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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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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将杜九扯到身边,摸了一条干手巾,顺势便要来擦杜九湿淋淋的头发。杜九梗着脖子,不予理睬。平安双手捧着他的面颊,扳正,逼着他看自己的眼睛,沉声道:“看着我。”
杜九先是看着平安,瞬即又移开眼睛,目光上下左右胡乱飘,忽然一头扎进平安怀里,一个劲儿地撒娇卖乖:“阿姐,好阿姐,给我下山嘛,你知道我有多担心的……”
平安任他蹭,只用干巾擦着他的湿发,道:“你五哥的伤还没有全好,这要赶着回去,已是自顾不暇,加上你,他更要分心。平时也还罢了,可现在是什么形式?”
杜九翘起头:“不需五哥分心,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突然想起五哥中毒正是因为要保护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原本刺向他的剑,心里便如缺了一块般难受,嗫嗫嚅嚅地道:“这……次……这次我一定可以照顾好自己……”又愧又疚,眼泪扑霜一样往下落。
杜雁西面色阴沉,注视平安,目光中讥讽味渐浓。
“你当然可以。”平安用手指轻轻抹掉杜九脸上越聚越多的眼泪,柔声道:“阿姐相信,你可以照顾好自己…….终有一天,小九还可以照顾五哥,保护五哥。可是,如果……”
平安顿了一下,缓缓道:“……小九的腿不能好,又该怎么照顾保护五哥?如今你的腿疾,已经成了五哥的心病。小九真想照顾好自己,首先要做的便是治好腿疾,让五哥不再牵肠挂肚,是不是?”
杜九渐渐被平安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听到平安询问,下意识地便点点头,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平安,一脸迷惑不解。杜雁西看向平安,渐渐正色。
平安捏捏杜九耳朵,笑道:“你今天早上泡的温泉,便可以治疗你的腿疾。”
“真的?!”杜九满脸不可思议。
“鹤御峰顶汤池泉。听过没有?”
杜九随大军驻扎彭州城已有数月时间,对于百越山区的风土人情早已了然于心。闻言颇为诧异:“我今天泡的就是汤池温泉?”
据说,鹤御峰顶汤池泉的泉水有神奇功效,可治百病,即便无病无伤的普通人去泡亦会祛病延年。然而此泉隐在百越群山中,时枯时盈,竟无人得知它的具体所在。百年来,也仅有少数人机缘巧合之下才能得见。杜雁西只道是传说而已,没有想到此泉竟然真的存在。
“小九很幸运,正赶在泉水充盈时候来。我在鹤庐待了十年,也只碰到两次。机遇难得,所以你必须得留下。”平安略停了停,看一眼若有所思的杜雁西,继续道:“要治愈腿疾,其中必要条件,就是要在汤池泉中泡上一段时日。与此同时辅以我师父的针灸,坚持数月,腿疾便可痊愈。”
杜雁西脸色已经和缓,不似刚才的冷峻严厉。
“这样就一定能治好?你昨晚只说有六七成把握的。阿姐,你不能骗我。”杜九眼睛发光,拉着平安手臂,急切地问。
平安医人无数,却是初次感同身受,她眼看着面前急切又欢欣的少年,会心一笑:“是啊,我只有六七分把握。可有我师父在,你的腿半年之内就能行走无碍。”
杜九迅速转身,口内大嚷:“五哥,你听到了吗?阿姐说我的腿半年之后就好了,我没有听错吧……”便要扑向杜雁西。
杜雁西一手抵住杜九面额,盯着平安,目带询问,见平安点头确认,才消除疑虑,满面嫌弃地笑道:“没听错。离我远点。”杜九舞动双臂,像只大马猴一般扑腾:“五哥你这臭毛病,被我碰一下又不会掉块肉。哼!咒你以后抱不着媳妇!”
平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咬着翘起的嘴唇,飞快地瞥了一眼杜雁西,只见后者面不改色,捏住杜九嘴巴,凉凉地道:“三日不抽你,便皮痒了?”
杜九抽出嘴巴,连道不敢,转而又扑到平安身上,道:“还是阿姐最好,一点儿不嫌弃我…….”平安只觉头疼,可又扒拉不开这个牛皮糖,深悔不该对他假以颜色,现在惹火上身。
杜雁西目视二人纠缠,目光闪烁,也不拦阻,端来汤药,边看边饮。
杜九忽然想起一事,放开平安,道:“对了,阿姐,你师父人呢?他在哪里?”
“再过两日,他就会回来。我留一封书信,到时你转交给他。他自会帮你医治。”平安以手代篦,梳理着杜九乱发,道:“今早我带你熟悉鹤庐环境,你可还记得?”
杜九鼻子里哼了一声:“阿姐忒小看我了,这小小地方怎能难倒我。前两日我便摸熟了。”
平安道:“这便好。警告你不可乱闯橘树林。林子看似危险,实则凶险。橘树按五行八卦布局,不懂阵法之人闯入,便再也出不来了。”
杜九掏着耳朵道:“阿姐,你已经说得我耳朵起茧子啦。”
“这橘林是通玄先生所植吗?”杜雁西问道。
平安摇头,道:“我师父性情率性随意,自是不愿橘林阻他来去自如。经常嚷着要移去这片橘林。又怎会栽下这千株橘树。这是我师兄种的。”
说完眼神一暗,当年师兄为种橘树,没有时间来陪她,还惹得她闹了好大别扭。千株橘树植完不久,师兄便消失了。原来那个时候师兄就已打定主意要离开,并在他在离开之前为自己做了最后一件事。暗叹了一口气,又对杜九道:“这片橘林虽凶险,也可保证安全。师父最快也得后日才能回。这两日小九一个人留在鹤庐,害怕吗?”
“男子汉大丈夫,何怕之有!”杜九豪言壮语之后,才后知后觉:“阿姐也要下山?”不待平安回应,低声自言自语道:“对啊,阿姐要照顾五哥嘛……”
平安手中一紧,佯作什么都没有听到,只专心打理杜九头发。杜雁西喝尽碗中药汤,起身往屋外去。
杜九瞧着他离去的身影,眼神黯然,默默叹了一口气。
杜雁西与平安二人午时出发,穿山越岭,终于在夜色笼罩四野之时到达山脚。天幕漆黑空旷,星子遍布。
曲折泥路渐渐变得宽阔平坦,道边茂密树林逐渐稀少,被灌木取代,一丛丛暗影绰绰伏在夜色里,面目狰狞。
两人一路寡言,借着星辉大步流星。初下山之时,平安还顾虑杜雁西身体,脚下步伐不敢迈得太快,结果时时被杜雁西超过。后来平安放下包袱,一心领路,眼下清溪镇的灯火便已在望。
平安正走得专心,突然眼前一花,待她反应过来,杜雁西已拦在面前,背对着她沉声向着前方喝道:“何人?!”
数丈之外,一条身影飘然而来,片刻间便至近前,停在一箭之外。
杜雁西负手而立,衣摆轻拂,四周一片寂静。隐隐的杀意缓缓流动在初降的黑夜里。
“前面可是平安姑娘?”来人并未趋前,轻声问道。
平安听此人声音异常熟悉,细一思量,道:“阿竹?”心里挂念着师兄,不等回答便欲上前。杜雁西伸出一臂,挡住平安,率先前行。平安紧随其后。
“见过姑娘。”阿竹深鞠一躬,道:“阿竹在此等候二位多时了。”
“沈青竹?!”杜雁西一声断喝,出手如电,直取阿竹咽喉。阿竹足尖点地,向后飘去,手上已接住杜雁西凌厉攻势,电光火石之间,二人已经过了数招。
平安既惊又忧。惊得是阿竹深藏不露,忧得是杜雁西身上余毒,暗悔事先没有向杜雁西陈述伤势情况及注意要略。
正欲拼着自己受伤也要阻止二人之时,只听“碰”地一声,两人双掌互击,各自后退数步才站稳脚步。
杜雁西道:“沈青竹,果然是你!”
阿竹举步向前,施礼道:“侯爷!”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这是主人嘱咐阿竹交给侯爷的。”
杜雁西接过信,却不理,只盯着阿竹,扬声道:“阿竹?”
平安步至杜雁西身侧,道:“让我看看你的伤。”伸指便要扣住杜雁西手腕。杜雁西不动声色将手一背,躲过平安,压下喉头咸腥,沉声道:“无妨。”
平安细听杜雁西呼吸,又凝神细看他的面色,眉目之间敷上一层冰霜,皱眉对阿竹道:“你们家主人令你在此等候只为送信?”
阿竹道:“主人让我带姑娘和侯爷去个地方。”
平安不耐地道:“既如此为何一开始不明说?”
杜雁西胸口气血仍在翻滚,他压下喉头咸腥,闻言漫不经心地道:“此事是我先动手挑衅,错在我,与阿竹无干。阿竹请先行。”
平安被堵得张口结舌,立在原处连他们走了也不知道,直到阿竹停下脚步,向她张望等候,才挪动步子跟上。
阿竹带着他们背向清溪镇,往深山行去。一路专拣小道,山路起伏难行,常常走着走着便就没有了路。只能劈荆斩棘,开出一条新路来。
林深草茂,原先遥遥可望的灯火早已不见。
又闪过一片幽黑的树林,突现一片开阔平地,连营帐起,挤挤挨挨在一处,灯火明灭,人马嘶动,却安静有序,任谁也不会料到竟然是一支队伍驻扎在此。
突然人影攒动,一队兵士铿锵涌来,迅速将杜雁西三人围住,刀剑噌噌出鞘,映着突如其来的火光,闪着雪亮的光芒,惊得林中寒鸦呼啦啦掠走大片,静夜里尤其触目惊心。
平安心内猛地一跳,她悄悄地往杜雁西身旁移了移,试图挡住他。
为首将领默然不语,举着火把上前,待照亮三人面目之后,激动地叫道:“五哥!”随手将火炬塞给身旁士卒,单膝跪地:“末将姚光见过将军。”
周围兵士纷纷将兵器入鞘,尽皆拜伏于地。
杜雁西只道:“起来。”从一旁越过,直入中军帐。
姚光起身,目光四处搜寻,不见要找之人,挥手遣退兵士,紧随杜雁西等人入营。
王陵朗人等接到消息,急速出来迎接,簇拥着众人进帐。未等落座,众人已纷纷开口问询。
杜雁西言简意赅,三言两语便将事情交代清楚,介绍平安、阿竹与姚光等相互认识,却将自己中毒尚未痊愈一事略过不提。
寒暄过后,姚光问道:“五哥,怎么不见小九?”
杜雁西不应,只道:“你先带着平安姑娘和阿竹去偏帐歇息。”
平安略略踌躇。杜雁西的身体让她心生忧虑,本以为自己跟随杜雁西下山,便可以保着他毫发不伤,现在看来未免过于高看自己。
这两日相处,她清楚地知道杜雁西的为人处事,岂是她能干涉左右的?
关于他的伤势,必须跟他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这种时刻,非意气用事之时。她暗暗恼怒自己,为何对着杜雁西,就失了往日的冷静淡定?一早和他说清楚,说不定与阿竹动武一茬便不会发生。
转念一想,也未必不会发生……
再一深思,她对杜雁西接下来的行为充满了担忧。如此,叮嘱提点忌讳之事就更为必要、重要、紧要。
望他能念在彭州城百姓和全军将士的份上保重自己。即便不起作用——总该会起点作用的吧。
平
安抬眼看了看,立即便将与杜雁西交谈的想法放在一边。周围将士和主帅一样,皆是面色凝重,欲言又止——显而易见,此刻有更紧急的事情。
还是先去煎药吧……
另外,她与阿竹之间还有许多话要说。
这么想着,便跟着姚光离开了大帐,阿竹亦跟着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