧紧抓着他的手臂，隔着并不厚的衣料，他似乎都能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

　　平安一见杜雁西的眉头皱起，立刻意识到不妥，急忙撒手，因为迫切，声音略比平日高：“你是说和我师兄一起定下的苦肉计吗？”

　　杜雁西奇道：“还有别人让你来救我？”

　　难怪当她得知杜雁西和师兄是生死之交时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这样一来，所有的疑问便解释得通了。

　　为何师兄早早就命她去断愁崖底等着救人，为何师兄会这么在意他的生死，甚至连御用贡品蕴华丹都拿回来了，为何越军在彭州城主将“擅离职守”的情况下奇袭失败，反而中了圈套。

　　原来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平安努力地维持淡然，盯着杜雁西的双眸却出卖了她内心的震动。没有任何人比她更清楚杜雁西当时所处情境的险恶。杜雁西硬生生地闯到阎王府转了一圈回来的。

　　师兄竟然同意配合？当然了，如果依杜雁西如此刚愎自用的性子，只怕师兄也是无法吧。

　　平安眼睛一亮——杜雁西是只蝉诱了螳螂去捉，那么黄雀是否就是师兄？师兄现在在彭州？！手心里已经微微出汗，胸腔里的一颗心碰碰直蹦，这个念头一从脑子里呼啸而过就被平安问出了口：“他在彭州？”

　　杜雁西颇为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颔首道：“是的。”见平安欲言又止，补充道：“放心，他很安全……很好……”将目光投到帐门之外，张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低头出了营帐，将帐帘仔细掩好，方才离开。

　　杜雁西这一觉睡得颇为酣畅，日上三竿才悠悠醒转。刚醒来便毫无预警地对上姚光奇怪的眼神，他心里掀起惊天骇浪，面上却不露形色：“你何时来的？”

　　姚光道：“五哥连我何时来的都不晓，看来确实睡得沉。”话题一转，继续道：“我几番近到身旁甚至推搡都没有将你叫醒。我琢磨着你再不醒我是去请军医呢还是去请平安姑娘。五哥，你身体真的没有问题？”

　　姚光所指正是他方才内心之惊骇，不过片刻他即悟出原因，自顾从床上下来，一边穿衣束发洗漱打理，一边慢条斯理地道：“我身体无碍，是平安姑娘调得一手好药，助我好眠。你不用担心。”

　　姚光瞟了杜雁西一眼，见后者面色如常，不似说笑：“可是你以前受伤时候也有名医调理，皇上甚至连御医也派来过，都没有如此效果。。。”

　　杜雁西微微一笑：“只能说明平安姑娘的医术更胜一筹罢。她师从通玄先生。”

　　除了管姑娘，五哥何时如此夸赞一个女子。姚光还不及表现诧异，就被杜雁西后半段的话给分散了注意力：“这么说，五哥你真的找到通玄先生了？小九没有回来，是因为要留下治疗腿疾？”姚光与杜九感情非常要好，闻言大喜。

　　杜雁西颔首，静默不语，心内生出几多感慨。

　　姚光明白他的思虑，忙从外帐端来食盒，放在杜雁西面前：“这是平安姑娘早上给你做的药膳，她交代要趁热吃，半个时辰之后再喝药，还说午时要来给你扎针。”低下头，期期艾艾地道：“我先前不是很放心，用银针试过，没有毒。”说完已是满面通红：“我不知道平安姑娘可以信任。待会儿我会去跟她道歉。”

　　天知道他刚才在试毒时内心有多么挣扎，可是五哥的安全第一，不容含糊。

　　杜雁西强忍着笑，赶紧阻止：“你又没有做错事情，何须道歉。怪我昨天焦心战事，没有交代清楚。这件事到此为止就好，无须弄巧成拙。”

　　说着揭开盒盖，扫了一眼，问道：“这是......鸡？哪来的？”

　　姚光道：“山鸡。平安姑娘一大早去山上捕的。”唉，真羡慕五哥。

　　杜雁西闻言一愣，皱眉道：“她独自去的？”

　　姚光答道：“沈兄跟着姑娘。”瞥瞥杜雁西，按捺不住，想着昨晚一直困扰他的问题，小心翼翼地问道：“五哥和平安姑娘是……”说到后来几个字，声音已是低不可闻，眼睛盯着足尖。

　　杜雁西却听得真切，面上带了迷惑，片刻之间似乎顿悟，神色变化细微迅速，声音里却添了一丝厌恶，道：“依你看我和她什么关系？”

　　姚光不察，依然不敢抬头，盯着地面道：“五哥对平安姑娘有……意思？”良久未得到回应，再看杜雁西，微眯着眼，轻轻一笑道：“何以见得？”

　　姚光一见他这表情，便知自己捅了马蜂窝，连忙道：“瞎猜的。五哥你不要生气，你知道我于男女情事一窍不通的。”

　　杜雁西不依不饶：“那你觉得平安姑娘如何？”

　　姚光早已清醒，暗自后悔自己多嘴，这会看着杜雁西挖坑怎么会往下跳，然而又不愿在背后编排平安，干脆死活不开口。

　　杜雁西道：“我还以为你对平安姑娘有意思呢，想着卖个人情给你，既然如此那便算了。”说完作势要用饭，眼角余光却紧紧地瞟着姚光，只见姚光面上阴晴不定，犹豫半晌，终是没有作出决定。

　　杜雁西忽然正色道：“明轩听令，今晚你的任务是驻守于此，保证平安姑娘的安全，直到我与你们接应。除你之外，我还会另派十人于你。”

　　姚光在思量怎么继续刚才话题，听完之后，头脑一热，不假思索连忙推辞：“谢谢五哥卖的人情。虽然这是接近平安姑娘的好机会，但是因为个人私利弃大局不顾，不是姚光所为之事。恕姚光不能从。”

　　杜雁西：……

　　等姚光意识到自己出了什么糗之后，只觉“轰”地一声，整张脸都烧了起来，一时间进退两难。

　　杜雁西斜倚着桌案，安静地欣赏姚光窘态，半晌才来救火：“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平安姑娘的人了。”

　　这其实是浇油来的吧……

　　姚光差点倒地。

　　不想杜雁西又正色道：“兰相嘱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姚光大大松了一口气：“向导已经找好。万事俱备。等着五哥最后定夺。”

　　“恩，去把人带来我瞧一瞧。午时过后，一应队伍须得调动起来。你先下去吧，这里暂时没你的事情了，去看看平安姑娘有没有需要。”杜雁西故意在“平安姑娘”四个字上加重语气，继续道：“明轩，五哥教你，追求女子定要拿出男人的气魄，胆大脸皮厚，才能抱得美人归！”惹得姚光又一阵心惊肉跳，赶紧逃出中军帐。

　　杜雁西收了脸上的笑容，夹住一颗黑豆，放进嘴里缓慢地咀嚼着，只觉齿颊生香。他在心里暗赞：做得一手好菜。眉头却渐渐皱起，黑眼睛里的光芒逐渐变冷。

　　这是平安第一次深入兵营。

　　这片凹地被群山环绕，寻常人难以发现，不知他们是怎么找到这么僻静的处所，七八百人马驻扎在这里，却不嫌拥挤。大概是修养生息时刻，兵士们进出营帐，闲散自在，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各做各的事，却不见有大声喧哗吵闹者，一派和谐。

　　秋阳高而明媚，平安被晒得晕乎乎的，以袖蒙头正打算进帐歇息片刻。一个转身便撞上了人。
　　“平安？”

　　她正待施礼道歉，闻言抬头一看，竟然是长生，后者正满脸惊喜：“平…….平……姑娘，真的是你！你也是被他们请来做向导的吗？”

　　长生搓着大手，憨厚地裂开嘴，笑得甚是开心。

　　平安正要说话，前面引路的侍卫已在不停催促。她不及回应，飞快地问清长生所住营帐，暗暗记在心上，这才慢慢踱回自己的住处。

　　沈青竹正候在她的帐门等待。平安却像没有见到他一样，径直入了帐门。

　　“姑娘。”沈青竹唤道。

　　平安恍若未闻。

　　沈青竹无奈，咬咬牙掀了门帘进去，只见平安打开药匣，正要取出银针，连忙问道：“姑娘是要去给侯爷扎针吗？”

　　平安不语，只管动作。

　　沈青竹无法，阻住平安，轻轻地道：“姑娘这几日伴在侯爷身边，难道没有觉察侯爷有异于常人的地方么？”

　　平安想了想，道：“你指他不喜被人触碰？”

　　沈青竹摇头：“他不是不喜人碰触，而是不喜女子碰触。”

　　“杜雁西是断袖？！”平安惊了，心内暗道可惜。

　　岂料从不喜形于色的沈青竹也被骇了一跳，立时解释：“咳……侯爷他只是讨厌女人！不是断袖！姑娘千万不可再说此话。”

　　平安暗自思虑：凡怪癖行为多因心里有过伤害，或受强烈刺激而致，皆有因可循有理可据，所谓心病还需心药医说得就是这个道理。不知杜雁西讨厌女人是因何原因？难道受过情伤？若知道缘故，对症下药，或许会有改善的余地。

　　又仔细回想之前相处，奇道：“杜雁西虽不喜与我接触，但与我交谈相处虽不热络客气，可也不像你所说的‘讨厌’啊？”

　　沈青竹道：“阿竹不敢擅自揣测，不过依小人对侯爷的了解，大概是因为姑娘和主人的关系吧。退一步说，姑娘还是侯爷的救命恩人。”

　　平安哼了一声，想到杜雁西所中的毒，自嘲道：我算哪门子的救命恩人，又想到为了保全杜雁西性命，自己攀援绝壁去摘草药，苦心思虑大费周章研究配置，再尽上十二分的小心熬制成药汤，
　　所花时间和精力皆是前所未有，若这样能救他性命也罢了，没成想某人完全不领情，甚至以此要挟，全然不在意别人感受。实在是不可理喻。

　　平安越想越头痛。

　　要祛除杜雁西体内毒素最快的方式就是扎针，吃药，食疗三者结合，尤以扎针祛除毒素的速度最快，但是最伤身体元气，而且存在一定风险，若非眼前形势，平安也不愿出此下策。

　　沈青竹特意过来提点的意思十分清楚，言下之意就是杜雁西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在他身上动针。得不到患者本人配合，扎针可以不用考虑了。如此一来，解毒的速度不可避免得慢，杜雁西必然等不及，也不会等。

　　可恶！平安在心里暗骂，她几乎可以肯定之前的苦肉计定是杜雁西手笔，平安甚至能够感受到师兄的无奈，如此万般无奈之下，师兄才会重回百越，找到自己去救杜雁西。正如师兄所言，这件事确实非平安不可。

　　平安现在同样很无奈，为保全杜雁西性命绞尽脑汁。

　　她揉揉额角，问沈青竹：“依你之见，这里的伍队什么时候出发？”

　　沈青竹一时不明平安为何突然有此发问，尚不及回答，平安即继续道：“你说杜雁西会带我一道么？”

　　沈青竹不敢隐瞒，道：“阿竹得知侯爷已下令，命姚校尉随同姑娘驻扎于此等候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