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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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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愁崖此名由来已久。
本朝高祖未立国之前,天下大乱,诸侯割据,群雄并起。一时间,烽火连天,战争频仍,以致民不聊生。百姓流离失所,拖儿带女四散躲避。可在乱世之中苟且偷生亦不是件易事,战役、饥荒、瘟疫如影随形,便有那绝望之人选此绝壁纵身而下,了却所有世间愁苦。
跳的人多了,断愁崖于是得名。直至高祖立国,百姓终于结束漂泊动荡,生活安定平和,百越山脚下的人们繁衍生息,断愁崖的名字便也随着流传了下来。
平安立于崖底,抬头上看。
崖边巨石怪立,斜插而上。
绵绵细雨纷纷洒洒,扬起一层薄雾。老藤枯枝浸润在雾气里,叶片被洗得油绿,闪闪发亮。一朵肥菊饱吸雨汽,压弯了枝条,晶莹圆露附于菊瓣,逐渐拉长,“啪”地一声断了,摔碎在厚厚的落叶上。静谧的崖底,不停地传来啪啪的声音。
也是在这样的阴霾雨天被师兄捡到,那年她四岁。
娘亲抱着她被一群歹人逼到崖上,已经没有退路。她惊骇地大睁着双眼,娘紧紧抱着她,低头亲着她的脸,眼泪滴在她湿润的面颊上,喃喃道:“孩子,对不起,对不起。。。”一手扯开衣裙,将她牢牢地缚在胸前,一手盖在她仍然圆睁的双目上,仰面跌了下去。
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是被惊醒的,嘴巴里喂满了甜甜的汁水,她骤然清醒了许多,喝得有些急,呛着了。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胸口:“慢慢喝,不急,还有好多呢。”
她微微睁开眼,雨雾洒在面上,湿了一片。眼睛睁不开,却记得声音,有些沉闷,却满含关切的声音,说话时候似乎松了一口气。这是第一次听见师兄的声音。长大后一直奇怪,明明师兄当时不过十二岁,为何四岁的自己听了之后却觉得无比地安全踏实,心里一松,便陷入了沉睡。
四岁的孩子尚不及记事,留在脑子里的只是几个印象较深的片段。
平安点燃手中苍术,用湿叶压灭明火,待烟雾缭绕而起时,才又换了一个地方如法炮制。好在谷底面积不大,平安点了四五堆之后就不再有所动作。
百越山不同于别的地方,这里为瘴气多发之处。而断愁崖又尤为厉害。一年四季,瘴气不断,尤其日暮之前夜寅之时,瘴气最为浓厚,如若不做准备,贸然闯入,十之八九为瘴毒所害。加上崖边环境险恶,这也是为何断愁崖人迹罕至的原因。
其实世人不知八年前的断愁崖底并非如此。
娘亲跳下去之后,伤势虽重,却不致命,最终导致她死去的原因是瘴毒。师兄将她葬在崖底。自此之后,师兄便常常独自来到断愁崖,燃起苍术驱散瘴气,以防再有不幸之人步娘亲的后尘。
等到她稍大一些,师兄便将这些事一一告知。平安虽然年幼,却能感受到师兄的遗憾怜惜。她甚至知道师兄是在遗憾当时没能早些到,若早到一刻便可保全娘亲性命,致使她小小年纪便失去了父母,让人怜惜不已。她的父亲也死于那场劫杀,正是由于爹爹的拼死护持,娘亲才能逃脱至崖边,万般无奈之举却保全了她。
原来师兄捡到她之后,念她可怜,一度想将她送回家中,多方打听未果,后来在百越山脚遇贼人打劫,师兄出手相救,捕住贼首,讯问之下才得知事情经过。当然这是后话。
崖底的苍术一燃就是六年,直到师兄十八岁离家出走之后才断。
平安一直认为自家师兄是天下最最善良高洁的人。
现在她依然没有改变这个认识,她不恨师兄弃她八年不闻不问,她只是认清了一个事实,原来自己在师兄心里并不是最重要的。
虽然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却委实难以接受。原先是被师兄宠到云霄中去的,猛然之间无缘无故被狠狠抛入谷底。要她怎么能够接受?
所以头些年她偏执地认为师兄定是在外发生了意外,胡思乱想害怕得不行的时候,总是跑到师父跟前,哭死哭活吵闹着要师父带她下山去将师兄救回来。师父必会给她一顿爆炒栗子,怒气冲冲地骂她让她清醒些,说小兔崽子已经远走高飞寻他的富贵荣华去了。
师父虽然不靠谱没有为人师父的自觉,却从不编瞎话。而且师兄是他的掌中宝,他对师兄的紧张丝毫不亚于平安。平安心里清楚,却也知师父说的是气话,富贵荣华不过是个泄愤的借口,师兄肯定因为其他的事情不要他们亦是事实。
然而哭闹依然是会继续的,闹得多了,师父干脆将鹤庐一关,带着她下山游历,口里嚷着要让这个蠢笨丫头看清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年日一久,曾经被师兄宠得意气风发肆意张扬的小姑娘慢慢长大,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冷清。原先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心里多了一片禁区。
不敢碰触。
所以无故消失八载的师兄突然现身,并且嘱她来崖底救人时,她只应了个“好”。连多问一句“师兄为何不要平安”的勇气也没有。即便那是事实,她也不愿从师兄口中听到。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住。
平安立在娘亲的坟头前,神思恍惚。
娘亲的墓早已迁走,留下的不过是一座空坟。师兄后来按照贼首所描述爹爹临死详情,费劲辛苦找到爹爹遗骸,将他们合葬在山下。
她问师兄为何不能将爹爹娘亲的墓合葬在断愁崖,离鹤庐也近些,方便自己去找他们。师兄揉着她的发顶,说崖底瘴毒厉害,常去对身体不好。
她又叫道,那干脆葬在峰顶好了。
师兄看看她,将目光投向远方,缓缓地道:“你的父母遭遇不幸离开人世,确实让人唏嘘心痛。但逝者已斯,做子女的应放他们离去,不能扰了他们的安宁。
“你娘亲在跳崖之前将你的眼睛遮上,一是担心你害怕,二是不愿你见到世间污垢痛苦。若将他们葬在峰顶,便会时刻提醒你过去的那段记忆,于你于你父母,都难以解脱。
“师兄盼望平安此生都能幸福如意,自是不愿平安再受那噩梦缠绕。过去的便让它过去,为何一定要硬生生地将自己拉回去呢?师兄不会这样做。”
是了,甚至连“平安”这个名字都是师兄取的,师父非常不满十二岁的小少年又背个拖油瓶上山,嘲笑师兄胸中无墨,竟取了这么一个烂俗简单的名字,连个姓也没有。师兄骄傲地回到:“为何要冠姓?我就是希望她能如自己名字所预示一般一生平安顺遂,自由随意,不受世事羁绊。”
师父在一旁冷哼:“小儿幼稚!”
多年后,平安才恍然悟出当初师兄那些话中的深意,想到便觉得心痛难当,泪眼模糊。
平安在崖底一连熏了三日苍术。
山里的日暮本就来得早,尤其是深秋时节的雨日。不过才申时,天色晦暗阴沉,几步开外的物事便已模糊难辨。
平安背上药篓,正欲离去。忽然顶上遥遥一声长啸,片刻之间,有重物落到崖壁斜伸至头顶的树上,枝叶剧烈摇晃,枝丫承重不及,纷纷咔嚓断裂,一阵疾雨并落叶不停落下。啪啪的落雨声,伴着几声闷哼,两个重物落地的钝响回环在崖底,好一阵才消停。
平安迅速上前,检查二人伤势。
二人中其一是个少年,总角年纪。细眉长眼,面皮白净,此刻他双目微合,睫毛颤动,干净秀气的脸上被细枝挂出几道血痕,倒无其他外伤,不消片刻即能苏醒。
另一人却不曾如此幸运。伤者已陷入昏迷,眉头深锁,面色潮红,神情颇为痛楚。平安轻轻给他翻了个身,吃了一惊,此人伤在后腰,创口约一指宽,皮肉外翻,狰狞可怕。血水浸透玄衣,散发着腥臭。
平安不敢大意,撕开此人身上薄衣。只见伤口渗出的黑色血水已然凝固,四周皮肉乌盈黑紫,腥臭味愈发浓重。赫然是身中剧毒。
平安心中一凛,手下不停,银光闪过,几枚针已插在身后要穴上暂时隔断毒素继续运行。她又从身侧囊内取出一个精致木匣,匣体样式简洁质朴,无多余雕饰,奇得是匣子的色泽,随平安手动,墨绿光彩缓缓流转,沉静慵懒。触之只觉光滑细腻,温润如玉。
平安目光闪烁,略略停留,才打开匣盖。冷香扑鼻。那香一入平安鼻息,平安禁不住一激灵,脑清目明,匣内丸药静卧,晶莹玉润,好似敛尽昏冥中最后的明亮,默默吞吐银色光华。
平安不再迟疑,借助银针捻穴打开伤者牙关,将丸药喂入他的口中。随即取出一把绿衣包柄的匕首,刀尖抵住伤口,手中发力,稳稳一旋,周围腐肉便被剜去。黑色血水迅速涌出,见风即凝。
“住手!妖女,放开我五哥!”一声怒斥,原来昏迷中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苏醒,睚眦迸裂,他欲从地面跃起,无奈身体不做主,刚起一半便跌落在地,努力挣扎才堪堪稳住身形,跌跌撞撞扑过来,赤手空拳便要与平安搏命。
平安手上动作不停,面不改色,甚至连头也未抬:“你醒了。”话语清凌,声音不大,却能安定人心,张牙舞爪的少年一愣,定睛看去,只见女子左手按在五哥伤处,右手执着匕首刮削伤口,虽不轻柔,却绝没有恶意。五哥一动不动,任由此女动作。
少年只觉心都凉了,全身蹭蹭地直冒寒气。
平安抬头,目光示意少年:“皮囊递来。”
少年杵在原地,犹疑不定。
“不想救他性命?”
少年一听,再不敢犹豫,踉跄着冲到药篓边翻检皮囊。
平安听着身旁少年手忙脚乱的声音,蹙眉喝道:“不要打翻皮囊。”
少年努力稳住心神,依言照做。
细雨不知不觉间停了,暮色苍苍,夜雾莽莽。
杜九屏息静气,小心地守在一旁,目光灼灼,随着平安的动作上下左右移动。
面前的女子年纪虽轻,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医术却甚为娴熟,清洗伤口,敷药包扎,一气呵成,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一派沉静安然。
杜九突突的心跳渐至平缓。五哥仍然双目紧闭,不省人事。他紧紧捏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之前片断走马灯地在眼前乱晃,一会是五哥飞身扑来,挡在他的面前;一会是五哥面色微变,细剑刺入身体的钝响;一会是五哥裹挟着他纵起直坠山崖。坠下的瞬间,天翻地覆,五哥将他搂在怀里,他一眼瞥见五哥身后的那片天,铅云重压,暗沉阴霾,急遽的风灌入他的口鼻,吞没他最后的呼喊:“五哥,不要!”
他后背又惊起一层冷汗,浑身血液急速上涌,头脑里一阵轰鸣。
平安感觉到少年的异样,抬头看着少年,问:“你不相信我可以救他性命?”
杜九张口结舌,一时无话可说。
平安不再理他,只是迅速拔掉银针,一边擦拭手上血污,一边看看天色,目光扫过杜九左腿,貌似浑不在意地道:“天黑之前我们须得离开。你的腿可以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