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醒否》惜初见

6、小院回廊春寂寂，爱闲能有几人来 我听得冷汗

　　“小姐您看是这件水蓝色的缎面儿外褂好看些，还是这件红色的喜气？”

　　“哎呀，都说小姐要带这个白玉的坠子才配，翠玉的衬得您脸色不好。来，我给您带上。”

　　“小姐去那边府里可要小心了，那些个奴才最会看人下菜碟儿。而且，门大规矩大的，我看你平日都是嘻嘻哈哈，记得别总笑得露出牙齿。”

　　我的头痛了。这个马嬷嬷又开始唠叨了。。。每天都要听她重复差不多的事情，奇怪的是相同的事情她也“百啰不厌”，兼有间歇性失忆，昨日啰过的话，今日再来一次还是同样有声有色，眉飞色舞。马嬷嬷是十三阿哥府里的一个“老人”，用十三的话说，她是府里最最闲散，却最最知道进退的一个人，所以将我托给她看着，他也放心。一回京，送我入府，便立刻进了紫禁城给他的皇帝老爹请安，后来听说去了四阿哥府上，其后连着四天我都连他的影子也没见到。临走前，他只用手重重按在我额头上，晶亮的眼睛闪着光似的盯我好久，才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听马嬷嬷说，他连福晋们都没来的及见。

　　我不明白何谓“闲散”且“知道进退”，只知道他指给我的这个马嬷嬷实在是个标准的女版唐僧，每日只要我清醒着，耳边就萦绕着她的碎碎念的声音，唠叨的内容千奇百怪，包罗万象。一直奇怪，怎么一个阿哥府邸里会出现这么个人，这样的人放在寻常百姓家，都嫌太八卦，何况一个皇子的院内，不知有多少是非。不过好处就是，她的唠叨在最短时间内扩充我的信息量，让我第一天到府就迅速了解自己身处的环境。

　　我被安置在府里的一个别院里，跟主院一墙之隔。听马嬷嬷说，这个院子是十三阿哥招待偶尔到府的四阿哥或其他亲信，如今特地打理出来给我住。我不由好奇问为什么还要个别院来招待人，难道十三阿哥府里没有客厅不成？她就讳莫如深的说，主院人多嘴杂，十三爷不喜欢。倒是这里清净自在，除了十三爷身边极近的几个随从，旁的人没有吩咐都是进不来的。

　　难怪。。。倒让我想起那个有荷塘的园子，是不是也跟这个别院一样的功效？主院里住着府里的福晋和其他女眷们，一屋子的主子奴才，我偶尔都能到对面喝斥奴才，或者丫头们谈笑的声音，却始终没有人从主院穿过那道月牙门来我这里过，我不由暗暗琢磨这种鸡犬相闻，却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是十三阿哥交代的，还是。。。。。。

　　我刚住下第一天就曾经想过去串门子，却被马嬷嬷严词厉色的制止了，“小姐留在这里比较好。你只能等十三爷带你过去。”她非比寻常的严肃语气让我把溜到嘴边的“为什么”三个字也硬咽了下去。虽然觉得住在府里却不去给主人打招呼，总是不合礼数，马嬷嬷反而淡淡的说，这府里除了十三爷都是奴才，言下之意，竟连那边的福晋也不放在眼里。听她这么说，我才暗暗有些心惊，觉得她不像是个单纯的老嬷嬷那么简单。

　　不管怎样，入府四天，她将我照顾得无微不至，经她的口，小道消息频频传出，譬如，十三阿哥已有嫡福晋和两个侧福晋，其中一个侧福晋瓜尔佳氏已经有孕在身。我第一次听到，心里颤一下，想起他半拥着我时身体的温度，想起他临走时放在我额上温热的手心，忍不住叹口气，扶着院子里的一棵桃树暗暗问自己，你以为你是谁？我摔摔头，摔掉心里的不安。不管是过去那个身份，还是现在这个身份，我什么都不是。

　　虽然已经习惯了古人成亲生育早的事实，听马嬷嬷提起，还是很难把那个懒洋洋的少年跟一个已经是要作父亲的男人联系在一起。二十岁前便可坐拥数美，这个时代的男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很幸福？我茫然得想，在我身边的男生还在忙着追美眉或劈腿时，他已经离开父亲出京办差，初为人父了。二十岁，马嬷嬷告诉我，这个年纪生养子女，对一个阿哥而言已经不算早了。

　　二十岁，我身子一晃，前生的记忆又涌了上来，他就是在这个年纪第一次开口说会离开我，我玩笑置之，怎知两年后的他真的头也不回的去。他离开那年，我也二十岁。

　　“小姐，别发呆，先去挑挑那两件衣服，奴婢也好侍候您更衣。”马嬷嬷边说边继续忙着整理我的衣服。我微微摇头，她不肯叫我的名字，说是僭越，可我既不是格格也不是福晋，所以只好这么别别扭扭的学着汉人叫我小姐。

　　今晨府里的福晋那边传来话，说十三爷带来的口信，要我准备准备，下午会带我出府。我刚一听说就跳了起来，莫不是有什么消息？他一直说要替我找我哥哥，只有我自己知道他就算把整个安镇，京畿地区都翻过来也找不到一粒沙。那。。。这么快要带我出府，是要做什么？

　　不管是要做什么，有个人跳得比我还高，马嬷嬷连连哀声叹气说不知道十三阿哥这么快就回来，她连基本的请安礼仪还没教我呢，眼看只剩半天，哪里来得及。。。所以一大早就火急火燎得催我挑出衣服来试，定好装就教我一应礼仪。还一直愁眉苦脸得嘟囔，十三爷也真是，怎么提前都不给我点暗示，这么快就要带你出去。

　　我听着心中一动，她的语气似乎同十三阿哥的关系非比寻常，普通奴才绝不会在人前如此埋怨主子，而且，她对我的态度更是奇怪，不过是要带我出府，我本来就是一个民间汉女，不懂满人礼节原在情理之中，她似乎坚持要我行为得体才可见人。这，有什么意思在里头？

　　等她给我试衣时，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马嬷嬷垂着头，用手拉拉我的衣角，最后拉住我的手，轻轻拍着说，“小姐，奴婢说句不知分寸的话，你别介意。这么急着要你学规矩，是为了十三爷。”我疑惑得看着她，等着她解释。

　　“小姐今日出府去，奴婢不知道十三爷带你去哪里，却至少也是到有场面的地方去，否则他不必巴巴得专门捎话回来。虽说你是汉人家的小姐，不必像我们满人格格似的行礼，可请安问好这些简单的事情上都失了礼数，旁人岂不是笑十三爷不会调理奴才？”

　　她语气稍缓，拉我坐在桌前，“外人都知道十三爷跟四爷要好，也都知道四爷府里规矩大，放出来的奴才人模人样，在府里当差的也是严守规矩，没有一点行差踏错。我。。。是不想别人在这件事上笑十三爷，凡事都不如四爷。况且，外人迟早知道十三爷在府里收着一个缺了礼数的汉女，难免被他的那些兄弟们背后议论，再厉害的都有可能被有心人捅到上面去。。。那不是害了十三爷？”

　　我听得冷汗直冒，原来十三阿哥他收留我，中间还掺着这么多忌讳？这个皇子可实在当得不怎么逍遥。想起那双清澈黑亮的眼眸，没来由得心里一热。

　　可又总觉得不对劲，为什么拿十三阿哥跟四阿哥比？她的语气似乎。。。对四阿哥。。。心有顾忌？十三阿哥不是跟四阿哥一党吗？早觉得她不简单，可是听了这些话，才觉得眼前这个嬷嬷不仅仅是个受宠的家奴而已，她似乎对皇子之间的事情，也洞若观火。

　　我对她小心翼翼得点点头，“嬷嬷教训的是，初见大意了，十三爷是初见的恩人，初见是不会拖累他的。”

　　马嬷嬷立刻紧张得看着我眼睛，“小姐，你别误会，奴婢没别的意思。十三爷从小可怜。众阿哥中别人出了错还是尊贵的阿哥，十三爷他却必须谨慎小心，天威难测，他走错一步，也没个额娘亲人的回护。。。”她说得动情，眼眸中透出母亲般的疼爱。

　　我微微点头，握紧她的手，“嬷嬷，我明白，十三爷有您这么看着，也是福气，何况他还有四爷。”

　　马嬷嬷淡淡笑笑，“四阿哥对十三爷是很爱护，可那。。。毕竟不如亲娘啊。”

　　我听着她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心里不对劲的感觉强烈起来。。。她知道四阿哥什么？难道四阿哥对十三阿哥，没有表面上那么兄弟情深？我糊涂了。。。。

　　一个白天都在学请安的规矩，好在马嬷嬷说我不是命妇或格格福晋，只需要学会普通丫头请安的礼节就好，看似简单的一个屈膝动作，双手放在小腹左侧，可是做起来她总嫌不好，一会说我的手放得太高了，一会说我屈膝下蹲的不够低，一会又说我忘记低头了，哪有请安的时候直视对方眼睛的。总之，就是小小的一个动作，我学了足足一个下午才算达到她要的效果。这个女版唐僧真是个魔鬼教练。

　　大概申时，门外传来马嬷嬷的声音，“奴婢给十三爷请安。奴婢。。。”

　　“免了免了。”伴着熟悉的爽朗笑声，马嬷嬷的请安声都给压了回去，我垂首站在房里，不由得好笑，这个人连别人的请安都没听完，怎么马嬷嬷偏要我为了他学的规规矩矩。

　　一个人影从门外跨了进来，又是那一身月白，俊逸挺拔的身姿，犹如我第一次看到的身影。我收敛心神，一整天的操练现在要“请求阅兵”了。。。

　　“奴婢程初见给十三爷请安。”我双手侧放，低头屈膝，心里还在念着马嬷嬷教我的动作标准。不能太高，不能太低，不能像清宫戏那样甩帕子。

　　半天没见动静，虽然马嬷嬷千叮万嘱不可抬头直视，我却仍忍不住沉寂抬头看他。他一身月白色的锦缎袍子，脸上似笑非笑，看不出表情，眼中却升起磅礴怒意。我有点不明白，难道规矩错了？

　　定定心神再看他，才突然发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紧抿成一线的薄唇，清冷如水的双目，眉宇间透着冰雪的凌冽。。。我心神巨震，居然是他。那道清冷的目光正隔着十三阿哥射向我，依旧是神色冷淡。

　　马嬷嬷听到里面的安静，急急从外面赶了进来，向他拜下去，“奴婢给四爷，十三爷请安。奴婢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