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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一入宫门深似海(6) ...

  •   我原与其他宫女同住一室,如今却搬去秀荷同屋,宫人们眉眼间待我已是不同,连春雁都不敢再与我说笑。

      夜里我裹着被褥,只觉倦极累极,秀荷却和衣而起,递给我一样东西,触手温凉,是那支被她要走的象牙簪。我讶然,她淡淡一笑,“原本是你的,还你。”

      莫非因为四阿哥当日所为,她也与其他宫人一般,对我有所顾忌。我心中不屑,接了点头谢过。

      德妃的饭食起居,都有贴身嬷嬷跟从,我到永和宫有些时日,也未见她呵斥下人,总是平和安详,华贵得体。我常觉得她有意无意观察我般,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每当她眼光划过时都透着彻骨寒意。

      德妃笃信佛教,每日必有静心坐禅的时辰。我跟另一个嬷嬷守在静室之外听候吩咐,隔着一树抽芽的新枝,我隐约看到春雁远远站着,不由奇怪,她探首而望,竟像是在等我。我求了嬷嬷的准儿,走近几步,她见我过来,却一扭身小步走开。

      待德妃用了早饭,我将食盒子收起,外间廊里坐着两个宫女,正低语着,见我过来突然安静,目光异样。待我回去,不由一愣,屋里的暖炕上摆放整齐的衣料,秀荷和一个嬷嬷正展了其中一匹给德妃细看。一旁还有半人高的珊瑚树,色泽艳丽。炕上的小几上更有数盘金珠翠宝的首饰,琳琅满目,璀璨耀眼。

      德妃身边坐着成嫔,正满眼笑意道,“姐姐看看哪匹料子喜气?”德妃微微一笑,“早挑花了眼。”

      “那也是,姐姐也算双喜临门,自是欢喜得紧。”成嫔笑着道。

      德妃点头,“十三阿哥打十几岁便跟着我,如今他愈加出息,我也心里安慰,方觉对得起早去的敏姐姐。”突然看到我站在门口,眉头微皱,却又续道,“十三阿哥这门亲是我求皇上亲赐的。这个女孩子我倒见过,极是恬和安静的一个人。”

      她突地转头对我招手,“过来。”我依言入内,行礼起身,她指了指手边的金色团花百蝶绣匹,“比给我瞧瞧。”

      我一愣,一旁站着的嬷嬷已拿了布匹比在我身上。成嫔上下打量着赞道,“这颜色瞧着好,衬着你这丫头倒真是个可人儿。”德妃淡淡一笑,“可不是,这丫头和年家那孩子的肤色身量差不多,我就让她比给我看好了。”

      “这倒是个好法子,难为姐姐心细。”

      “作额娘的都是如此。”德妃缓缓看我一眼,眼里充着盈盈笑意,“难得他们哥俩同月娶亲,还不得我累着些。”

      心猛地一沉,那嬷嬷兀自拿起另一匹衬在我身上,绣金大红缎料格外耀眼炫目,一丝丝的金线仿佛挥舞在眼前,将我紧紧捆绑不能呼吸,浑身瑟瑟如入冰窖。德妃笑着转头对成嫔说了句什么,我已听不清,成嫔闻言掩口而笑,隐约仿佛听到,“姐姐。。。好福气。。。”

      “说起这年家二丫头,倒非我亲自看过,乃是前几日四阿哥亲口求我,那日老十四和老十三都在这儿,真真没羞,我倒没见过四阿哥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过。”我困惑的转过脸,德妃淡淡扫了我一眼,把玩手上的一颗夜明珠。

      我略有所悟,贞如字笺上所言,竟分毫不差。我紧紧抿着唇,只觉得她二人的笑颜在我面前放大再放大,胃抽筋似痛起来,痛得我眼泪都要出来,死死咬着唇,硬将泪水锁在眼眶里。我垂着手,任人摆弄比量,望着青色地面,脑袋里嗡嗡地,犹如撞钟般回响着四阿哥的那句“等着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所谓“等着我”,是要我安心等到他大婚之后。那一句“求额娘成全”原是另有所指,我真个自作多情。

      寒意刺骨,一大颗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我微微侧身,躲过德妃的视线,却正看到一个人从门外急匆匆冲进来。我茫然地投去一瞥,却是十四阿哥一脸的气急败坏。

      十四阿哥行礼打千,成嫔极有眼色的起身告辞。待她一离开,十四阿哥僵直站着问道,“额娘可知四哥和十三哥的喜讯。”

      德妃微一伸手,身边的嬷嬷将在我身上比着的缎匹放回炕沿。缎布离身,我竟失了依托般摇晃身形,无力地攥着衣角。十四阿哥此时方注意到我的存在,一愣之下,德妃已然开口,短暂平缓,“我替他们求的这两门亲事。”

      十四阿哥似乎未料到德妃如此直接,望我一眼,欲言又止。德妃神色如常,凝视着他道,“你已有了四个福晋,且年岁尚幼。。。”十四阿哥置若罔闻地一躬身道,“儿子不敢劳烦额娘,只想求额娘遵守承诺。。。”

      德妃嘴角一沉,语调轻而有力,“我必还你一门极好的亲事,此事不许再提。”十四阿哥怔了半晌,转而看向我,不发一言。德妃望着他若有所思,突然起身向门外走去,身边的嬷嬷紧随其后,屋里只剩下十四阿哥和我。我站在那些斑斓五彩的缎匹之前,双目无光地望着十四阿哥身后不知名的远方,哪料到他一把上前抓住我道,“跟我走。”

      那日四阿哥也是这一句,令我身处云端,今日方得重重摔落地下,很好,真的很好。我心中痛极,脸上竟漫出笑意,直直望着他,若不是他与我赌气,在德妃面前说了那些个要我的混话,我如何落得这步田地。想到此,我笑意愈盛,柔声道,“十四阿哥说得什么话,奴婢在永和宫当差,哪也不去的。”

      他一急之下,攥得我手更紧,将我一步拉近,“我去跟额娘说。”竟是一脸认真。

      我望着他,心中恨意更盛,索性任由他攥着,紧紧望着他眼睛,“十四爷倒真是看重奴婢?”

      他眼睛亮亮地,“上次你落马昏迷,紧紧握着我的手,喃喃不止,偶尔醒转时你望我的眼神,这一世我都记得。”

      他说得诚恳之极,我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什么规矩礼数都不顾了,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这世上可笑之人极多,还有谁比我更可笑,上一世我要拥有这个面容的男子,却与他误会兜转,分飞离散;这一世我不要他,他却想尽办法出现在我身边,死不放手。我笑得泪溅了出来,他显然被我笑得莫名其妙,一步跨前抱住我闷声道,“够了,不许笑。”

      我摇着头,想摇掉他的影子,摇掉四阿哥那句回旋在耳边的话,却被他紧紧按在胸前,他的手指抚上我的头发,声音异常温柔,温柔地我几乎不信是从十四阿哥嘴里说出的,“你嫁给我,比跟他好。”

      门口似乎有动静,我方才的大笑声一定惊动了其他人,管他呢,我懒得去想,微笑还凝结在脸上。

      好一阵子才抬头望着他,轻声地一字一句道,“谢十四爷垂青,可惜奴婢无此福气。”他一愣,我盯着他,轻言细语地道,“奴婢但求平平安安,求十四爷成全。”

      他显然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待看清我眼中的冷漠,他身体僵住,面色苍白地退了一步,仿若要看透我般,额头上青筋迸起,扶着我的肩大声道,“为何你就是不死心。”

      我重重甩开他的手,低了低身子,仰头望他,浅笑着轻声道,“奴婢恭送十四爷。”

      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挫败,牢牢盯着我,乌黑的眼眸仿佛要在我身上看出个大窟窿,我的表情谦卑恭顺。他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却又回头扔下一句,嘴角挂着熟悉的嘲弄的笑意,“四哥下月十五的好日子,新嫂嫂会跟着四哥来跟额娘道安。”我听到他开门的声音。

      他果然知我,只一句便击垮了我苦苦的支撑,我软软蹲了下去,痛不可言,低了头缓缓地,慢慢地抱住膝盖,仿佛有把小刀在心上一寸寸地绞着。

      一双乌靴停在身侧,身子猛地被拉起,十四阿哥满眼的怒意熊熊燃烧。我满脸狼藉的泪水无处可藏。他的吻突然落下来,灼热痴狂,攻城掠地,不依不饶,我难以呼吸,挣扎着要推开他,却燃起火苗般被他圈得更紧。被动地任他攻掠,我有一瞬的错觉。他的身体滚烫如烙铁,紧紧贴着我,急迫的吻已由唇边滑至耳侧,又落至颈边,乌黑的瞳眸中迸着迷离的欲望,浓烈炙热。他的呼吸强而急促,伴在我耳边喃喃低语,“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我猛地一惊,拼尽全力一推,自己倒退了几步,贴着门边大口呼吸,眼睁睁望着他眼里涌上的欲望,痛恨自己竟被他吻到,“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德配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我竟忘了,最后一句曾是四阿哥在我耳畔轻言,果真是轻言,他即与人携手,我却被十四阿哥抱在怀中,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么。

      我自嘲地望着他,静静道,“十四爷若强要奴婢,奴婢亦无力反抗。。。”

      他倏然变色,眼中火焰渐渐褪去,依旧圈我在怀中,仿若下一秒便可将我轻易揉碎。“明白告诉你,事到如今四哥不会要你。老十三也不会要你。除了我,你还有谁?”他的眼神清冷恶毒,“我一句话便断了你的后路,你只能跟着我。莫非你要在此终老?”

      我瞪着他,终于逼出他的话来,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是故意的,向德妃开口要人,不过是他故意耍的一个花招,无非逼我无路可退。明了他的心思,汹涌澎湃的怒意几将我吞没。沉吟片刻,我扫了他一眼微笑道,“十四爷错了,便是他日流离失所或嫁于贩夫走卒,奴婢也如饮甘醴,乐天安命。”

      他嘴唇苍白,一脸不可置信,“你宁愿嫁贩夫走卒也不随我?”我挺直脊背,咬着牙一字字迸出,“我从未如此厌恶一个人,惟愿永世未曾见过你。”

      什么在他眼中明灭闪烁,终于破灭。他沉默转身,走到门口伫足片刻,未曾回头闷声道,“但愿你不后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一入宫门深似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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