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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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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雁西睁开眼,自己孤身一人在戈壁上,淡蓝的天泛着灼白,顶上日头毒辣,蒸烤得远处空气扭曲变形,凉凉地燃烧起来。
四野俱寂,一丛丛芨芨草伏在苍茫大地上,摄于烈日的淫威,恹恹不振。
他拖着长剑,步履蹒跚,剑尖在坚硬的地面上划出一道白痕。热气从头顶、脚底、皮肤、四肢百骸进进出出,快要将他蒸熟。
忽然额上一阵冰凉,他舒服地噫了一声,不由自主便贴了上去。意识略略清醒,不过瞬间,他猛然出手制住额上冰凉,举剑便要来刺。
平安原本只是想试探杜雁西是否发烧,不想他突然发难,她整个人随着大力重重地摔在他的身上,只听杜雁西一声闷哼,高高扬起的手半途软软垂了下去,然而另一手仍将平安右手锁死,令其不得动弹。
平安一抬眼,便撞上了杜雁西杀气凛冽的目光,一时竟忘了挣扎,只能用左手努力撑住身体。即便这样,半身仍然倒伏在男人的胸前。
热意透过衣料传到她的身上,属于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将她笼罩,她心中羞窘,面上却不曾表露,忍住右腕被桎梏的剧痛,看着他眼中由迷茫到清明,敛尽杀意,才开口道:“我的手腕快断了。现在可以放手了吗?”
杜雁西闻言,眼神这才汇聚到平安身上,眼里一阵厌恶,伸手便将平安拂开。
平安不提防,连连后退,后腰撞上桌案。案沿的汤碗“啪”地一声落在地上,药水溅了平安一身。
先是羞恼,再是惊吓。即便清冷如她,却也是动了真怒。她怒极反笑,正要开口。
“姐姐!发生何事了?要我帮忙吗?”少年杜九一瘸一拐地迈进来,忽然激动地叫道:“五哥!五哥你醒了!”一边叫着一边拖着腿扑到杜雁西身上,揉作一团,口里兀自嚷嚷:“五哥,你醒了!现在怎么样?吓死我了。呜呜呜。”
杜雁西苍白着脸,皱眉看着扑在自己身上呼天抢地的杜九,想要捉住他的后颈将他丢一旁,无奈全身乏力,欲说话,无奈嗓子干涩,喉头几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平安冷眼旁观,只觉畅快之极,转身扬长而去。
杜九哭嚎一会,终觉不对,抬头见到杜雁西紧咬牙关,面上大汗淋淋,悚然一惊:“五哥,你哪里不舒服?”转头又叫道:“阿姐,快来看看我五哥怎么了?”
平安端着一盏水,打起卷帘,缓步而来:“你压在他的伤口上了。”
杜九猛地弹起,自责道:“我真蠢。五哥,对不起,我又害你受苦了。”
话虽如此,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这番苦肉计终于消了平安姐姐心中怒气,虽然五哥目前受了点苦,其后却不用遭罪了。
接着掀开被子查看杜雁西伤势,只见他雪白的中衣上染着斑斑血迹,又悔刚才揉得过分。一时眼眶又红了。
平安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这一会,你就哭了几回。真是枉为男儿。去灶间看着火炉,粥一好就端过来。”
看了一眼杜九巴巴的样子,到底还是放柔了声音道:“放心这里有我。”
杜九腹诽:就是因为你在这里,我才不放心。却是无计可施,只能乖乖地应了一声,依依不舍地看一眼杜雁西,眼珠骨碌一转,忽然扶着左腿向平安艰难跪下,清秀文弱的脸还带着些些稚气,此刻却神态庄严肃穆,声音琅琅:“姐姐救了五哥一命”
顿了顿,眼风扫过杜雁西,咬字偏重:“是五哥的恩人。”又瞪了杜雁西一眼,继续道:“更是杜九的恩人。姐姐的救命之恩,杜九当永世不忘,结草衔环做牛做马必将报答。请阿姐先受杜九一拜。”说着,额头磕在地上,“咚”地一声响。
平安早已躲开一旁,眼睛盯着杜九左腿,若有所思,眼里含着笑,接口道:“我不要你做牛做马,自今日开始到你离开为止,早晚给我磕三个头,可好?”
杜九诧异,可是大话已然放出,不好当即反悔。遂忽闪着大眼睛,委委屈屈地盯着平安:“既然姐姐吩咐,杜九自会照做。”
平安颔首,任杜九起身离开,自己端着水径直向盯在她身上的两道视线而来,愈往前,愈是感到无尽威压。她放缓脚下速度,定了定神,迎向视线的主人。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深邃乌亮,犹如黑色的晶玉浸润在清泉中,折射熠熠光彩,长睫微翘,眼角斜飞,此刻正波澜不惊地盯着平安。
平安只觉自己满怀心思都被看穿,无所遁形,她不由一阵狼狈,硬着头皮靠近,杜雁西的双眉再次皱起,目光渐渐凌厉,虽然隐藏得很好,还是流露出一丝丝的厌恶。
平安一愣,瞬间炸毛,她捏紧手里的碗,心里冷笑,疾步上前,顺势坐在床边,仿似没有看到杜雁西变黑的脸,舀起一勺水,抵在他的唇边:“喝口水润润嗓子。”
杜雁西张口,一口气立时顿在胸间,他缓了缓,眼睛不眨地咽了下去。
平安竟是豪不相让,一勺喂完,另一勺又至,直将碗里见底才作罢。
杜雁西面不改色饮尽水,一丝嘲弄浮上他漂亮的黑眼睛里,似笑非笑。
平安所作所为在这笑里立时落了下乘,她微恼,起身将碗搁在案上,有意无意淡淡道来:“你在发烧,水里放了药,性苦,却为良药。待会儿吃点粥后,睡一夜,烧便能退了。”
杜雁西欲起身,她伸手去拦,手在半空又缩至袖中,示意道:“你中的毒叫埋广,俗称见血封喉。此毒十分霸道,虽已解了大半,仍有余毒残存,全身尚麻痹。再者你的伤口已裂开,不可大动。”
杜雁西却置若罔闻,几番调息才坐起,面色雪白,眉眼愈发清黑,行礼道:“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少许受伤后的散漫虚弱,撩拨人心。
平安自是清楚埋广毒的厉害,虽不以为然,佩服却是真的,道:“你不用谢我,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说完,似是不愿他再问下去,继续道:“只听小九叫你五哥,却不知如何称呼。”
杜雁西回道:“在下杜雁西。”
平安愕然,连面上也带了几分出来,她想再问问,话刚要溜出嘴边,硬生生吞了回去。
这一切自然落入杜雁西眼中,他按捺住疑虑,问道:“不知恩人名讳?”
平安强压心中烦躁,道:“恩人?”却不提是哪位恩人,“我叫平安。杜…你稍候片刻,我去看看粥好了没有。”
杜雁西嘴唇翕动,默念几遍平安的名字,脸上竟透出蜻蜓点水般的了悟。
他目光游移。
室内简洁拙朴,天然一份野趣。窗前花架上的陶器里插着一束野雏菊,金灿灿地颇为惹眼。窗外光线昏暗,暮霭沉沉,又是一个新的傍晚来临。
因自小习武,目力不凡,这些予他却无丝毫影响。
四壁洁净,唯案前墙上挂着一幅字。宣纸颜色泛黄,浸染着岁月的痕迹,年头不浅了,写着“天平山上白云泉,云自无心水自闲。何必奔冲山下去,更添波浪向人间。”
字极好,风流洒脱,恣意潇洒之势甚得他所喜爱。
末尾盖一闲章,朱红颜色亦被时光磨旧,他的目光便流连在“舒远”二字上。字迹歪扭变形,似是出自小儿之手,朴拙意味与室内风格十分契合,相映成趣。
他沉吟良久,审时度势,知道此刻想太多于事无补,反而放下了心思,往后一靠,合上眼闭目养神。
四望亭高高屹立在岩顶,平安青衣墨发,身姿窈窕,山风撩起她长长的黑发飞舞在周围。
杜雁西啊……
平安跟着师父游历民间,止戈侯杜五杜雁西的大名又怎么会没有听过?
杜雁西乃前魏国公的第五子,也是老来子,为魏国公夫人所出。出生当日,魏国公夫人便因产后血崩撒手西去。魏国公自打生了四个儿子之后,十年已无所出,没想到老当益壮,年近半百竟得一嫡子,心中欢喜可以想象,又怜幼子刚出生便没了娘亲,自是如珠如宝地对待,养成了他顽劣骄纵的性子,竟成了东都一煞,整日价带领一群混世魔王打架斗殴、欺男霸女直闹得东都乌烟瘴气,鸡飞狗跳。
魏国公权势熏天,京都百姓虽然不堪其扰,却也是敢怒不敢言。
直到他七岁那年,有一日竟带人拦住东都最富盛名的万香楼,强行抢走一个年方不足十岁的丫头,藏在府中日夜折磨,东窗事发后,魏国公气得花白胡子直抖,意识到儿子快被自家捧杀。遂一脚将幼子踢进兵营,交给别人头痛。
东都百姓自是额手称庆,好好过了几年清平日子。谁承想,杜家五子却在前方杀出了一片天地,今天有消息说杜五斩敌上百,立下一等功,明天又有捷报到说杜五领军平戎,大获全胜。短短四五年便荣升为上将军,因他领军作战勇猛顽强,无论是治军还是杀敌,都以手段狠辣铁血著称,人称“煞神”。
禧辰三年,先皇命令杜五带领大军往漠北驱逐党羌族,途径龙虎滩时陷入党羌铁骑包围。据说战况惨烈,十万精兵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与此同时,杜家陷入巫蛊之祸,可怜满门忠烈一夕之间便被灭了满门。早有那明眼人一眼看穿这其间蹊跷,只道妖妃误国。念到昔日“煞神”,皆是落泪叹息。
四年之后,即昭明四年,阮后并阮、秦等几大世家逼宫谋反,禁卫军将皇城围得水泄不通,东都震荡。就在人人都以为这天要变了的时候,煞神突然横空出世,带领几万精兵杀出一条血路,将今上救了出来。至于他是如何从当年激战中生还,哪来的几万精兵,又是如何穿过层层封锁,兵临东都城下,不得而知。
这次东都百姓自然又是额手称庆。
阮后被除,小皇帝亲政,首先便为一干皇亲国戚平反昭雪,欲将愿魏国公爵位传给他,谁想他竟不愿。皇帝无法,只得重新封侯,赐名“止戈”。止戈,既为终止干戈,合在一处即为“武”,皇恩浩荡,由此可窥一斑。
自此,止戈侯杜雁西的风头便无人能比。
南越进犯,小皇帝雷霆震怒,对于他亲政之后的第一仗自是无比重视,有心要给对手来个下马威。当即批示令止戈侯为上将军,领十万精兵南下抗越。
平安揉揉额角,此刻的他不是应该待在彭州城对垒南越么,为何会出现在这荒山野领,单枪匹马正中埋伏,险些将性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平安清楚这是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潜意识里她迟迟不愿去想,眼下形式逼人由不得她分毫逃避,首先涌上心头的却是海潮般绵延的无力感。
她不担心杜雁西生死,有自己在,杜雁西这伤便无大碍;她亦不担心彭州因此城破兵败,百姓涂炭,这些于她遥渺不可及;千万人之中,唯能让她紧张忧怨的只有救她养她的师兄与师父,虽非血脉至亲,犹胜一筹。
师兄的目光似乎还徘徊在自己的脸上,她盯着掌中师兄给的玉檀香木匣子,匣内蕴华丹莹光流转,他的声音低沉语速缓慢。他说:“平安……一定要救下他。”
在他们共同生活的七年中,师兄以这样的语气说话,只出现过两次。
她立刻就知道此事非比寻常,甚至……不输于救人本身。
师兄没说,她也没有问——救者何人,为何要救——再稍稍一想,这中间确实有点不可言说的微妙。
……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师兄不是普通人。只是,这“不普通”全然出乎她的意料,能与杜雁西有瓜葛的能普通么?
师兄让自己救的是如此难缠人物……她知道自己错不了,不论其他,单看那布满各种伤疤的身体、不怒自威的气势,答案便已呼之欲出。
她所救下的人是杜雁西无疑。
即便是杜雁西,又如何?
她忽然哑然失笑。
之前还暗自窃喜与师兄的默契仍在,结果只一个杜雁西的名字便让自己方寸大乱,浮想联翩。这对清风朗月般的师兄来说,分明就是亵渎。
她豁然开朗,便有了决断。
天色一分分暗了下去,白雾弥漫,山风沁着寒气,迎面兜过来面上便是湿漉漉的,冷风相击,平安浮动的心绪就像这雾气一般,终于找着了依附归于淡泊。
她捶着后背,肩背因为绷得太紧一阵阵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