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南来雁向沙头落，无奈被情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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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我早早醒来，衣着整齐得坐在榻边，想着不知道今天该怎么走？难道真的让十三阿哥送我？看他昨天的架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我自行离开的。昨日他告别时眼光闪烁，欲言又止。
以一个陌生人的角度看，总觉得他对我格外礼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却暖暖的，在姆妈离开我后，这是第一次，让我感到这种被人关怀，被人在乎的温暖。唉，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叹气了，如果我早些日子遇到他，或许我的命运没有这么凄惨。
门外有敲门声，我开门，是那日带我进来的那个高个子，“十三爷请姑娘到前厅。”
怎么不是回江南吗？正琢磨着，我已被高个子带到十三阿哥面前。我福了福，没开口，静静等着他说话。
“你执意要走吗？”他问，声音有些疲惫，不知道是不是一整夜的连声风雨，扰他入眠。
我沉默，点头。昨日已经语尽，我。。。其实无处可去，却也知道无法对他交代自己的去处，只好随着他的想法说回江南，只想着离开后再慢慢寻思下一步，只是，望尽天涯路，不知何处归鸿。
他一步跨到我面前，一副决心已定的表情，平视我的眼睛，波澜不惊得说道，“程姑娘，我知道你再无去处，不必跟我说什么寻亲的谎言，你的养母上月初八过世，至于你的哥哥，你大概从未找到过他吧。无论如何，你是再无亲人了。我实在不忍心看你流落江湖。。。”
他顿了一下，看着一脸不知所措的我，朗声道，“希望姑娘可以暂时跟我回京，我会派人继续搜寻你失散的哥哥，这样总比你一个姑娘家流落江湖去寻亲要容易得多吧。另外。。。”他的目光直直射向我，慢慢说道，“我知道你们汉人规矩多，你不必担心你我二人相处礼节不合，我会在车外骑马随行，等到了京城，我们再安排你的住处，定不会委屈了你。”一口气说完，他便静静站着，等我的回答。
我惊慌到一时失语，脑子一片空白，这是什么意思？他要带我回京，他知道我养母过世的日子？他还知道什么？怎么这两兄弟似乎对我的事了如指掌。心里惊疑不定之余，我一时也不知怎么接话，直直站着，脑子飞快的旋转。
其实，在心里我并不抗拒跟他去京城，毕竟我是无处可去的，无家可归的人处处可为家，只是我实在弄不清楚他的底细，和他对我莫名的态度。。。。如果我跟他去了京城，总不免也或多或少的进入他的生活，对我而言，会不会反而是祸非福。。。。
转念又一想，虽然正史野史中所描述到的皇权中心的那些狂风骤雨听来很骇人，可是我究竟只是一小女子，怎么也轮不到我来承受这些风雨吧。事已至此，我如今要做的倒是搞清楚他究竟知道多少关于我的事，了解到什么程度，确认了这一点，我才知道他究竟是纯粹的一片侠义之心搭救我这个“弱质女流”？还是。。。别有企图？想到这儿，我由不住笑自己，企图？你还有什么可以被企图的吗？
“你心思拿定了吗？”他突然说，倒叫正胡思乱想的我收敛心神，抬头，见他眉头微皱，紧紧盯着我看。我猛然意识到自己脸上还挂着那莫名其妙的微笑，面部一紧，收起笑容，微微拜了拜，轻声说，“恩公的好意，民女受之有愧，着实不该劳烦恩公，若蒙不弃，收留民女，那是我的福分，只是。。。有个问题，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我故意停住话语，悄悄抬眼看他。见他面上淡淡的，缓缓挥手对我说，“但问无妨。”那突然高深莫测起来的神情，一点也不像我昨天见到的那个俊朗少年，倒像足了。。。另外那个人。。。
我想了想， “请问恩公，昨日为何如此肯定民女所述尽是谎言呢？”得小心遣词，既不能自乱阵脚的先承认，也不好否认得太彻底，万一他根本知道我的经历，我岂不是成个“死不悔改，巧言诡辩”的反面样本。
静默，我紧张极了，问出这句话来，才发现自己手心里竟冒着汗，低眉垂目的站着，一动也不敢动。隐约有些后悔，如果他的答案正如我所料，我该怎么办？要解释吗？还是任他随便把我想成十恶不赦的女子？这一年来的曲曲折折，我的来历，如何解释得清楚。。。。。。
“原来你还在意这个？那你怎么不先说说为何你要说谎？”他平静的笑着，嘴角上扬，目光中有种懒洋洋的味道，竟像个孩子似的带点顽皮的看我。
我有点琢磨不透他的意思，定定看着他，不作声。他歪着脑袋看着我，叹口气说，“看来，你那日真的没看到我。”我一愣，哪天？
“上月初九，我跟四哥刚刚出京，路过山下的安镇。”我心里咯噔一下，安镇？不就是我。。。他继续道，“我们赶着办差，一路行得匆忙，在镇上的客栈打尖儿后就急着打算连夜赶路。”
他转过身去看向远处，缓慢却一字一字的说，“我记得很清楚，那日黄昏，我跟四哥上了马，正准备出镇，突然横着冲出来一个女子，一身鲜红的新娘喜服，头戴珠冠，猛然摔倒在马前，我们俩一惊，还没来的及开口问她，她已经跌跌撞撞得起身，满身珠环玉佩，叮叮咚咚地便往客栈里冲。。。。。。”
我听到这里，心头大震，难道。。。原来。。。我们早已见过了。。。
他的目光飘过来落在我身上，重重叹息一声，“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我记得四哥当时口里吟了这两句，只是如此踉跄出场的新娘子，这般奇景，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是你第一次吓到我。”他定定看着我，眼里有一抹温柔让我畏惧。
“后来客栈的堂倌出来,一把将那个女子推向门外，边推边嚷着，走吧走吧，没得还来晦气我们。我跟四哥本来打算走的，听堂倌这么说话，倒起了好奇心，不知道你这个新娘子怎么晦气了他。很快街头跑来一群人，喜气洋洋的装束大概便是迎亲队伍，喊着叫着就冲到向你，几个壮汉抓着你往客栈外拖。。。”他顿了顿，想起那日的情景蹙着眉头。
我恍惚，仿佛听到当日自己抽噎不止，疯掉般般反反覆覆断断续续的嘶喊，“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让我送姆妈一程。。。”胸中酸痛，我紧紧咬着下唇，殷红的鲜血渗出嘴角也毫无察觉，挺了挺脊背，一言不发得听着。
“那些人推搡中撕破了你的喜服，露出里面煞白的孝服，我看到四哥同我一样都是一脸惊讶，觉得事情不仅仅是新娘子闹笑话那么简单。以我的脾气，立刻下马就要问清楚，可是四哥制止了我，因为我们办差。。。实在不宜声张，也不好惹事。”说到这里，他似乎在闪躲什么似的停住了，有些尴尬得看了下我，却发现我泪珠已经断线般落了下来。
眩晕，我忍不住扶着桌角，好痛，好恨。心仿佛那日一般，被绞着，被烧着。
“后来你跪在地上，四面磕着头向四周围观的人求助，我远远站在旁边，看到你抬起头来，泪眼里带着凄凉绝决，满脸狼藉，衬着一身的大红凤冠霞帔，异常冰冷。我。。。怎么也忘记不了，你被拖走时，那一个回眸，似乎天地都泯灭在你眼里。”
他又重重叹了口气，“那个眼神，四哥说，竟如一切都已死亡。”
我崩溃般坐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脸，那个血色黄昏仿佛游魂般清清楚楚浮现在眼前，令人窒息的绝望，垂死挣扎的我，流干的泪水，被彻底拖走的希望，一点一滴的鲜血和我凌乱飞舞的长发。。。。。。彼时，我只愿阳光覆灭，一切灰飞烟灭。
他走到我身前，牢牢抓住我的手，将滑落到地上的我慢慢拉起来，我只觉得浑身虚脱，丧母，迫嫁，杀人，逃生，任何一点一滴有关那日的记忆，都足以让我杀死自己。我被他拉起来後不自觉得被他半拥着，他小心翼翼得扶着我的肩,凝视我半天才开口说，“我不该跟你提这些。。。。。”
我费力得摇了摇头，挣扎着站好，暗暗凄然，你还不知道后来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否则，只怕你要后悔这么站在我身边讲话了。“十三爷请继续，我想听完。”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紧紧握着我试图挣开的手，继续道，“我跟四哥问了堂倌才知道原来。。。你是外地人，母亲昨日刚刚过世，今日居然是出嫁的喜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新郎坚持当日迎亲。”他的眼睛里带着疑惑，看向我，我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沉默了好一会，他握着我的手轻轻一松，放过我般轻叹一声，继续道，“我跟四哥当时便要回头救你，却在这个时候接到宫里的传信，事出紧急，我们只好连夜赶回京城，连差事都暂时搁下了” 他语焉不详得说着，重重得一拳捶在桌上，“可恨我们出来的太隐秘，身边一个人都没带。临走前我们交代了堂倌厚葬你的母亲。。。”
难怪。。。逃出生天的我知道堂倌怕晦气不愿停尸在客栈，曾深夜偷偷到义庄去找寻找，却始终没找到，还差点碰到抓我的人。。。当时伤心欲绝，只觉得天下之大，我竟无处可逃。连替姆妈送终，尽最后的孝心也做不到。。。那时的心境，在世为人，却生无所依。。。。
却原来。。。在我东躲西藏之时，姆妈已入土为安了，她病着时总笑说倘若有一日去了，要找片“干净的地方”葬了，每次都被泪眼涟涟的我握住她的嘴巴，怕听她讲下去。
眼泪彻底淹没了我，我扑通跪下，重重得磕了三个头，“十三爷您是初见的大恩人，请十三爷收留初见，让我为奴为婢来报答您的恩情。”这一席话如果被一年前逍遥在雪梨的我听到，只怕要笑掉大牙。只是，此刻我已经历了世间的险山恶水，体会了人心的恶毒，反而更懂得古人说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句话的道理。这样的世道里，有人仗义相助，只这份侠义心肠，便得我报之以李。
他急忙摇手，“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报答，只是想打消你的顾虑。。。你可以想像当我从悬崖边拉下你，居然发现你是那天扑倒在我马前的女子，我有多震惊，又多后悔。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只是觉得倘若当时我拦下那些拖走你的人，大概你就不会走到绝路。”
好善良的一颗心，我心里暖暖的，他见我低头不语，又急急解释说，“别说什么为奴为婢的话，我本就是想帮你，这么说，倒让我觉得似乎占你便宜似的。”
我噗哧一笑，他那急着撇清的表情，竟像个偷吃糖果被大人逮到的小孩子。“多亏了十三爷，初见才得以绝处逢生。”我真心实意的说。
他先被我笑得莫名其妙，却不作声，只是盯着我看，我想起自己泪痕未干又挂着笑，样子一定很古怪，有些不好意思，低头不语。半晌，我忍不住这种尴尬的沉默，悄眼看他，正碰上他灼人的目光直迫着我，我的心微微一颤，不要。
感到一只手捧起我的脸，温柔拭掉我脸上的泪水，那只手的温度在我脸上游走，慢慢抬起我的下颔，迎上他的目光，里面仿佛有团小小的火焰，我有些眩惑，那种迷离的感觉让我退缩，他轻轻一带，便将我拉近身前，俯首看我，笑意在眼里散开，朗若晨星，灿若烟花。
我迷惘起来，这种感觉很熟悉，曾经有个人，这样对我笑过。。。那时，我愿意穷一生一世的力量停留在他身边，却被那人轻易的放开了。凉意从心底冒出来，我怎么了。不由自主的退开两步，他一愣，不过又轩然一笑，“你自己又哭又笑的，所以我想看清楚你现在究竟是在哭呢，还是在笑？”
我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眼前这个人，我有些捉摸不透，有时候单纯得像个大男孩，有时候深沉得有些吓人，可是刚刚，却像个成年男子般温柔款款；怎么一个人竟这么多面，一点不像他的四哥，总是面无表情，一脸淡漠，他跟我相处一个时辰说的话，只怕比四阿哥跟我相处一夜说的话还多了十倍不止。
“神游到哪里了？”他笑着问我。
“十三爷何必打趣我。”我头埋得更低了，为自己在一瞬间居然想起四阿哥而有点莫名恐惧。
“说了半会儿话，你可是心甘情愿跟我走了？”他恢复了之前那副少年人的慵懒模样，唇边勾起一抹懒洋洋的笑意，“不过，我府里倒真的不缺丫头奴婢的，要缺也缺些别的。。。。”
我不解，抬头看他，看到他调侃的笑容，猛然明白过来，羞得脸红，气道，“如十三爷所言，我既非奴婢，十三爷平日可都是这么打趣女子的么？”
他刚绽开的笑意停在嘴边，竟认真道，“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看你心情好了，随口说笑。。。你们汉人规矩大，别是又冒犯了你。”
我心里有些好笑，其实我哪有那么容易被冒犯，不过是假模假样的学样儿而已。不过，我更喜欢他这副少年人的样子，至少，让我觉得。。。很安全。在他微笑的凝视下，我竟有些忍不住想好好看看北京城了，不知道这康熙四十五年的北京城是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南来雁向沙头落，无奈被情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