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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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的房间灯火通明，地下已经被清理干净。杜雁西睡得很熟——粥里调了定神安眠的药。杜九下巴支着桌子坐着，异常安静。
这还是平安第一次认真看杜九安静下来的样子。
杜雁西的伤分散了她所有的心神，偶尔松散时候，这个孩子又不是个能安稳沉静的性子，总是半真半假吵吵嚷嚷，落入平安眼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欲盖弥彰。平安却不曾点破。一者本性淡漠，别人的私事她没有兴趣，即便少年不做掩饰，她亦不会开口打听他们的来历；二来看着少年苦哈哈地装强硬，不忍拆穿。直到得知杜雁西身份，她才释然——难为他了。
然而如果目下灯前的他是他真实的样子，她更乐意看到原先的那个孩子。
他一安静，灵动的五官亦沉静下来，格外精致，细腻瓷白的皮肤打上灯火的温润，长长的眼睫毛直直垂下来，盖住眸子，乖巧温顺，整个人的观感完全改变了。正是拔节长个的年纪，身体细长瘦弱，在阴影里蜷成一团，不由自主流露出那么几分的无助茫然。
平安的心缩了一下。
说起来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平安忆起了少年说的话。昨晚他们从断愁崖回来，少年开口和她说过几句话，无非是感激涕零之类，她当时只顾着努力搀扶杜雁西，不曾认真去听。山路湿滑，少年跛着一条腿，走起来极为艰难，稍不注意便滑落下去，他一声不吭，揪住茅草手脚并用爬上来，还是要搭一把手……
起初平安检查他们伤势的时候，便就摸到少年脉象不对，他体内寒症身重，左腿因经脉淤堵，难以正常行走。如此小便有了残缺，平安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少年转过头看着平安——黝黑的眼睛水光潋滟，安静地看着平安，眼神里混杂着不安、忧伤、迷茫，脆弱得似乎伸出一个小指头戳戳就能倒下。
何以她走开的这短短时间，这个孩子对她的戒备警惕全收起来了？
杜雁西对他说了什么……
念头也就一闪而过，脚步已经往杜九跟前迈过去了，她揉揉杜九的头：“别担心，他没事。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杜九双臂环住平安的腰，把脸贴进平安怀里，闷闷地道：“阿姐可以治好我的腿疾？”
平安正在忙着犹豫是推开他，还是抱住他，闻言先将不适丢在一边：“你怎么知道的？”心里奇道：“难道是杜雁西告诉他的。那杜雁西又从何而知？”没有等到回应，又道：“有五成……六七成把握……”为人医者，总是忌下断语，平安谨慎惯了，此刻为了安慰杜九，一狠心连真话也说出来了。
……当然还是有一分保留的。
“几日前姚光听到消息，告诉我腿疾有希望得治，我还半信半疑……
“大军压境，五哥却在这个时候抛下彭城带我来治。我一时害怕，一时欢喜。我想劝劝五哥。又一想，五哥才不会管我说什么，他决定的事情，连姚光军师劝都没用。再说，谁能想到这么紧要关头，身为青唐大军主帅的五哥竟然不在军内……我是真的想治好自己的腿。没想到现在成真了……
“阿姐，阿姐……我现在多么希望这不是真的……我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梦一醒，我又在彭州城，跟着大伙喝酒打架，淘气闯祸，惹得府里鸡飞狗跳。五哥提着鞭子来抽我…….
“五哥中了埋伏，昏睡一天一夜不醒。彭州城……彭州城肯定是凶多吉少了。阿姐，我好难过……”
平安圈住杜九，皱着眉头冷冷地道：“杜雁西都和你说了什么？”
杜九紧了紧手臂，蹭了蹭，瓮声瓮气道：“不关五哥的事。他只说可以信任你。还说阿姐能够治疗我的腿疾，让我乖乖给你磕头……是我自己心里堵的慌……”
平安心道果然是杜雁西告诉他的，可这件事情即便是在山外的师父也不确定的，杜雁西又从何而知。一时百思不得其解，轻轻拍打着杜九的后背，安慰道：“强将手下无弱兵。即使你五哥不在，彭州城也未必失守。”
杜九猛然抬头，眸子亮晶晶地瞅着平安，刚要嚷，又连忙压低声音道：“对啊，姚光燕三又不是吃素的，军师还在呢……阿姐，你说得对。”
平安想，毕竟还小，闻风即雨，也好，省得徒增烦恼——大军压境，主帅离帐，却在半途遭遇埋伏。巧合得匪夷所思。连平安这游离世事之外的人亦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彭州城的情况怎么会乐观呢？
她笑了笑：“嗯。眼下最要紧的是治好你五哥，事情就有回转的余地。”
杜九连连点头：“对，对……阿姐，五哥的伤什么时候能好？”
平安立即正色作答：“有我在，他的伤很快就能好。”
“明天可以吗？”
“……我尽量。掌灯过来，我要给他换药。”
清光流壁。
杜雁西闭了闭眼睛，才渐渐适应满室清辉，天色大亮。他披上案头摆着的衣裳，起身下床。一概洗漱用具已然准备好了，后腰处还绑着厚厚的纱布，动作间却没有感觉到有太多不适，看来伤口恢复得很好，又顺势舒展了浑身筋骨，感受真气游走在周身，仍是有些凝滞阻塞。
踏足屋外，立时心神为之阔朗。
群山逶迤，云海翻滚，杜雁西如置身仙境。一轮红日喷薄而出，万千光线飒沓迷雾而来，霎间给万物镀上一层瑰丽。身后曲廊回折，小小四五间屋宇飞檐凌空，自成格局，环抱着面前一棵几人抱的榕树，亭亭如盖。稍稍往右，橘子林蔓延而下。空气中荡漾着清香气。
杜雁西循着清香走至林边，正欲往内走。
“该用早膳了。”
杜雁西转身，微微颔首道：“平安姑娘。”
平安道：“林中凶险，无事不要随便踏入。”心内暗叹：看他的神态如此悠闲自在，谁能想到他昨天还躺在床上，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呢。
杜雁西回头扫视一眼橘林，旋即轻声道谢，随着平安进屋坐下，问道：“小九呢？”
“用完早膳后，我有事交代他去做了……”一大早，杜九便乖乖地过来给她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她来不及避让，差点撞翻熬制的药汤。随后便把他打发到汤池泉去浸泡了。杜九的腿是因受寒过重，伤了筋脉导致的。那么首先要做的便是祛寒。昨日小九给她磕头，左腿费力跪地，致使脉络承受压力，加促血液流动，她忽来灵感，若能在于此刻浸泡祛寒，无疑效果最佳。
平安将手中盘子放下，如数端出药粥、小菜、点心，摆好碗筷，盛了一碗粥随手便放在了杜雁西面前，状似不在意地问道，“你是如何知道我能治疗小九腿的？”
杜雁西瞧着平安一举一动，低头抿了一口粥，答道：“猜的。”
平安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道：“猜的？”
杜雁西闻言，瞥了一眼平安，解释道：“昨日晚间，小九给姑娘磕头。姑娘随即躲过一旁，不愿接受小九跪拜，之后却要他早晚磕头三拜。对正常人来说此事易如反掌，奈何小九不良于行，若不是姑娘强人所难，便是有意如此。显然姑娘不是那等无聊之人，观姑娘当时神态，杜五思来想去，只能猜测你这是要替小九治腿……”
平安道：“就凭这个？”
杜雁西摇头：“自然不是。如果再加上，姑娘是通玄先生高徒这一点是否足够了？”
平安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话一出口，便知不妥。
杜雁西不语，半晌才道：“亦是猜测而已。通玄先生世外高人，行踪飘忽不定。今日民间有传通玄先生曾在百越山下的清溪镇出现过，杜五这才领小九前来寻医。机缘巧合之下，竟为姑娘所救。联系姑娘高超医术及这神仙般的所在，杜五大胆猜测一二。不过——”他顿了一下，“现在可以确定了。”脸上浮起玩味的笑。
平安连番在杜雁西身上吃了暗亏，恼得直想一巴掌糊到这张臭脸上去，遂反唇相讥道：“于是你就凭着猜测，丢下彭州城，弃千万人性命于不顾？”
杜雁西仿若未闻，嘴角仍然挂着笑，却不答话，只举筷夹了一片炸得焦黄的馒头片细细咀嚼，缓道：“姑娘冰雪聪明，已知杜五身份。既如此，就该慎言。”
平安自悔失言，听了他的话之后，一时张口结舌，他由头至尾没有任何意图要掩饰自己身份，自己又何来冰雪聪明。这分明就是拿话来嘲弄她。室内陷入尴尬的沉默。
良久，平安才道：“我可以治疗小九的腿。但你需答应我一件事。”
杜雁西忽然起身，朝平安深深鞠了一躬：“只要姑娘能将小九腿疾治好，只要是杜五能做之事，决不推辞。”
平安原本也是坐着，连忙跟着起身，接触到杜雁西幽深的黑眸，下意识地就将目光移至一边，道：“我要和你一起下山。”
杜雁西闻言，脸色变了几变，道：“姑娘可否换件事情。”
平安坚持：“不能。若你不能答应，你便带着杜九离开。”
杜雁西的外伤看起来虽可怕，却不深，他本身体格刚健，又接连两日草药外敷，已无大碍。真正棘手的是他身中之毒，当初幸得师兄的蕴华丹，才堪堪捡回了一条命。
奈何蕴华丹虽能解百毒，毕竟不是埋广克星，只能解掉杜雁西体内大部分毒性，仍有些许毒素随着血脉深入体内，且危害实不容小觑。
如若不能及时排解，积聚时日加长，一遇契机猛然发作，后果难以想象……
然而此毒解起来却也容易，只要能安心静养，辅以汤药，细致调理半月即可痊愈。眼下形势刻不容缓……杜雁西今日必然要下山。
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只能是跟着他鞍前马后地贴身服侍。假手于人不是不可以…….只是这解药配置颇为复杂，真要交给他人，委实不能放心。
更何况，直觉告诉她，杜雁西和师兄之间渊源匪浅。跟着杜雁西，她一定能再次见到师兄，并且弄清真相。
——这些，除了最后一点，本是要告知杜雁西的。可是话到口边，心思一动，不由得言不由衷起来。
——事实上，除去那点私心不说，平安处心积虑处处在为杜雁西着想，偏又不说在明处，这话一出口，在不明底细的人听来，却很不是滋味，话里话外的胁迫之意不要太盛。
杜雁西那样的人又岂是能够威胁的？
平安有些懊恼，自己平常亦不是小鸡肚肠的人，为何偏偏和他对上了。
杜雁西微寒的目光牢牢锁着她，来回巡梭，半晌不语。
平安只觉得自己像是砧板上正在被凌迟的鱼肉，然而事情已然如此，她不愿服软解释，只能冷冷瞪过去，咬牙坚持。
良久杜雁西一声轻笑：“可以。不过下山之后，凡事要听我吩咐。”明明是笑得温暖如春，平安却似被寒意浸透，后背嗖嗖地凉。
“不行！我要下山！我要回彭州城！”果然，杜九一听平安说他不能跟着五哥下山，立时便变脸了。刚刚才从汤池泉回来，浑身湿热腾腾，乌黑的头发散落着，滴答落水，红扑扑的脸蛋鼓着亮晶晶的眼睛像只炸毛鸡。
杜雁西原本正要喝药，闻言也停了下来，等着平安的解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