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娇阳》水流云

5、心意

　　景帝九年夏，母亲把我许给了九皇子，一切已成定局。
　　“真的是不可逆转吗？”薄姨唇边噙着薄薄凉凉的笑，眉角眼梢藏着暗暗的讽。她和我都明白，还是有转机的，虽然难了点，只要……可惜我不愿，也不能。
　　想起长乐宫艳红如火的桃花，心口微微的疼。那年，他亲手为我种下那株碧桃，可曾想过，终有一天，我会冷眼，看着他在争储深渊里苦苦挣扎，不施援手。呵，世间人情，凉薄如纸，向来是同富贵者众、共甘苦者少，你林如曦也不过如此啊。
　　捧起清茶，看那丝丝热气冉冉上升，茉莉花的清香缓缓的在空气中氤氲，熏腾了一室的馨香，清涩，又微微的苦。渐渐的，眼角凝结了热气，然后，清澈的水珠落到手背上。
　　“如曦，别勉强自己…对自己好一点。你…没有错的。”薄姨的眼神变得凉薄透明，让我想起那如洗的碧空。都道是“天若有情天亦老，可究竟是看透了多少人间往事、宫闱惊变、兴衰存亡，才会变得这样的清澄透澈？
　　冰凉的茶汤透过我的胸肺，沁心的凉，笑容却越发的苦涩。我有我自己的梦想，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谁牺牲了谁，谁又成全了谁。可是，我的荣哥哥啊，那个笑容清浅的兄长样的少年呀……他的世界就要支离破碎了…我却只能隔岸观火，只能隔岸观火啊。
　　薄姨温温凉凉的声音抚慰着我。恍恍惚惚间，我好似泡进冬雪下的温泉，说不出的舒适宁静。这个清冷如梨花的女子啊，一直都是那么的寂寞。两世为人，汉宫与明庭。凄凉的月色下，她皎洁的容颜若水莲花于夜间徒然绽放。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碧绿的芭蕉树在雨中尤其青碧，嫣红的美人蕉更加娇艳。空气中散发着凉丝丝的味道。
　　清脆的蛙啼中，我迷迷糊糊地睡去，又朦朦胧胧地醒来。恍恍惚惚竟似回到了五年前。我伫立在桃花林中，四周的花朵如雨泻落，铺满脚下的土地，那些殷红似血或是粉白如绸的花瓣，如凉滑绮丽的丝缎，轻缓地漫滑过我的脚背……漫天的花雨中，走出一位白缎少年，俊眉修目，拈花微笑，年轻斯文的脸上说不出轻松写意，意态风流。
　　“娇儿，我当上太子了。”他笑，笑得眉眼弯弯，无限温柔。 “你高不高兴？”温玉似的眸溢满欣喜。急切的语气，像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急着找人分享他的喜悦。
　　我微微叹息。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谦谦君子、温雅如他，也有着豪情壮志、热血风流。
　　叹只叹世事无常。

　　近黄昏，雨初停，傍晚的阳光晶莹欲滴，空气似浸润着水汽，极湿极凉，所有的美景都似蒙了层淡淡的薄纱，朦蒙胧胧的。薄姨还在廊下坐着，淡淡的金光下，她的脸庞格外的温柔，透着些许慈爱。
　　“薄姨….”钻到她的怀里，嗅着她身上的馨香，宁静温暖，恍若幼时偎倚在母亲胸怀，可惜现在母亲什么都顾不得我了……一时间，仿佛吞了裹着糖衣的黄连，似苦还甜。这一世，我本只想当个庸庸碌碌的大小姐，一世无为，一世平安。什么家族权势，什么宫廷角斗，与我何干？生于现代、长于现代的女子，怎会接受花心风流的夫婿？这个世道我无法改变，但至少可以不用接受。凭着长公主的威势，我还能一世懒散，一世逍遥，至少不用面对丈夫妻妾间的勾心斗角。可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我一心信赖的母亲，幼时承诺允我自主未来的母亲，竟要把我送往宫廷，不顾我的意愿，“呵呵呵…“我低声浅笑，天意弄人啊。
　　“娇儿，不要怕，不要怕啊，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一直在你身边的。”她轻轻拍抚着我，幽幽低语。这个来自明代的女子啊，当过宫廷的女官，见多识广阅历丰富，却一直拿我当小娃娃般悉心照料。这是她第一次唤我“阿娇”。她一向明白的，我对阿娇这个名字有着莫名的抵触与恐惧。那是对已知命运和浩瀚历史的恐惧啊。她理解的，也惟有她能理解。
　　“没事的，没事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她拥着微微颤抖的我，喃喃低语。这个世上，除了我，她惟有知晓，当我听到“阿娇”这两个字时，会怕得发抖。
　　“薄姨，我好多了。”我抹去额上沁出的细汗，微微的笑，“谢谢你啊，让我知晓我还是如曦，不是阿娇，不必承受那可悲的命运。唉…将来该怎样报答您呢，这样的悉心对我好…”
　　“傻话，我怎能不对你好呢？”薄姨亦是微笑，笑中带泪，“薄姨我没有自己的孩子，那日一见到你便觉得十分欢喜，不对你好又对谁好呢？”说着说着，她清丽的眸掉下泪来，“我前世逝世时还是个少女，今世本以为遇到良人，可以有几个可爱的孩子，有个温暖的家。可谁知…都道天意弄人，可说到底，无情从来都只是人，没有天啊….”她搂我楼得更紧，抱着我亲了又亲，“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可就是太聪明太透彻了，早慧者多早衰啊，我不亲手教会你如何在宫中生存，我如何放心得下？我的时日无多，你这孩子又心清如水，纵然看得透宫廷的黑暗，却始终无法手染血腥……将来，你怎么逃过‘阿娇’那命中注定的劫难？”
　　“没事的，薄姨，”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历史本来就是人写的，当后人读到那一段段文字时，有谁知晓文字背后的事实真相，又有谁知晓那些人物的真正喜怒哀乐？现如今窦氏权焰滔天，说是鲜花烹油、钟鸣鼎食也不为过，也到了盛极必衰的时候，衰亡的命运势不可改，可谁说阿娇就必须老死深宫呢？野史上不是说建文皇帝遁隐海外吗？为什么陈阿娇不可以诈死逃生？也许她的命运没那么不济的！”是啊，为什么陈阿娇不可以诈死逃生？多年来熟知历史，心中烦闷、痛苦挣扎，尽管早打定主意要诈死逃生，却总是坠坠不安，总觉得无法抗过历史，竟忘了历史虽不可阻挡，我却是创造历史的人啊。
　　“呵呵呵…”我不禁纵声狂笑，笑得眼泪都掉出来了。十年惊惧，十年忧虑，原来是自己吓唬自己。“薄姨，你说我傻不傻？”我在她怀里翻了个身，贴着她的耳朵亲亲密密地说，“三岁起，我就一直怕，一直怕，今日才记起我也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我也可以的。”
　　“你可以的，可以的。”她抚着我的脸，真心的为我高兴，“我相信你可以。”半晌，她担忧地说：“从一见你，我就知你视家族如无物。可是女孩子，终究要有个倚靠，你这样断然抛弃家族，将来可怎么办才好…….”她到底是来自明代的女子，尽管厌恨家族，却终究无法完全抛弃。当年的那个单纯的小女子，想必受过不少胁迫吧。
　　“薄姨，我来的那么地方，是不一样的。”我笑着说，“我们那里，女子不必依靠他人的。”
　　“哦，我听你说过，你们那儿的女孩子还可以上学的，对不？“她拉住我的手，轻轻递给我一块白玉牌，”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放心….这里毕竟不是那儿。好好收着，将来会有妙用，不需要惊讶的。“她抿唇一笑，“我抵掌薄氏这么多年，多少也有自己的力量，如曦，不要怕，你不会受制于第二个家族的，不会。“
　　“薄姨，我……“
　　“不用道谢，如曦，我一直是拿你当我的孩子看待的，不用谢。”她说得意味深长。

　　“薄姨为什么不育？”离开苍梧苑时，我问青瑶姑姑。
　　青瑶姑姑低头福了一福，露出一截白腻脖颈，深青的衣料越发衬得她肤色晶莹、气韵端凝，“夫人初进宫时，陛下，给她用了宫廷秘药。那种药，伤害女子的身体，使之无法怀孕。”她压低声音略微愤恨地说。
　　“哦。”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当时，薄家的势力隐隐有超越开国列侯的趋势，太后更是不甘心毫无权力的分配结果，皇帝为了帝位如此，一点也不奇怪。
　　“姑娘？”青瑶姑姑有些疑惑，不解我为何无动于衷。
　　“姑姑，”我笑得天真无邪，“这样的事，以前肯定有，以后也不会断绝。也许，”望向天边的勾弦月，我淡然道，“四五年后，我也要服那种药。”
　　“姑娘会那么乖吗？”她愣了一下，突然笑眯眯的说。果然，这宫廷，活下来的人，没一个简单的。
　　“的确，”我冷冷的笑了，在她面前不须掩饰什么，“我的心思，也瞒不过姑姑的。姑姑想必知晓，我是不打算在宫廷终老的，还不想日后断子绝孙。”
　　“小姐看不起夫人吗？”青瑶冷冷的道。“我们薄氏虽然式微，可也容不得……“
　　“我是瞧不上你们！”我厉声打断她，“何必一口一个‘薄氏’，薄姨欠过你们什么了？那点养育之恩在她进宫时就报答了。到如今，薄氏式微，何必拘禁着她，就为了家族的延续和那个遥遥无期的荣华梦？家族，家族，家族到底给过她什么了？！”
　　青瑶沉默半晌，敛手行礼，“姑娘是为夫人、为自己打抱不平吗？”
　　我静默，我和薄姨的命运如此相似…薄姨，也许就是明日的自己；我们都被家族推上权力的祭台，薄姨也许认命，但我不会。
　　“青瑶姑姑，你是薄氏的人，薄氏已经背弃过薄姨两次。”我的语气缓和下来，却更加的冰寒，“我，决不允许发生第三次。至于姑姑——”
　　我轻柔地说，“姑姑只要忠于薄姨就好，薄氏就不要管它了。”
　　“这就是你的心意吗？”她严肃地叫住我轻盈的步伐，“把薄氏剥离夫人，可再厉害的女人，离了家族，就什么也不是！”
　　“我知道，薄姨现在，离了薄氏根本无法存活，”我轻轻顿住脚步，“但总有一天，我要带薄姨离开。”反正都要离开宫廷，多带一人又有何妨？何况，薄姨待我是那样的好，似师似友，离了她，我的心会哭泣的。

作者有话说

　　野史上建文皇帝遁隐海外。为什么陈阿娇不可以诈死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