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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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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水,夜色如画,四周巍峨的宫殿隐约可现,蒙上一层若有若无的轻雾,我在长乐宫的偏殿屋檐下默默站着,心思如潮翻涌。习惯了现代都市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的嘈杂,这样的夜色真是难得一见,让我的思绪清澈如洗。
“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少年时听说这首诗,只赞词句清丽新颖,而今经过种种剧变,才觉得那诗实在是沧桑悲凉。
庄周梦蝶,孰蝶是我?
梦耶,真耶?如之奈何?
人世间的事情百般滑稽,二十一岁的灵魂入主三岁的躯体,不过如此。往事悠悠,谁会想到,另一个世界里,一个刚出大学的女孩儿,一个社会新鲜人,会因一场车祸,来到这里?
是幻,是真?
我到底是谁?二十一世纪的林如曦,还是大汉的陈阿娇?抑或都不是?
人生如梦啊,不外如是。
“娇儿,想什么呢?快跟我回去,你外祖母想着你呢。”母亲脚踏月色而来,美丽温柔的脸上是无懈可击的高贵风华。
“没什么。”我慢慢跟她走下台阶,看着满地银白的清辉月华,嘴角微微笑着。命运的齿轮已开始转动,我很快就要开始阿娇那极盛又极衰的一生,该不该就此插手,凭仗母亲对我的爱,把历史推向另一方向,至少我不用进宫?明明知晓母亲重视权势家族,却总盼着她把我置于它们之上。忘不了呀,我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是那般的暴躁易怒、惶恐不安,是母亲丢弃长公主的架子,日夜抱着我,哄着我,细细抚慰我。
“阿娘。”我扯扯她的衣袖。
“什么事,娇儿?”长公主弯腰抱起我,对于这个女儿,她是异常宠溺的,三岁时这个身体的一场大病(也是因为那场风寒,使林如曦“借尸还魂”,并得到小阿娇的记忆),把她吓坏了,从此再不敢假手仆侍,一切自己动手。也幸好女儿聪慧体贴,才使能她从容行使长公主的职责。
“我不喜欢住宫里。”
“为什么?宫里有外祖母、皇帝舅舅、各位舅母,他们都很疼你呀;你的哥哥姐姐们对你很好;弟弟妹妹们也是分外可爱呀。还有好吃的好玩的,宫里有什么不好?”更重要的是,你不住宫里,母亲如何把你推上女人中的至尊宝座?这世上最好的、最尊贵的,母亲都要给你。
“宫里有什么好的?”我撇过头,淡淡的道,“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长不过近百年,躺平不足三尺,美酒佳肴也只求裹腹,花一世的时间勾心斗角,就只为了些山珍海味,累不累呀?又值不值?”说完不顾长公主的瞠目结舌,又接着道:“宫里的人,除了荣哥哥、外祖母,勉强算上皇帝舅舅,哪个是真心对我好?还不是冲着娘你长公主的名头?至于可爱,宫里出产的小孩能称‘可爱’?要是的话那老天真是瞎了眼!”
“娇儿!”长公主紧紧抱着我,心里不胜震骇。她从来不知道,这个孩子,竟是这般的清醒透彻,又淡泊明睿。把这个水晶似的小人儿送进宫廷,真的是对的吗?宫廷,可是黑暗污秽之地啊。她头一次质疑自己的决定。
“那,娇儿想要什么样的生活?”长公主定了定神,问道。
“恩,可以整天窝在房里看书,闲时可以溜出去玩,倦了可以躲到桃树下睡觉,偶尔打打秋千,到竹林里走走,将来可以安静地死去。”基本上,我对目前长公主府里的生活,还是满意的。“或者,走遍天下,看够好山好水,尝尽天下美食,再找处山绿水的地方隐居,就此逍遥。总之,不要那么累。”
“在宫里让娇儿觉得很累?”长公主心怜地问。
“恩。”我重重点头。“那个地方,每说一句话,每走一步路,都要想上好久。”宫外人说话,都是字面上的意思;宫里人的话,言外之意更需思量。这样的日子真的好累。林黛玉说的“时时在意,步步小心”,也不过如是。
长公主反倒放心了,如此□□,大概可以在宫廷中安然一生吧。再有她的护航,窦氏和陈氏,再荣华个几十年也不是问题。而且,王美人温良淑德,定不会难为娇儿。
“所以,阿娘,不要把我嫁到宫里去,那里好累。”我不知道长公主心里所想,定定地凝视她的眼眸,请求道。如果,她答应了,我便会为家族效力,全力阻止若干年后陈氏和窦氏的没落。即使,我本不喜欢动脑筋。
“娇儿,这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陛下金口玉言,怎可更改?”长公主避重就轻,“王美人温柔贤淑,会好好待你的。”
我尖锐地回答:“母亲,您如何能保证他日王美人不会反咬一口?‘金屋藏娇’就真值得你那么相信吗?”温柔贤淑,外祖母当年不够温柔贤淑吗?还不是眼睛都不眨地将薄后废掉。
“我是不会看错人的。娇儿,我知道你喜欢刘荣,只是他母亲实在是……对不起,娇儿,无法让你过想要的生活,也无法让你嫁想嫁的人。只是这桩婚事的背后,牵扯着许多人,有娘,有爹,有外祖母,还有窦家和陈家的叔叔伯伯们……娇儿,你不可以任性。”
我惨然一笑,早就知道权势家族比我金贵,却偏不死心……“如果这是母亲希望的,我会去做。”我滑下她的胸怀,怔怔凝视着天际孤零零的圆月,脊梁挺得笔直。“只希望若干年后,万一我一语成戳,母亲还会记得我今日说过的话。”阿娘,从此以后,我再不会为家族做一件事。
长公主府的玲珑阁,依水而建,南面是宽广清爽的人工湖泊,北面是一望无际的桃花林,东西两面种着青翠的碧竹,间或夹杂着几株红白梅花。春可赏花,夏可避暑,秋可欣赏秋叶残荷,冬可踏雪品鉴梅花。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当初,我选择居住在玲珑阁,就是因为这个。
青瑶静默地行走在竹林间,满心不解。她不懂夫人为何答应插手此事,这种事,一个弄不好就会引火烧身。也许是因为那个女孩子吧。她心里暗暗思忖,在竹林深处看到一位十四岁的少女。
那少女身着红衣,姿容俏丽,看上去温文沉稳。她对着青瑶敛手为礼,不卑不亢:“婢子红袖,在此恭候姑姑,请姑姑随我来。”
青瑶随口说:“姑娘看样子颇受翁主看重,而我身份低微,这声‘姑姑’却是当不得的。”
“姑姑那儿的话?”红袖笑着回答,“主子说过姑姑年长红袖近十岁,又是夫人身边的人,叫声‘姑姑’不为过的。”
“如此倒是我矫情了。”青瑶略点点头,随红袖踩上鹅卵石小径,心里对红袖温文尔雅的风度、滴水不漏的话语赞赏不已。
“姑姑的确是矫情了。”我在不远处倚着的一棵绿竹,捧了一册竹简,似笑非笑,“夫人身边的人都是姑姑这样的吗?掌控薄氏家族情报的人,竟在此屈尊为难我的小婢?”
“我的确是唐突了,在此向翁主致歉了。”青瑶福了一福,微微的笑,“翁主这个小婢处事沉稳从容,将来一定很了不得。”
“承你吉言。”我淡淡一笑,道,“红袖,给姑姑拿些糕点来。”又转头对青瑶说,“姑姑,我们就在此地说话吧。”说着,我寻了个竹叶厚的地方席地而坐。
“我现在倒是明白夫人为何一定要助你了。”青瑶也学我的样子坐下,“你们都是不喜束缚的人。”
“可惜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我也曾听夫人说过。我还听她常念叨着‘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她说这是陆游写的,我却没有听说过这诗这人。”
“哦?”我的心咯噔一下,薄夫人竟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那么她来自那里呢?南宋?元代?明清?二十世纪?和我一样,二十一世纪?抑或更久的以后?
“姑姑,你帮我把这个带给夫人,好吗?”我撕下雪白的袍摆,用竹枝就着青黄的草汁,以简体字写下唐伯虎的《桃花庵歌》。
“好。”青瑶把它收进淡青的衣襟,“翁主,夫人说两年后行动比较好,你认为呢?”
两年后吗?我皱皱了眉,两年后荣哥哥就要被押候审,到时再做怕是来不及,而且,彼时郅都怕也有了戒备。“新太子一确立就动手吧。如此两年后定能收到奇效。”我沉思片刻道。
“的确能收到奇效。”青瑶眼睛一亮。
“为什么?”红袖端来了清茶点心。
“郅都只有这么一个亲人,我们绑了她来不吱声,他必会以为彻底失去了女儿。当两年后他知道女儿的存在,必会欣喜异常,也会更舍不得失去女儿,到时我们行事就稳妥得多。”青瑶抿了一口清茶,细细解释。
“红袖,你还要多学学。”我说。
“她已经很好了,假以时日,必将超过我。“青瑶轻轻地说,“我已经二十三了,她才十四。”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摇头叹息,”母亲一定会送我入宫,她必须尽快学会独当一面。我是不会带她入宫的。“
“主子,为何不带我入宫?”青瑶走后,红袖不满地问。这个一直温柔照料我的小姐姐,自是希望跟我一辈子。
“你信任她们吗?“我不答反问。
“自是不全信的。“她垂下眼睑,“她们到底是薄家的人。”
“虽然我不清楚这件事对薄家有什么好处,将来又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或者什么企图也没有。但是,薄夫人,多少是受制于家族的。”我的目光投向窗外烟波浩淼的湖面,夕阳西下,湖面闪烁着点点碎金。
“我不能那样,薄夫人是长居深宫,我则要走出宫廷,所以我无法依靠也不能依靠家族。我所依凭的,只有我暗中布下的产业。我在宫里,是不方便直接管理的,只有交到你手上,我才能放心。这么多年了,你就像我的姐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