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行扁舟(一) ...
-
裴齐觉得最近傅暖玉很奇怪。
奇怪得不得了。
当傅暖玉看着裴齐的时候总是笑得一脸桃花。上次他偷听了他和叶翼的谈话,难道他不生气吗?还是说……他很高兴他祝福了他和叶落嫣?
心烦意乱。不想不乱,一想,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裴齐的脑袋里似乎有好几把算盘在噼里啪啦地打,想停下来却又欲罢不能。合上账本,想,不算了,反正算不进去。才想完,李贵就进了屋,放了一叠账本在桌案上,看看裴齐,说道:“我说,裴黎,你这样算账算下去,这个月的月钱我看你得算没了。”
“……”
“你慢慢算吧,不了,是快些算,还有这些。”李贵拍拍案上的账本,出了账房。
“……”
裴齐在想他脸上是不是挂了两行泪。哎,算吧算吧,他得拿月钱给他爹看病,给茗烟买茗烟买欣然居的莲子酥,还有……还傅暖玉的账。
手刚搭上算珠,傅俞就进来了。裴齐起身道:“傅管家。”
傅管家点点头,拿出一个囊袋放在桌案上,说:“这个是大少爷让我送过来的。”
裴齐疑惑地拿起袋子,打开来看,里面竟然是银子。
“这是……”
“这是你从到府上开始每个月少发你的月钱。”
“少发?并没有少发啊,”裴齐说着,突然想起,“那是扣的,不是少发的。”
傅管家说:“这些都不用给我说,我只是按大少爷的吩咐过来送这东西给你。”
“可是……”裴齐话还没有说完,傅管家已经出了账房。看着手中的钱袋,裴齐不知所以,傅暖玉这是什么意思?明明说好是扣的,怎么又还回来了?
所以,当傅暖玉路过侧廊的时候裴齐便拦住了他。
裴齐摊开手中的钱袋在傅暖玉面前,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傅暖玉笑了笑,微微一挑眉头,“那是你的罢了。”
裴齐哼了口气,说:“不是说好扣的吗?你还我干什么?”
“呵,”傅暖玉轻笑,“你还真是死性子,我问你,你那天,说什么?”
裴齐明显感觉到傅暖玉压抑着的情绪,一下子有些紧张,问道:“哪,哪天?”
“就是茶楼出来那天。”
裴齐心里一刺,不明白为什么傅暖玉要提那天,那天明明过去了,为什么他又要提。
“我说……我说祝你和叶小姐白头偕老……”
裴齐说完,傅暖玉嘴角的弧度上扬得更高,向裴齐挨近了一步,裴齐一惊,后退一步,又进一步,又退一步,再进一步,无路可退。
裴齐的背紧紧地贴着柱子,看着近在咫尺的傅暖玉,额头都要冒出细密的汗。
傅暖玉笑着,单薄的嘴唇一张一翕,“你说那话……是不是生气了?”
“没,没有的事。”
“呵,你真是生气了,”傅暖玉把脸往裴齐的脸靠了靠,看着裴齐黑亮的眼,柔声道:“让我猜猜我的齐儿为什么生气……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你……”
“不是!”裴齐突然一把推开傅暖玉,尽量不去在意狂跳的心,把钱袋一把塞进傅暖玉手里,说道:“我,我说要还你钱的,自然是要还你的,你,你不用还我,我走了。”说完转身,撞在了柱子上。
傅暖玉一惊,伸手要去抚裴齐的额头,裴齐快速躲开傅暖玉的手,快步走开。
看着那人的摇晃的背影,傅暖玉收了收,越发觉得那人的可爱之处让自己舒心,眼低的笑意也越发洋溢。
裴齐跌跌撞撞晃到西廊,单手撑着柱子,深呼吸数次,却还是觉得心跳个不停,再擦擦额角微密的汗,叹了口气,才发现自己走的是西廊。
这西廊……这西廊种了不少花草,比别的廊种得都多,还有江南一带没有见过的品种都有,花交替着时时都开,虽不说四季如春,却也明艳动人。
可是……裴齐按按太阳穴,他今天真被鬼吓了还是怎么的,先是遇见傅暖玉的奇怪举动,后又恍惚地过西厢来。
裴齐一番思量,嗯,还是回去从东廊回账房的好。才转了半个身子,裴齐就钉住了,回去遇见傅暖玉怎么办?又转过身子来,看着长长的西廊,裴齐叹气,真是前有狼来后是虎。
最后裴齐还是走了西廊,裴齐心存侥幸,想着,说不定他今天不在呢。
过西厢的时候,裴齐蹑手蹑脚,觉得自己不像是过路,而像是偷东西。眼看快过完这一段路,裴齐心里稍有松懈,只听一个声音响起。
“喂!”
裴齐心里咯噔一声。真是怕什么有什么。他转头看向傅砚,自己心头一阵细雨,这就是从前些日子以后他放弃花香扑鼻的享受不再过西廊而绕东廊的原因。
而那头的傅砚,站在一片花草之中,袖子高高撸起,白皙的手臂上分明粘了泥土,笑容淡淡如脚边淡紫的花朵般温情。
这个模样,真不像是傅砚,裴齐在某一瞬间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傅砚哪有这样的神情,在一片青色中笑得宛如隔院的男孩,而不是那个笑着随便挑人下巴的纨绔子弟。
傅砚被裴齐看得不耐烦,说道:“你愣什么?快过来!”
果然是看不错。裴齐无奈,嗯了一声走了过去。
“二少爷有什么事吗?”
“啊,就是这个,你帮我挖个坑吧。”傅砚指了下地上。
裴齐这才注意到傅砚脚下有一把小锄,还有四五株不知名的花草横在土上,而那块地,被锄挖得参差不齐,可以看出问傅砚用了很大的力气去挖,却始终挖不出坑来。
裴齐看看傅砚,道:“挖坑做什么?”
傅砚一巴掌拍在裴齐的脑袋上,道:“你看不出来我是要种花么?”
“确实没看出来……”
“……”
对于裴齐的直言不讳,傅砚呆了片刻,最后徉装没有听见过,把锄头抓起往裴齐手里一塞:“快挖快挖,再不把这土撬开,这花就蔫了。”
裴齐看看锄头,还是蹲下开始挖坑,傅砚也跟着蹲下,目不转睛地看裴齐挖坑。
裴齐稍微瞟了瞟傅砚,傅砚那个专注的模样真让人感到奇怪,这真是那个对什么都兴趣缺缺的傅砚么?
“那个……二少爷,你种花干什么?”裴齐一边挖一边问道。
“哦,这个啊,”傅砚从地上的花草中挑出一株,在眼前晃晃,“这个叫碧桃。”
“……我是问你为什么种……”裴齐黑线道。
傅砚晃着那株叫碧桃的花,笑道:“我娘以前喜欢这个。”
裴齐一愣,再看看四周多出别院的那些花草,想怕都是傅砚种上的吧?看看锄下的坑,答案一目了然。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傅砚看着碧桃却仍说道:“我娘她喜欢花草,她说花还没有开出花朵之前都像是草,等开出了花,哪怕只是小如草芥也娇美无比。只是她病了以后侍弄的花草就都枯萎了,自己开出花的也没有她在时开出的好。”
话说得如此平淡,但裴齐知道,说这些话是在用话做锄掘心上的土。土就是再厚,也挖得出坑,伤痕累累。
裴齐一时语塞,该说什么来安慰眼前这个让他头痛现在却不得不为他难过的人呢,毕竟他懂得那种失去如今睹物思人的痛苦,他又何尝不是呢?
“我说,那个……”
“对了,”傅砚突然抬起头,不理手中的花草,看着裴齐,笑道:“前几天你和我哥吵架了?”
裴齐一愣,这话题也转得太快了,况且还是转到这些事上,裴齐想想,回道:“我和大少爷没有吵架。”
“切,谁信!”傅砚唏嘘一声,“我那天在欣然居对面的茶楼上都得一清二楚。”
“额……这个……不是,我们真没有吵架,我只是……”
“只是听说我哥要同叶家小姐成婚了心里不舒服而已。”傅砚接道。
裴齐心里一吓,忙说:“不是!二少爷你别乱说。”
看着裴齐慌张的模样,傅砚觉得好笑,伸手拉过裴齐的一只手,满眼笑意地看着裴齐,缓缓说道:“你看你同我哥,我哥以后是娶的,就算不是她叶落嫣也定是大家小姐,这就是大户人家讲的门当户对。”说道此处,傅砚稍稍冷哼一声,又道:“我的意思说,就算我哥谁都不娶,也轮不到你,你懂不懂?你和我哥光是站在一起就是个笑话。”
光是站在一起就是个笑话?真的……是这样吗?裴齐瞳孔黯然,说道:“不用二少爷说,我和大少爷真的没什么。”
傅砚见裴齐矢口否认,笑了出来,突然说道:“你跟着我哥那么辛苦,不如,你跟了我吧?我对你一定一心不二。”
裴齐吃惊地看着傅砚,然后明白了,摔了锄头站起身来,“你只不过打算同大少爷对着干罢了。”说完转身就走。
才迈了两步就听见背后哎哟一声,裴齐想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一定不能回头,结果还是输给了不忍。
好家伙,不看还好,一看裴齐一惊。只见傅砚的手掌上划了条口子,鲜血顺着掌纹流下,一在青色的草叶上。颜色分明。裴齐连忙跑回去,端起傅砚的手,说道:“你怎么搞的?”
傅砚委屈道:“还不是你吓的。
裴齐无语,只得先想办法把傅砚的伤口包扎好,却似乎没有可以包扎的东西,在怀里掏了半天,突然掏出一条鹅黄的手帕。
傅砚瞟了瞟,哼了一声,“你还带女人的手帕。”
裴齐不回答,只是愣了愣然后把手帕覆在傅砚手上为傅砚包扎。他不会说那手帕其实是傅暖玉为他包扎的那条手帕,因为他不能解释为什么这么久了他一直把它带在身上。
裴齐小心翼翼地用手帕缠住伤口,傅砚在一旁无聊似的看着,仿佛那包扎的不是他的手。
“这样是不是不那么疼了?”裴齐吹了吹傅砚的手心。
傅砚身子一僵,那么一瞬间,傅砚竟然觉得站在他眼前的是他娘。这是怎样的错觉,只是突然想起小时候他被花刺刺伤哭着喊娘的时候,他娘也是这样为他吹了口气,说是不是这样就不疼了?这时小傅砚就会呛着泪点头说真的不疼了不疼了。
落红不是有情物,花开花谢人不在。而眼前这个人,分明普通得要命,为什么会让自己如此触动。为什么?
裴齐看着傅砚直直地看着自己,一把放开傅砚的手,真正走掉了。
但背后的目光依旧盯着,然后,目光的主人突然变得兴趣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