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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天色尚早,橘红色的朝霞铺满一半碧天,粼粼云朵层层舒展在天际。青石板路泛着天光,遥遥向前。平安负着药草,与平常一样不疾不徐前往慈享堂。

      街道两边,商贩忙着卸下门板,摆上货物,迎接着新的一天到来。泉眼处,三三两两妇人汲水洗涤,水声喧响,夹杂着妇人们低低的交谈声,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笑骂声,久久回荡。

      清溪镇规模不大,不过百来户人家,坐落于百越山脚下,为青唐国辖区。百越山位于青唐和南越两国交界。两国之间明面上为兄弟友邦,实际上小的摩擦与纠纷百年不曾断。

      然而,三月之前,南越国突然大举来犯,青唐在彭州一带设下防御。两国这回似是真的对上了,且有争个鱼死网破的迹象。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不想两国摆的阵仗虽大,却只闻雷声,不见雨点,仍旧只是小打小闹。

      到底是生长于边境之地的百姓,见过世面,一见这情形,立时便放开了手脚,再加上前段时间确实被憋闷坏了,小镇里很快便恢复了原先的繁荣热闹,甚至比之前还要略胜一筹。

      平安穿过长长的街道,拐入窄巷,在一处院门前停住。她轻叩门板,须臾,一名布衣小侍打开门将平安请进。

      院子小而平整,靠墙一溜摆放着布袋,布袋码得整整齐齐。两个粗仆正在奋力将布袋中的药草倒出,摊平堆放在席上。微凉的清晨,两人额头却布满晶亮的汗珠。

      满四季一把撩起围在脖子上的汗巾,擦掉满头大汗,抬头见到平安,黝黑的脸上布满笑容:“姑娘早,今儿正是十五,老汉刚刚估摸着辰光还在想姑娘该到了,这不就来了?”

      平安微微颔首:“四叔早。”清冷的声音如雨落荷塘。

      满四季见惯了她清淡的模样,亦不以为杵,正欲上前搭手,帮助平安卸下背后的药娄。不想身旁一人早已大步迈上前,托起药娄。平安将双臂拿出,揉了揉肩膀,回头对来人淡淡一笑:“多谢长生。”

      金乌初出,一大片日光投在她的脸上,衬得她面色鲜润,眉目如画。眼睛下方的泪痣平添了一丝妩媚,那笑也染上淡淡光芒,直让人睁不开眼,又叫人挪不开眼。

      长生像被火烫了一般移开目光,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道:“小......小事......一桩,不足......言谢......”大概是窘迫之极,竟学着戏文里的酸秀才,念起了酸文。

      青衣小侍阿竹向着平安一礼:“姑娘,我家主人有请,烦请移步内堂。”

      平安心内诧异,自己回清溪镇这一年内,每月十五来此医馆售出一篓草药,再去置换生活物资,与镇上所有商家从来是银货两讫,不曾有任何交往。此次被邀尚属首次,不知是何缘由?目视阿竹:“小哥知道你家主人为何请我?”

      阿竹毕恭毕敬:“主人不曾交代。只说姑娘去了自然明白。”转头对着满四季吩咐道:“四叔,你将姑娘的药草筹算清楚,将数目交与帐房。”

      平安微蹙眉头,心知这趟势在必行:“如此。请前头带路。”

      片刻工夫,平安在阿竹的引领下入得内堂。屋内洁净如洗,陈设简单,一案一几一榻,帷幕低垂,案上熏香丝丝缕缕缠绕拂动,袅袅消散。

      阿竹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退下。唯有几上白瓷茶盏漾出雾气,显出待客的意味来。平安缓步上前,托起茶盏,鼻间瞬时充盈着清淡苦涩的茶香。

      平安一震,不敢相信。她急急揭开盏盖,碧色茶水参差浮动着寥寥几根叶片,热气扑打在面上,带着湿意。

      茶的苦涩似乎随着热气渗入口中胸腔,这是师兄长安最爱的苦芥茶没错了。师兄!平安的心猛跳。
      似乎是为了应证平安的疑惑一样。
      “平安——”
      熟悉的嗓音突然自身后响起,温润醇厚,似从云端穿越经年颠簸抵达耳边。

      平安手一抖,半杯热茶倾洒在衣衫上,她却恍然未觉,身子紧绷,细察之下竟在微微颤抖,瓷盏亦是受不住平安手中力道,咯吱作响,剩下的半盏茶水淋漓泼洒一片。

      身后之人一声长叹,踱至平安身旁,摘掉她手上瓷杯,将平安拉到面前:“这茶适才烹好,茶水滚烫,浇到你身上竟无半分反应。平安,如今你更是铜筋铁骨了。”

      平安敛眉垂头,目光钉在脚下,似要将地面凿出一个洞来。

      她的手臂还执在另一双有力的手中。手的主人两道英挺长眉攒在一处,两指捏起平安的手腕,仔细端详。

      平安的手指修长,骨节匀称,指尖手心覆着薄薄的茧子,即便是手背,因着常年劳作也不够细腻白润,饶是如此,仍被烫得一片赤红,二三水泡作势欲起。又一眼扫过平安湿淋淋的胸口,转身抬脚欲走。

      平安无数次想象当那个人再次出现在面前,自己要怎样表现。最好的表现应是平静淡然地经过,似乎早已忘了他;或者昂着头骄傲地从他面前走过,潇洒地抛弃他一如当初他弃她;最不济也要狠狠地掌掴他几下,怒斥他的狠心绝情,以解这些年心里积累的怨气。

      却从来没想到会是这样,眼看着他要走,八年来辗转反侧的怨恨、责怪、委屈早已被害怕惶急冲击得干净彻底,只是要留住他,她连思考都来不及,就一把揪住来人衣袖,像个孩子一般任性冲动:“不许你走!”

      话一出口,已是溃不成声,却是强忍着,眼中闪着光,将眼前的人定定瞧着。无奈眼中泪水越聚越多,一滴滴往下掉。

      泪眼模糊中,对面的人亦将一对沉沉黑眸盯住平安,从袖中取出一方巾帕,递给平安:“擦擦。”

      平安摇着头,眼泪热热地满脸肆流:“不准走!”

      “不走。”来人的声音缓慢低沉,不高却掷地有声,平安慌乱的心就这样安定下来,仍然紧紧抓着手中的袖子,眼泪也是停不下来。

      男子再次将帕子递过来。平安赌气偏头:“不要!”

      男子嘴角微抿,黑眸中笑意隐隐,他指指鼻子:“鼻涕下来了。”

      平安大窘,伸手夺过巾帕,转身清理自己,哪里有什么鼻涕,才知被男子戏弄。想到此前表现,面上热气腾腾。她揉揉脸,深吸口气,强行按捺住纷乱思绪。再次面对那人时,不说恢复平常清冷,勉强也可维持此刻情绪。

      男子立在堂口,身躯笔直修长,一旁阿竹垂手静听差遣,低眉顺眼,恭敬有礼。

      平安自从一年前重返百越山,每月十五下山到清溪镇慈享堂售出草药,购置生活物资。月月如此,不曾间断。每次在慈享堂接待她的人正是青衣小侍阿竹。

      堂口亮光勾勒出男子的侧脸,刀削斧琢一般,他的面目隐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平安心中苦涩阵阵翻腾。

      男子遣退阿竹,缓缓靠近平安,嘴角挑起:“看够了没有?”

      黑眸中笑意盈盈,眉目之间的风霜尘色一扫而光,连带着周身冷峭气息也减淡许多。

      八年之前温润清雅的师兄似乎回来了。

      她伸出手指想抚平男子眉心的川字,又缩了回来,轻声道:“师兄应该多笑一笑。”

      顿了顿,目光移向他处,道:“师兄此来,决不是为找平安叙旧聊天,定是有事交代,只不知是什么事?”

      男子的笑容有些苦涩:“平安如此看师兄?”

      平安声调陡高,涨红了脸:“那么,平安该怎么看?!”

      话语艰涩:“师兄一走八年,音讯全无。我不知师兄是生是死,担惊受怕,日夜期盼。头几年,我日日守着百越山,片刻不敢离开,怕师兄回来我不在错过......我也不再顽劣淘气,学着自己穿衣,自己梳头,学着孝顺师父......我天天在想师兄定是被我气跑的,如果我能改掉自己身上的坏毛病,师兄看到了,就会回来了。我一日日希望,再是失望,渐渐绝望了......有一天,我突然明白了,师兄不要我们了。他——再也不会回来......”

      日日夜夜憋在心里八年的话一夕之间喷薄而出,强行控制的情绪再次崩塌,平安的身体轻颤,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男子走上前,拥住平安,下巴摩挲着平安耳际乱发,轻拍平安后背。他眸中情绪翻滚,沉吟良久,终只是沉声安抚:“对不起,平安。是师兄的错。”

      阿竹手捧漆盘,弓腰上前。男子背对阿竹,轻轻挥手示意。阿竹放下漆盘,施了一礼,静静退下。

      男子抽出平安手中帕子,细细擦试平安眉眼,轻笑:“多大的人了,还哭得跟小童似的。幸亏我有先见之明,早早备好这方帕子。要不我袭衣衫又得毁在你的手上。”

      手里帕子托在平安鼻下,道:“擤!”

      平安羞惭,一掌拍掉男子的手,将帕子按在鼻上,怒瞪男子:“师兄真当平安是三岁小童不成!”

      男子再也忍不住,绽开嘴角:“平安十岁时,撒泼嚎啕亦是师兄给擤的鼻子。”

      长安面上绯红,待拿话来堵却无话可说,一时想到师兄这八年作为又是心酸。

      男子将平安的踌躇瞧在眼里,知她一时难以放下心结,却不多言。自漆盘上将布巾浸在温水中,绞干,折成块压在平安又红又肿的眼睛上:“今日不可再哭了,再哭,眼睛要肿得看不见了。”动作行云流水,熟练自然。

      又道:“方才阿竹送来了药品并衣物,稍后自己去将湿衣换下,处理好身上伤口。”

      平安身体一拧,待要说话。男子压住平安肩膀,道:“勿动!你被茶水烫伤了。”平安方才觉着前胸与双手刺疼不已。

      说话间,男子将手上的布巾拿下,嘱咐平安睁开眼睛来瞧,这才将布巾放回漆盘,取来银针药瓶递给平安,叮嘱道:“处理伤口时需耐心细致,不得急躁。”又补充道:“师兄就在堂外,不走。”眼睛看着平安,字字低沉有力:“放心,师兄再不会不辞而别。”

      阿竹早已端着漆盘躬身侍立一旁,待男子跨步出门后,向平安鞠了一躬方才退下。

      乌云蔽日,长风徐来,桂花簌簌落下。院内脉脉沁香流动,似有若无。

      丹桂树下,兰放长身玉立,静若深潭,气势隐而不发,如一柄入鞘古剑,尽敛光华。身后,一个黑衣人伏地,道:“主上,消息放出三日后,杜雁西得知,并于昨夜寅时秘密启程,随身仅带一贴身小厮。一切按您的吩咐布置妥当。”

      兰放颔首,黑眸幽深:“漠北情况如何?”

      “皆从主上计划行事,无人起疑。”

      “此事干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注意东都动向,防有心之人寻机发难。”

      黑衣人拱手,稍稍迟疑,道:“杜雁西不日即抵百越山,主上是否尽快离去?”

      兰放默然不语,片刻沉声下令:“半个时辰后动身。下去侯着。”

      平安刚到堂口,便见风飘云移,万道金光倏地倾射下来,那人立于丹桂树下,满身光影,斑驳婆娑,恰似出鞘古剑点映一泓秋水。

      平安心里一跳,脚步便乱了。

      “平安。”兰放不曾转身,低低叫着平安的名字,语意晦涩:“你未说错。师兄此来,确是有事相托。且此事非你不可。”

      兰放转身,天光之下,男子虽浑身清贵,仍掩不住风尘仆仆,下巴上一片青色胡茬,唯一双黑眸炯然有神,坦然直视平安。

      平安道:“好。”

      兰放看着平安,眸中情绪难辨。接着,他问:“你还记得断愁崖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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