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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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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已是深秋。肌肤能感受到那样细致入微的凉意。
一股清风卷起轿帘,她透过缝隙,瞥了一眼帘外,是暮色四合下的城墙根。
城内有烛火闪动。这样的静谧,祥和,让人心生怀疑。
燕国终究是灭了,城还是那个城,只是更换了名字。对百姓来说,这似乎只是件寻常的小事。
(二)
“姑娘,到渡口了。”男子在轿帘外轻声提醒。
姑娘?秦毓淡淡地笑了。也是,谁还会打着亡燕公主的旗号满世界乱跑,是该给自己想个像样点的名字了。她伸手抚平了罗裙上几道不太明显的褶皱,然后打开了轿帘,将另一只手递给了候在马车外的男子。
“将军,此行是去往何处?”秦毓将目光投向江面,不再看身旁那个神情严肃的男子。
“玉泉宫。”
“听闻陈国行宫华丽奢靡,与帝都行宫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还能幸得小住,实是趣事。”
秦毓莞尔一笑,眼睛似水光波动。不知道陈国行宫戒备是否森严,想到这里,她又不禁眉头微皱,爱玩的心性石沉大海。
陈啸望着身边的女子,心中微微一动。到底是个怎样传奇的女子,真的就甘愿做一枚棋子?真的就甘愿沾染黑暗和污秽?陈啸不确定自己什么感情,但他自己竟然觉得惋惜。
“姑娘上船吧,江边风大。”
(三)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江岸边远远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舱外还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秦毓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尽管这船开得也算平稳。枕着这些做工精细的绸缎上,秦毓开始想念和师父隐居山林的日子,虽然生活质量不高,但也自在潇洒。她静静的合上眼睛,脑海中全是师父在雪海中白衣飘飘的模样,想念那乌黑柔软的长发和淡淡的冷香,还有那双不染尘埃的眸子。也许潜意识里,更希望师父是母妃吧。
秦毓裹起床边的披风,起身坐到窗边的软榻上。柔软的月光透过细缝,落在桌台上的茶具上。笛声忽起,悠悠绕耳。悠远,绵长,似水温柔。
“江上何人吹玉笛,扁舟远送潇湘客。”
秦毓抬手推开那扇窄小的窗,对面的船上隐约看的见一个人影,一声水蓝的衣衫,身姿挺拔。只见那人放下手中的玉笛,缓缓走出船舱,就那样静静的站立着,说不出的熟悉。可是除了父王,她何曾有过熟识的男子。这时,船舱中又走出了一个身形纤弱的女子,细心地替男子系上披风。非礼勿视,非礼勿视,秦毓匆忙伸手关窗,不经意间的一抬眼,就看见坐在对面船顶上的另一个男子,也正看着站在船头的男女,眼中似乎是忧愁吧。
“关系好像更复杂了呢。”
(四)
睁眼又是天微亮的时候,秦毓一推开房门就看见陈啸斜靠在门口,双眼满是红色血丝,满脸的疲惫。
“一宿没睡?”
“那倒没有。”见秦毓出来,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船靠岸了,本想提醒姑娘赶路,未料到姑娘你还在睡觉,便在你房门外候着了。”
“那想必你们陈国人都是夜猫子吧。”秦毓看着对面这个永远眉头紧锁、一脸严肃的家伙暗自好笑,忍不住伸手将他的眉头抚平,“为何总是这幅忧愁的样子?我看了都平添几分忧伤了。”
“姑…姑娘,男女授受不亲,怎可如此轻浮?”陈啸有些脸红,一张俊脸都快皱成一块儿豆腐干了。
“将军这就招架不住了?”秦毓脸上笑意更深,“小心点,咱俩功夫可难分伯仲。”
“姑娘不要愚弄在下,不好玩。”
“是吗?我也觉得并不好玩。”秦毓再也憋不住了,看着他那张皱巴的脸,轻笑了出来。
(五)
传闻帝都有永乐宫,宫中共有楼台七十二座,复道回廊,剔透玲珑,三檐四簇,龙凤翱翔,又有那神珠庇佑,宫内宫外皆熠熠生辉。而陈国的玉泉宫虽没有永乐宫的恢弘庞大,但胜在细致精巧,壁砌生光,琐窗曜日,工巧之极,自古未之有比也。又有千年不谢的名花,万载常青的瑞草,琉璃玛瑙,数不尽的奇珍异宝。
“奢靡啊奢靡。”秦毓口中默念,“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陈啸一脸的骄傲自豪,领着秦毓往北苑走,“姑娘先歇着,在下命人将早膳送来。”说着便将行李包裹递与身边的婢女。
“将军且慢。”陈啸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她,“想必父王也在此吧,我许久不见父王了,不知是否可以共进早膳?”秦毓还不忘眨巴眨巴眼睛,顺便装个可怜。
“燕王是在宫中不错。”陈啸作为难状,“但世子吩咐过了,暂时不能让你们相见。”才不会被你这些小伎俩迷惑,太小看我了。陈啸心里这样想着,又暗自得意了一会儿,立马转身往外走,不去看身后的女子。
(六)
这真的只是早膳吗?真是山中走兽云中雁,陆地牛羊海底鲜都被搬到桌案上来了。整整二十八道菜肴,秦毓算是傻眼了,这应该是她一生中最丰盛的早膳了吧。这陈国真是铺张浪费啊!不过他浪费他的,我吃我的!动筷之前,还不忘对身边的宫女礼貌的一笑。秦毓最大的优点就是风卷残云的同时还能保持良好的吃相。但令她费解的是,陈啸此时竟端端站在门外偷笑。
“什么事情令将军如此高兴?”秦毓捋了捋衣袖,然后踱步至陈啸身旁。
“没什么。”陈啸向旁边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在下只是好奇,姑娘如此纤瘦的身体,哪来这么好的胃口?”
“这有什么可好奇的,胃口好是好事。若不吃饱喝足,我如何练功?”秦毓突然将脸凑到他的跟前,“将军的胃口一定更好吧。”
柔软的发尖触到陈啸的脸颊,酥酥痒痒的,一股子淡淡的清香。陈啸不好意思地低头,视线刚巧落在她梨花般的脸庞。
“是…是啊。”
秦毓看着陈啸扭捏的表情,玩性大发,“将军,不如我俩对弈一局如何?”
“下棋,并非在下所长。”
“将军不必太过认真,下棋也只不过是无聊时的消遣而已。”秦毓将桌案上的东西移开,腾出了一个棋盘的空间,“说是消遣,但没有赌注就没有意思了。这样吧,输的人就夸奖赢了的人吧。”
“……这是什么规矩?”
“我定的规矩。”规矩就是人定的,等着你来夸我了。
原来并非所长,是真的很不擅长。本以为师父所教的这些本事,终于能派上点用场了,但…秦毓看着他抓耳挠腮的模样,心中暗笑,偷偷让了几回,还是没有什么回转的余地。陈啸下子极慢,仿佛每一步都思考了很久,以为滴水不漏了,实际却漏洞百出。
“将军的棋艺,实在不敢恭维啊。”再下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秦毓抚了抚额发,落子,如剑出鞘。
“姑娘的棋艺实在高超。”
“你输了,兑现承诺吧。”
“承诺?在下方才不是已经夸奖过姑娘了吗?”
“……你指的是?”
“我想是的。”
“那,再来一局!”
“若云,陪姑娘去后院赏花吧。”陈啸又是一脸严肃的样子,转头看向秦毓,“金桂和木芙蓉都开了,去散散心也是不错的。”然后昂首挺胸地迈着大步走出院门,突然又轻轻地笑了。
(六)
“若云啊,我说过不必再跟着我了的。”秦毓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小宫女犯了愁。
“可将军吩咐过了,要奴婢好好照顾姑娘的。”
“是,但是你也说了是照顾,我现在好好的,不必每时每刻都跟着吧。”
“是。那姑娘要小心着点。”
“若云…怎么还跟着?去做自己的事情吧,我需要点私人的空间。”秦毓在转身的时候突然看见自己后面跟着个无声无息的小宫女,冷汗直冒。她拿出帕子,拭去了额头的汗珠,这汗来的诡异啊……
“姑娘可以当奴婢不存在,奴婢保证一点儿声都不出。”
“……”迫不得已,秦毓用了轻功将追寻自己的小宫女甩到脑后,然后飞到宫殿之上,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就坐了下去。嗯,果然是桂花香,女子用力的吸了吸鼻子,那香气就愈发浓郁。父王,到底被囚禁在哪里?秦毓缓缓合上双眼,用心感觉。
突然腰上一紧,下一秒便跌落在柔软的怀抱。空气中蔓延着幽幽的异香,只有这样近的距离才能闻到。
“你是何人?来解救我的侠士?”
“你看我像侠士吗?”声音低哑而富有磁性,耳朵痒痒的。
秦毓站稳,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位全身裹得密不透风,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眼神是暧昧的笑意。但放手时,分明可以感受得到那人衣料的质地是如此的柔软,是皇家才能用得上的云锦。她抬手拂了拂男子的肩头,也是一脸暧昧的笑了。
“像杀手。”
男子没有说话,拽着秦毓的手奔向行宫的另一个角落。暗紫色的衣袖映得男子的手异常莹白纤细,与女子无异,只是手掌冰冷得异乎常人。女子本是温和的眼睛,突然变得锐利狡黠。
“不必费心去猜我是谁,日后你便知道了。”
难不成他还会读心之术?秦毓微微惊异,来不及细猜,那男人已经停了下来。
“这座宫殿中有个地牢,你父王就在里面。”男子顿了顿,“这地牢,机关巧妙。若要硬来,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为何帮我?你是陈国皇室中人?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这么多问题,要先回答哪个呢?我只知道,你确实需要我的帮助。”
“过分自信就是自负。”
她迅速出手,预备摘下男子的面具。
谁知那男子出手极快,抬手便将秦毓的手弹开。师父说过,论武功,陈国陈啸与自己不相上下,略胜一筹的就只有帝都的圣上和楚国的世子宋玉衡了。秦毓将手收回,她知道这男子意味着什么。
“先行一步了,将军恐怕已经来了。”她反手一塞,将东西塞入男子手中。
男子疑惑的看着秦毓,将手摊开,是只小巧精致的铃铛,下面有串翠绿色的流苏。
秦毓狡黠的一笑,露出了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听到铃铛声,就来找我。”
一道纤细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视线中。
戴银色面具的男子,负手立于宫殿之上。
深秋的风吹得他长发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