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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一入宫门深似海(7) 突然脚软, ...

  •   自那日十四阿哥走后,德妃待我的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竟将我与秀荷同等对待,其他人都对我莫测高深地忌讳着,既不得罪,也不亲近,只有春雁背着人与我说笑。

      痛就沉在心里,只是过了这么久,我几乎忘记,原来心痛得过了头就成麻木。十三阿哥每隔两日都会来给德妃请安,我碰到几次,原想与他道喜,却怕再生事端,终是忍住。他也不在永和宫久留,每次只陪德妃说说话便匆匆而去。

      倒是十四阿哥原本每日晨早请安,却缺了人影,德妃也并未着人问起。我心中恨他,不由暗暗庆幸,只是想起那日他灼热的唇瓣,便懊恼不已。

      如此过了大半月,这日午后嬷嬷突然差我去毓庆宫取样东西。到了那儿才知是司库的太监弄错了,我刚从门口出来,却听背后一个人叫道,“站着,去给我办趟差事。”

      我站住回头,身后那人冲我招招手,眉目瞅着眼熟,真是眼熟。。。腰间杏黄色的腰带一下子提醒了我,屈膝低身,“奴婢给太子爷请安。”

      “起来吧,把这个拿去景阳宫。”太子递过薄薄的一个册子,我低头接了。这世上有一种人只用目光便可安抚人心,眼前的太子就是这种人,分明并无表情,却仿佛眸中带着温润的笑意,令人心情愉悦。

      毓庆宫距景阳宫不远,跑一个来回却也让我脚断掉,想着太子就在景运门坐等,我汗珠子落了一路,几乎是小跑着奔去景阳宫。春日的午后,高耸的宫墙也挡不住暖暖的阳光。

      景阳宫外,立着一个静静的影子。

      突然脚软,气温骤降,此刻抽身,还来得及么。

      口中苦涩的味道渐渐加重,身体的本能反应,我原地返转。两边高高的宫墙,夹出这长长的甬道,只有我跟他两人,背向而行,一步步,灌了铅般。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轻微,却重重捶在心上。天很高很蓝,我突然憎恶这明晃晃的日头,亮得让人无处可藏。

      淡淡的香气,那人身上所挂檀香木的气息,我再熟悉不过,加快了步子,手却被拖住,手指是一贯的冰凉,令人肌肤生寒。

      酸楚如泉眼里新出的泉水,缓缓地涌上来,转身,“奴婢给四爷。。。”

      他狠狠捏了我的手,眸如清雪,脸上泛着苍白之色,唇角微微下垂。

      我低目漠然道,“四爷可有吩咐?奴婢当着太子爷的差,不敢耽搁。”迈步欲走却被他牢牢拖住,素来沉敛冷静的眼里闪过的软弱令我心神一滞。

      他静静站着,声音涩讷,“我不得已。”眼中的复杂沉沉压来,竟有些惨淡哀切。

      我只觉得心神不稳,不得已?有股剧烈燃烧的火焰冲到脑门,想也不想地摔开他的手,“新人梳掠,旧人凋零,世道皆同,亦无哀苦”,我自嘲地道。想起贞如信简中这句话竟这么快应在我身上,上天果然没有轻易放过任何人。

      他闻言一震,紧紧望着我,“一切非我所愿。”

      我哑然苦笑,堂堂四阿哥,竟说出“非我所愿”这样的话,我也算值得他一次谎言了,侧首望去,他的脸仿若浸过水的墨迹般模糊,我低了头绕过他往景阳宫里走。

      “你不信我?”身后那人厉声道。

      未回头,想象那人冰冷如斯的目光,我硬生生道,“奴婢失言,奴婢身上还当着差,四爷容后责罚。”身后没了声音,仿佛刚刚的都是我的幻觉,那人从未出现。

      微风徐徐,轻柔地吹在面上,一切都很安静。我突生惧意,加快了脚步跨进景阳门。

      偌大的景阳宫,安安静静,竟见不到一个人。我正纳闷儿,却见四阿哥的身影从殿门口缓缓进来,身后白花花的阳光刺得我几乎掉泪。

      他步步逼近,我呆站在原地,待他近在眼前我方反应过来,不知哪来的勇气,我背了身不看他,拔脚便走。他追上几步从背后捉住我,呼吸近在咫尺,他微一用力,将我身子扳过来面对着他。

      只短短一瞬,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不喜对人背影。”

      我微仰下颌淡淡道,“四爷下月十五大婚,奴婢给四爷道喜。”

      他眉心突地纠结在一起,双唇紧紧抿着,脸部的曲线愈显僵硬,眸光转向我,眼中仿佛溅出火花。乌黑的双眸越来越近,等我反应过来时,只感到唇上温软冰凉,是他落下的吻。我瞪大了眼睛望着他,脑中一片空白,手紧紧攥住他胸前衣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我试图挣扎,却被他箍得更紧。

      “我不能眼睁睁看你被十四弟夺走。我求过额娘。。。”他拨开我额前的刘海望着我,澄静的双眸清澈明亮,良久良久,“我只能如此,迟早有一日我会带你走,但如今,我只能如此。”声调晦涩。

      我望着他的眼,竟笑了。痴情女子负心汉的戏码大抵都是如此吧,明知他是你的深渊,却还是眉也不皱地纵身一跃。

      “四爷,齐格真的被送回了年家么?”

      他目光如电,略有所知地望向我。我点头,“贞如告诉我的,是我错了。我还是不了解人心,原本看来无害的人竟会调头来害自己。。。”

      他重重捏住我的手,仿佛让我安心般,“齐格那丫头,顶着奴婢的身份,的确亏待了她。我送她回去,好让旁人知道,我府里容不得有人耍这个心机,也是给她父兄一个交代。”

      我轻轻挣脱,淡然道,“打一下给一个甜枣,一出一进,四爷深谋远虑,年家也不吃亏。”

      他突然一拽将我拉近,眉心微皱,眼里蕴着薄怒,“不许如此讲话。”

      我低了头没说话,想起第一次打开贞如字笺时,纸上的每个字都虚浮地跳在眼前,跳得我晕眩。脑中只反复问自己,何至于此,何至于此。不过一个名份,何至于费尽心机陷害他人,不惜赔上自己。

      我仰着头微笑,“齐格为了自个儿的妹子动心眼儿,连贞如都能看透的,我竟看不透。。。”

      他扫了我一眼,从容道,“你比不得她聪敏。”

      “你比不得贞如,比不得我府里任何一个女人。”他徐徐缓缓地说着。

      没了居高临下的冷漠,他的眸光乌黝深邃,使我迷乱。他低低叹息一声,揽我入怀,仍是重复那一句,“等着我。”

      “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没有迟一步,遇上了。。。”心里突然跳出张爱玲这一句。我模糊地看着他,许多日的思念,惊吓,疑虑都淡了。我恨自己如此轻易便被他捉住,由他摆布。他便是我选的那条路,一路走到底,善终恶果,我不知道,亦顾不得了。

      想起贞如的字笺,早知他会娶年氏入门,即使不是年氏,也会有赵氏,钱氏,李氏,身处这个时代,我只能认命或放弃,偏偏我这没出息的女子舍不得放弃。只是为何痛得如此无以复加,我微笑望着他道,“四爷,我会慢慢习惯。”

      “慢慢习惯你的‘不得已’,慢慢习惯你的忽远忽近,更会慢慢习惯身边人的心怀叵测,朝不保夕。。。”

      他身子一僵,手臂忽地收紧,“不会的。”

      不知是说他不会忽远忽近,还是说我不会不习惯。他说这句时神色专注。我的眼泪突地往外涌,漱漱地落下来,他像哄小孩一般轻声道,“以后都不会的。”

      我拉着他的衣袖掉泪,低着脸不肯抬头,“骗我,也请你骗到底。”

      他低了头用手指拭去我的泪,反而挑眉微笑,“这会儿什么规矩都不顾了,满嘴的‘你’‘我’起来。”又将我揽得更紧,口里低低道,“我喜欢得紧。”他眉眼舒展开微笑的样子十分好看,完全不似平日那付眉目清冷的模样。

      我总会记得你,我小小声在心里说,不论你我结局如何,不论你他日受万人景仰,我隐入人群中,也会记着你。

      四阿哥离去时,笑着道,“如今我真的欠太子一个人情了。”

      我呆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的余生就要在望着他的背影中度过么?我甩甩头,甩掉这无谓的想法。

      突然听到一个人击掌道,“真是一出好戏。”我惊然回头,后面闪出一个身影,笑意溢满了嘴角,只是眼里却闪着嘲讽的光芒。

      见是他,我反而安了心。斜睨他一眼道,“秦公子好心情啊,偷听壁角可非君子所为。”

      秦清卓嘿嘿一笑,走近了道,“我可不想偷听的,本是进来替你们清场,结果跑不及,只好躲起来先。”

      我扑哧一笑,难怪这景阳宫的前殿内竟一个人影也不见。不对,我皱了眉望着他,疑窦顿生,“你倒真是无处不在。”。

      他仿佛看穿我心意般,哈哈一笑道,“早跟你说了我不是九阿哥的人,偏不信。这回该信了吧,四阿哥说他欠了太子爷一个人情,嘿嘿,还少算了我一个。”他笑得没心没肺,“不过不打紧,你记着我的情就好。”

      我心中疑惑更甚,他却开口道,“四阿哥下月大喜,你早知道了。”我点头。他漫不经心地道,“你不会不晓得这年氏是何人吧。”

      “晓得。”我慢慢道。年家的人与四阿哥现今有何过往,我并不清楚,至少一个堂堂年府大小姐入府为婢,想来年家与四阿哥纠缠甚深,如今齐格虽然离开,她的妹妹却是明媒正娶地入了府门。我幽幽叹口气,贞如所言一分不差,齐格在汤药中动手脚,原是很笨的方法,也害不到耿氏,肯上当的也就是我这个笨人,只是大概她没料到此次四阿哥竟如此较真。

      我突然没了心情,恹恹地道,“年羹尧的大名我总是听过的。”

      “不过他目下只是个翰林院的虚缺,听闻即放四川的外任。此人我见过,凌厉聪敏,锋芒不露。”他话锋一转道,“如今年家二小姐终于入府,这年羹尧更是牢牢攀附于四阿哥。你何必去淌这浑水?”

      我没有作答,他兀自道,“四阿哥身边水深千尺,你自问可浮出水面么?”

      我没来由地厌恶他的口吻,心中烦乱,岔开话题道,“好端端你如何跑来这里?内宫之内你很熟啊。”

      “我既是陪皇子读书的,内宫总免不了进出.伴读伴读,说着好听是陪皇子读书,其实就是替皇子受骂挨打。”语气淡泊调侃,“偏我‘命好’,碰上个最不爱读书的阿哥,先生的尺杖没少吃,九阿哥还是没读好书。”他眯着眼,仿佛闻到往事的陈旧味道,嘴边噙着一丝笑意。

      “四阿哥读书好么?”我鬼使神差得冒出一句。

      他的神色有一瞬的恍惚,如若沉浸在回忆中,“少时读书最好的便是太子,十四阿哥后来居上,四阿哥的字写得极好。”他目光一转,笑着道,“十三阿哥读书最不费劲却次次通关,九阿哥十阿哥从来都是落末的,所以我也是几个陪皇子读书的哈哈珠色里最倒霉的那个。”

      “这次帮着太子给四阿哥打掩护,你与太子交情很好么?”

      他似是微微一愣,笑着漫不经心,“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我攀附追捧尚来不及,何来交情?不过听他差遣罢了。”

      这话不类他平日口吻,我由不得望了他一眼,他眼中竟有一种我未曾见过的哀伤。“太子是这样的人么。”我随口道。

      他突然问,“你以为呢?”

      说不上理由,也许仅凭数面之缘,太子气宇间的淡然超脱,并不似我从旁人口中听到那般不堪,“太子看上去是个高贵之人。”

      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空荡荡的殿中回荡,“你倒真会说话,太子自然是高贵的,否则何来那些前后拥簇之人。”我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他笑得如此用力,眼角都溅出泪光,“人世无常,高贵之人下场未必高贵,你我都知道最终结局。败了的固然凄凉,胜了的也未必好到哪里,看来咱俩也有相似之处,撞了南墙心亦不死。”

      听不明白他的话,但语气中的凄然让我莫名心慌,烦闷地摆手,“少来你的阴谋论,我不爱听。”

      他笑地更大声,“终有一日你要感激我。爱一个人太苦,不如早死早超生。”我白了他一眼,懒得跟他瞎扯,就要告别,他挥一挥手倒先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一入宫门深似海(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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