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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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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出帐,平安就对姚光道:“你们将军还不曾进食,给他备些点心。注意些,他身上有伤,不可太过操劳…….可有能煎药做饭的地方?”
姚光答道,话里带了感激:“多谢姑娘告知,姚光记下了。姑娘若需要煎药,吩咐下去即可。还请先随姚光去偏帐用饭歇息。”
平安沉默片刻,道:“煎药一事得我亲自来。此外,杜……将军近日的饮食也由我负责。用饭暂且不急。”已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姚光闻言一愣,抬眼看平安,便撞上一双晶莹冷清的眸子,她正专注地盯着他,姚光的心砰然一跳,脸上飞红,赶紧前头带路。
只听身后她对阿竹道:“你也跟我来。”
一时间,头脑里懵懵懂懂,脚步虚浮,眼前只晃动着那双剔透的明眸。到了帐口亦不知觉,
“碰”地一声,头撞在了柱子上。
“姚校尉?”清凉的声音突然自耳边响起。
他这才清醒,又羞又臊,恨不得立刻便在二人面前消失,支支吾吾地道:“这就是你要找的地方,姑娘请便。”言罢,落荒而逃。
姚光逃跑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又连忙遣人过去照应。
阿竹闷声不响地给平安打着下手,他在清溪镇慈享堂做了三年的小侍,磨药放水煎煮各种杂活都是手到擒来。
二人默默忙活着,等到饭香味四溢,罐子里的汤药咕嘟咕嘟冒泡泡时,平安终于开口了。
却是:“彭州城是否已被攻破?”
阿竹答道:“不曾。听说南越昨日清晨突然发动大军逼近彭州城,欲强攻,不想几路人马均遭遇青唐军伏击,损失惨重。”
平安颔首,松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他到底是谁?”她在心里一笑,觉得无比讽刺,朝夕相对六年,对方一点点将自己拉扯大,竟然只知他叫“阿远”,其余一概不晓。
阿竹躬身,道:“主人说这个问题须他亲自回答,阿竹不能擅自代答,请姑娘恕罪。”
平安盯着他,继续道:“你是谁?”
阿竹的目光就有了些茫然,虽是稍纵即逝,平安便就失了问的兴趣:“罢了,我知道你是沈青竹就好。可是杜雁西怎么认识你?”
阿竹就低下头道:“给主人做影卫时,经常与侯爷切磋。”
平安道:“师兄和杜雁西相识?”
阿竹道:“主人和侯爷自小一起长大,关系一直要好,为生死之交。”
“生死之交?”平安一字一字品着,脑子里模模糊糊,似乎有什么即将要跃出水面,跳了跳,又沉了下去。
她于是不再纠结,换了话题:“你既是师兄的影卫,为何这一年都在清溪镇?”
“两年前,主人遇刺……”阿竹的声音凉凉的,伴着回忆似乎又回到了那场史无前例的刺杀中。
阮太后的人马密密匝匝地将他们围住,漫天利箭嗖嗖嗖地狂涌而至,侍卫营与影卫队的弟兄们纷纷倒在血泊中,他身中十多箭,集合影卫队余下的兄弟与主人肩并肩艰难突围。
到处都是人,杀不尽的人,他杀得眼底通红,杀到最后,手又酸又麻,只是机械地抡起再抡起,大腿中了一箭,血染红了鞋袜,瘸了,还是冲不出去,软软地倒在地上,绝望地看着同样满身鲜血的弟兄们挥着手中长剑杀退一波又一波涌上来的人,将主人护在中间。
就在自己倒地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止戈侯的人马赶到,将剩下的人解救了出来。
那一战,见者落泪,闻者动容。
也是那一战之后,阮太后并外戚阮、秦等世家一夜之间消弭殆尽,当今圣上开始亲政,朝纲重塑,四海百废待兴,形式大好。
他在病榻上缠绵了小半年,伤好之后,便被主人遣至清溪镇,隐姓埋名,做了两年年小侍。而对外,他已和影卫十八郎一起丧身于那场刺杀。
阿竹回了回神,道:“在那场刺杀里,我受了重伤。伤愈后,主人便将我送到清溪镇待了两年。”
营帐里极为安静。药汤沸腾,汤水顶开瓦盖溢出来,还未淋到火上,便扑扑滋滋蜷成泡沫化成白气飘走,火苗被风扯着到处乱窜,忽左忽右,忽大忽小。
平安直勾勾地看着火苗,不言不语。她的影子映在营帐上,便也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摇摆起来。
阿竹端下药罐,盛了饭菜给她,又将饭菜装盘,道:“姑娘,你先用。我去给侯爷送饭。”
平安盯着她看,眼里情绪难辨,道:“沈青竹,我叫平安,不姓姑也不叫娘。照顾杜雁西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送饭我自会去。另外你是影卫,不是小侍,也不是仆人。他将你送到这里来,却不是因为我吧……如果不是,那是我自作多情。如果是,你从哪里来的便回哪里去。我一个人生活得很自在。告诉他,不要来烦我,待杜雁西的伤一好,我们就此天涯海角,再无瓜葛。”
阿竹不语,端着托盘便要离开。
平安叫道:“站住!”走到阿竹面前,“沈青竹!”
“……姑娘……”阿竹端着盘子,绕过平安,径直走了。
夜已深。众将行礼次第离去,杜雁西负手立于行军舆图前,陷于沉思,身后火仗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地,投在图上,不停跳跃。
姚光走上前道:“五哥。药我热好了,快喝吧。”沈青竹刚送来饭菜,他就拿去给五哥食用,看起来味道很好吃的样子。不过五哥从不在饮食上考究,打仗断粮时什么不曾吃过。奇怪的是,这碗药却到现在未动。这也是第三遍热了。
杜雁西闻言,道:“客人是否安置妥当了?”
姚光道:“五哥放心,已安置妥当。”
杜雁西揉了揉眉心,满面疲倦。他长舒了口气,坐回案前,将兰放的信又拿出来阅了一遍。这支队伍前天夜里从彭州秘密出发,白日休息,夜晚赶路,急行军两夜便到达清溪镇境地,由沈青竹引着来在此谷底驻扎修养。推算时日,明天晚上便可展开行动。
随即铺开信笺,挥毫写信,片刻便已完成。
姚光稍稍迟疑,道:“一个时辰前,平安姑娘要求等你散帐后见你。我安排她在偏帐先休息。现在是否传她过来?”
杜雁西扫了一眼兰放信的末尾“平安一切是否安好,甚念”,又展开信,添了几笔,这才将信装好,递给姚光,起身道:“不用,我去见她。即刻将信发出去,勿必保证此信在明日午间到达彭州。”
“五哥,喝药!”
“回来后再喝。”声音从帐外传来,人已去远了。
姚光心里突然便不是滋味起来。
五哥竟然带个女子回来,且没有拒之千里。
不仅他一个人吃惊,人人都惊诧,只是未敢也无暇表示而已。
按理说,他该为五哥高兴……可是,这抓心挠肺魂不守舍的是怎么回事?
侍卫通报了两遍,仍不见有人答应,侧耳一听,里面传来细若游丝的……哽咽声?杜雁西眉头微皱,略一犹豫后才掀起帐帘,大步迈了进去。
平安伏在桌上,已经睡着了。
杜雁西放缓了脚步。
“五哥,这两日为了照顾你,阿姐几乎没有休息……她为了采药,还从坡上摔了下来……”临走之前,小九一遍遍念平安的好,他怎么会不知小九的用意?
虽然对女子不假以颜色,可他并非不通人情,不管如何,就凭着平安和兰舒远的关系,他亦不会委屈了她。
不过如今看来……小九果然将他的脾性摸得比他自己还清。即便百般叮咛,他还是疏忽了。便就有些不自在。
走近才知,原来是被魇住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没有什么声音,只有眼泪顺着眼角一串串滑落。
杜雁西皱眉看了一会,才暗注内力,屈指扣了扣桌案。
一柄剑穿过师兄身体,剑尖从他的胸前透出。绝望像海水一样翻天覆地盖过来,将她淹没。她的手脚无法动弹,开不了口,眼睁睁地看着……她不断提醒自己这是个梦,要醒来醒来,可是四肢似乎被水草缠住,海水淹没了她的口鼻,挣扎不得,呼喊不得,只任绝望冲刷着心脏……泪水潸然,汩汩不断…….
耳边忽然一声巨响解救了她,“师兄!”平安失声叫道,一下从梦里挣脱出来。
就有了一会的征仲。
梦里情景是虚幻的,然而痛苦与绝望的情绪却真实又清晰,她无法排遣压在心中山一样沉重的悲伤,只能蒙住脸,一任泪水痛快流淌。
直到将心中垒结的抑郁溶尽,能透口气不再憋闷了,眼泪才止住。她擦干眼睛,长长出了一口气,此时才发现身旁站着一个人。
杜雁西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见她清醒,问道:“你找我?”
平安脸上的颜色红了又黑,黑了又白,最终却平静下来。既然最不光彩的一面都被他看到了,接下来的话反而容易出口,起初——直到现在她确实都在和杜雁西针锋相对,然而大是大非面前,她自是能分得清孰轻孰重。
于是撇开脸,将杜雁西的伤势利害和盘托出,诚挚地道:“当时意气用事,以小九腿疾迫你带我下山。是我的错,也是为了便于治愈你。”
平安抬起头,看着杜雁西缓缓道来:“如今你身上毒未尽除,切忌动怒、用武、过于操劳……在这当口,让你不顾身外事物,一心静养实为无稽之谈。只劝你看在将士和百姓份上,保重自己,尤其是动武一事,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身体力行……”
杜雁西漫不经心地打断道:“若不然,后果怎样?”
平安立刻明白自己的劝诫都白花花地打水漂了,他全然没有抓住她话里的重点。不,不是没有抓住,而是压根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后果怎么样?轻则成废人,重则丧命。
可是他真就不明白?
平安极为挫败,连继续相劝的力气也没有,只道:“自然是性命攸关的事情……希望不会有任何后果……辛辛苦苦救你也不容易,就算是为了报答我,好好留着自己的命。”
杜雁西食指敲着脑袋,一副冥思苦想的作态:“我记得某人说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似乎我并不欠你救命之恩。”
平安彻底石化了,还有这样无赖的人,可是话却是自己说的,抵赖不了,索性道:“……,既然这样,就当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当初救杜雁西回来的时候,平安一直为难是否要提及师兄,得知杜雁西身份之后,更是讳莫如深,她不知杜雁西对于师兄来说是敌是友,唯恐多说一字都是错。
尽管她深信师兄光风霁月,却依然不敢以师兄为赌注。
可从这几日行迹判断,两人之间渊源颇深。杜雁西想必早已知道或者推断自己是受师兄所托。其实哪里需要推断,杜雁西受伤时就住在师兄的房间,那间房的墙壁上便挂着师兄十七岁时写的字,他又怎么会不识师兄字迹呢?
于是干脆抬出师兄来劝告。
“话虽如此,如果这本就是我和他定下的苦肉计,只为引蛇出洞……你说,他于我还有救命之恩吗?”杜雁西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