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娇阳》水流云

3、薄晶的回忆

　　苍梧苑。
　　时是春季，苑里花卉碧草，全都笼在雨雾之中。
　　薄晶倚着窗棂远眺天际，不时听到远处宫殿传来的歌舞鼓乐。梨花酿的香气还飘散在空气中，她却已醺然，多少陈年旧事、感伤旧怨，涌上心头，教人，黯然神伤。
　　“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一句凄美的诗,一生悲惨的批驳，她的命。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她喃喃念着，这一生还这样漫长，可是已经结束了。
　　庭院里的梨花开了满树，像雪一样白，白得人心里凄凉凉的。
　　“吱呀”一声，苑门推开了。
　　雨中走来一个白衣人。
　　那白衣人，是一个女孩子，十岁左右年纪。
　　雨丝伴着雪白的花瓣打在她身上，衬着一地斑斑雪白，说不出的凄清。
　　那是一个梨花那般的女孩子，有着和她相似的气韵。
　　她看到第一眼的时候，心里泛起的便是一句莫名的断句：“冷雨深院，梨花满地，一季无诗。”她几乎可以看到她的未来。
　　那是谁？

　　“陈氏阿娇。”白衣人——如曦缓缓走近，在薄晶面前略一点头，便算是介绍了。
　　她点点头，露出一个明媚的微笑，“废后薄晶。”
　　如曦亦是微笑，径自坐下，“薄夫人好。”
　　薄晶目不转睛地看着如曦淡而温润的眉目，眼中疑惑，“你叫我夫人？”
　　“能掌握薄氏力量的人，绝非凡品，叫‘夫人”是应该的。”如曦恭敬地笑笑，“我给自己取字如曦,夫人唤我就好。”若非无意中发现，自己还真以为她和冷宫中其余女子并无不同。不过，她独立若斯，还真当得“夫人”二字。
　　是个有见识的女孩子。
　　薄晶心里默默地评价，懒懒的问：“找我何事？”她可不认为这个女孩是找她联络感情的。
　　“关于刘荣。”如曦取过一只精致的酒杯，自斟自饮，眉眼笑得无限温柔，“味道很甜。”
　　“刘荣，他不还是太子吗？”薄晶倦倦地笑着，莹白温润的手转着棕黑透明的琉璃杯子，更衬得杯中的莹绿光华流转。
　　“很快就不是了。”如曦冷笑，不要告诉她，这宫中的风云变幻她一概不知。
　　“你想保栗太子？”薄晶淡淡冷冷的说，“如此就请回吧。这趟混水不是我这废后能趟得的。”痴儿，既看清形势，就该猜到结果，何苦螳臂当车？
　　“我只是想请夫人助我保他一命。”如曦的声音很低，既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样子。
　　“哦？”轩疏明朗的眉宇浮上一层讶异。
　　“太子被废，向难存活，自古皆然。我想，陛下很快就会为他的新太子拔刺。而审理荣哥哥的人，必是郅都。仅我一人的力量，很难要挟郅都。”
　　“郅都毕竟是酷吏。”
　　“酷吏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抿一口薄酒，如曦淡漠的眼眸透出冰霜彻骨的寒意，“我听说他有个独生女儿，寄养在城南一户姓甄的人家，很是疼爱却连探视都不敢。抓住了她，不难威胁郅都李代桃僵，泯灭一切荣哥哥皇室出身的证据。”
　　“郅都那样一个铁石心肠的人，竟也有那样疼爱的女儿，甚至不敢探望。他也知道自己得罪权贵太多。能让你那般棘手，想必也保护得甚好。陛下说是宽仁，却不肯放过亲生儿子。你是这样的淡漠，却甘为刘荣拼命，甚至愿为他去要挟一个无辜的女孩，这样的为他着想.....”浅浅叹息，听得人心底发凉。也的确是为他着想至周到之至，甚而要斩断他复位的最后一丝希望，只盼他从此海阔天空、闲云野鹤，不必痛苦一生。
　　“他曾说过，要让我嫁得远远的，离宫廷越远越好。”如曦心中不由酸楚，低声说道，“ 天家父子，哪有什么亲情？我母亲待我也不过如此，同病相怜罢。夫人，我将来最好也是如你罢。薄氏和窦氏，本也一样。”
　　“是呀，本也一样。”薄晶一怔，望向窗外那片凄泠泠的墨色苦竹，楞楞的说。那年那月，她也曾这般□□，这般顿彻。
　　“是，本也一样。”再无法看向这个如梨花般寂寞苍凉又如梨花般晶莹皎洁的女子，不忍见她如此凄芒的神色，如曦匆匆离去。这一生,她决不要像她般被困宫廷,囚锁一生,寂寞一生!

　　“夫人，她很像您。”墨色绘白兰的屏风后转出个穿淡青袍子的侍女，眉目秀美气韵平和。她是青瑶，薄晶的贴身侍女，薄氏暗中势力的主事之一。“陈氏家族真是好福气，竟出了水晶心肝似的琉璃人儿。也许，他们倒要百年不倒、永享荣华呢。”她倒是艳羡得很。
　　薄晶放下酒杯，回眸凝视她，半晌摇摇头道：“你真的这样认为吗？她是像我，但终究不一样。我还呆在宫廷，也许是还爱着那个人的缘故，但不能否认，也是为着家族的需要和考虑。
　　她不一样，这么年幼，就看透了始终...又有心狠手辣、杀伐决断的手段...你以为她真的无法助栗太子保住皇位吗？还不是她的一句话，馆陶可不是吃素的。这样的人，会任人利用吗？”
　　她轻咳两声，眸中满是兴奋的星彩：“她如是棋子，就得小心她噬主。如果超过她的底线，就算是她父母也不会太好过。我薄晶半生荣辱，阅人无数，竟至今才碰上她这样的人物——本以为她是像梨花般的女孩儿，谁知竟不是。真不知，假以时日，她又是何等风采 ！”
　　“夫人...”青瑶怔怔地说出这两个字，竟再也说不了第三个字来。时至今日，她才知晓，夫人对家族，也是恨的。她是那样的羡慕那个视家族如无物的人儿。夫人，也是渴盼着掌握自己吧。如果，夫人当年手里也有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如果，夫人那时也有那女孩儿清醒而理智的眼光。那么，今日的一切，会不会，不同？
　　“青瑶，我好羡慕她呢，如果她是我女儿，该有多好？”薄晶抚着暗红色的衣袖，温柔低喃，无限哀伤，又无限遗憾。她这一生都不会有孩子。

　　汉景帝七年,薄后初识阿娇。同年，刘荣被废。次年，七岁的刘彻登上太子宝座，城南甄家走失一名十岁女童。
　　大汉朝开始新一轮轮回。

作者有话说

　　我认为,薄氏和窦氏命运相似,薄皇后与陈阿娇命运也很相似。只不过,薄皇后没有陈皇后嫉妒的名声,她在历史上大概也从没得过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