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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行扁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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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走在回府的路上,混在行人之中,裴齐有种被淹没的感觉,是自己太小了是不是?竟然走在大街上也会生出自卑感,还是都怪傅砚说得乱七八糟的话?
哎,谁知道呢?能真真看清自己的人有多少?况且感觉这种迷惑人的东西更是难得看清,既然看不清的话,又何必卖力去看清,看不清的不一定是坏事,看清的不一定是好事。
隐隐约约体听到小孩子的哭声,裴齐朝右边看看了,看到两个小孩子坐在街边的树下,一个小孩子蹲在地上哭,一个小孩子望着树上,裴齐也顺势抬头看,只见树上挂了只蝴蝶风筝。
裴齐走过去,想帮着摘下风筝,可是树枝太高,他努力的踮脚,却还是差那么一点点。
“大哥哥,你够得到么?”一个小孩子擦擦眼泪问道。
“差,差一点,会够到的。”
结果还真差一点点,裴齐努力伸手,却也只是指尖擦到风筝边缘。
“让开,我来。”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裴齐一惊,回头一看,更是吓了一跳。竟然是叶翼!他没有看错吧?
只见叶翼一伸手便握住了风筝的翅膀,轻轻一摘就拿了下来,递给两个小孩。小孩马上破涕为笑,抱着眼睛骨碌骨碌转的蝴蝶风筝,说:“谢谢这位大哥哥。”
裴齐也看着叶翼,想原来叶翼也是有对人和善的一面的。
“这什么时节了,还放风筝,就是放也不应该在树下放,做事长点头脑。”
得,白夸了。两个小孩子被叶翼突然一批,感觉就像叶翼先给了他们了一串糖葫芦,然后真当他们吃得香甜的时候又给人一巴掌,吓得赶快怏怏地走掉。
裴齐看着叶翼,想了半天,说道:“叶公子好。”
叶翼今日身着褐色衣衫,看着裴齐的眉头又拧成“川”字,显得更为俨然,不可亲近。叶翼嗯了一声,然后问道:“你是要回府?”
“是。”
“那你同我一起走吧,正巧,我有话对了说。”
裴齐心里吃紧,这有什么话叶翼要亲自对他说,既要亲自同他说,那八九不离十是关于傅暖玉的事儿。
果不其然,踏上街,叶翼走在前,说道:“你给我离傅暖玉远一些。”
裴齐咬了下嘴唇,道:“我想叶公子是误会了,我和大少爷一个主一个仆,哪有什么离不离的说法?”
“哦,是吗?”叶翼的目光微微往后斜视,“可我看到的,并不只是一个主一个仆。”
“……叶公子误会了……”
叶翼不理会裴齐,继续说道:“我认识暖玉也不过这两三年的事情,当时我在船上第一次看见的暖玉,我们都是和别的客商谈生意,巧的是同一艘船,当时我谈完了生意在船上随意走走,便透过雕镂的轩窗看到坐在里面的暖玉。他手持青瓷茶杯啜茶,那寻常的动作他做起来竟是比常人好看上百倍。”
“叶公子……”
“我便去与他认识,可一来二去这两三年,他对我还是不冷不热,倒是你,不过来了半年,他对你倒时热心。”
叶翼停了下来,转身看着裴齐,眼里的怒火显而易见,“傅暖玉的以前我不知道,我本也没有兴趣去了解,除非那种过往影响了我们关系的发展,你明白吗?”
裴齐底下头,小声道:“我和大少爷并没有什么……”
叶翼皱眉道:“你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的人是你才是。”
裴齐猛地抬头,看见叶翼身后的傅暖玉。今天这是怎么搞的?一行人都是突然从别人背后出现。
但这次比叶翼出现时的情况跟糟。
叶翼不说话,傅暖玉走上前同裴齐并肩,看着叶翼,淡淡道:“我以前说过,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留亦无用,同样的,是我的就是我的,你强推也没有用。”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无所谓的模样,一个沉默不语,对峙的空气让裴齐窒息。
突然叶翼一个转身,背他们离去。
不欢而散。
裴齐有些发窘,傅暖玉轻松地笑笑,看着天,说道:“天要黑了呢,你是要回府去?”
“额,啊嗯,”裴齐慌张地抓抓脑袋,“明天就是验账的日子,前些日子……耽搁了没有算完,要回去补……”
傅暖玉笑道:“那我们一路吧。”
“哦,好……”
夜色已罩了下来,半轮月晖爬上了窗轩,窗外有虫鸣相向,声如女子奏琴,悦耳动听。窗内,却有人忙得忘乎所以。裴齐打着算盘,额头有细密的汗,叹了口气,寻思着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要是早不把傅暖玉什么的装在脑子里发呆这账早就算完了,还不知道今晚睡不睡得了觉。
“噔噔。”
裴齐停手看向房门,这么晚了,谁会来敲门?
“还在忙吗?”
“啊,是啊!”裴齐立刻站起身来开门。
门咔嚓的打开,看着门外的傅暖玉,穿着单薄的衣衫,手里提着个食盒,笑得如清风暖软,“怎么?不放我进去?”
“啊,没有。”裴齐让开,侧到一旁,让傅暖玉进屋,然后又把门关上。
傅暖玉把食盒放在案上,“我想你应该还没有吃过。”
裴齐不太好意思的嗯一声,看着傅暖玉打开盒子,端出一碗粥同几碟小菜,傅暖玉一边端一边说道:“怎么?还不过来?还是,要我喂你?”
“……”裴齐觉得脸颊上的温度渐渐升了起来,又怕傅暖玉再说出什么让人羞赧的言词,只好立刻靠了过去。
看着傅暖玉打开食盒的最下层,拿出来的竟然是一壶酒。
裴齐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傅暖玉是滴酒不沾的人,不过只想想又觉得好笑,他印象里的傅暖玉一直是十二岁以前的傅暖玉,那时哪有小孩子会喝酒的,只是想想回来这么久也不曾见过傅暖玉喝酒。
傅暖玉摆好饭菜,道:“本来只是笑拿些下酒的菜就好,可想你若是只吃些菜估计捱不住,就带了碗粥,你看什么?过来坐下吃。”
裴齐呆呆地就坐了回去,端起粥来吃,傅暖玉站在一旁看着他笑,然后拿起酒壶酌了两杯酒。
光滑细致的壶嘴流出酒香,裴齐便一直看着那酒流满酒杯。傅暖玉笑道:“你是不是奇怪我为什么喝酒?”
裴齐咽下口中的粥,嗯了一声。
傅暖玉修长的手指端起青瓷酒杯,放在鼻下闻了闻,说道:“确实是不喝酒的,我偏爱茶些。”
裴齐心情放松了些,夹了跟青菜放进嘴里,问道:“那今天为什么喝?”
傅暖玉仍是笑,把酒杯摇了摇,酒香更是四溢,道:“茶有清人脾胃,稳人心绪,使人宁静养神的功效,让人显得稳重,所以我喜欢茶些,而这酒呢,不同茶,它与茶恰恰相反,它浓烈些,口口刺人神经,所以喝多了酒多会误事,不如茶来得清爽。”
裴齐在一旁嗯了一声,反正他是不太听得懂的,但傅暖玉说的,八成不会错。
傅暖玉也明白,但还是把一杯酒送了过去,“三年的桂花酒,算不得珍贵,却也上口,你尝尝。”
看着眼前酒香馥郁的酒,裴齐有些好奇,端过来问傅暖玉:“这个好喝么?”
却见傅暖玉已经走道了窗前,身子微微一提就坐上了窗弦,微风吹起傅暖玉的长发,傅暖玉同那轮皓月一同框在了轩窗之内。
青瓷,美酒,月光,细手,俊颜,清风,迢迢月色织素锻,婷婷玉人画其中。这便是了吧?裴齐看得有些呆,毕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傅暖玉,不似凡人,似坠月的仙人。
“你知道我第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么?”傅暖玉突然问道。
裴齐道:“这不是第一次么?”
傅暖玉笑而不语,裴齐也只好看着手中的酒杯不说话。
良久,傅暖玉转了转手中的酒杯,说道:“十二岁的时候。”
裴齐一惊,只想自己是听错了。
可傅暖玉继续说道:“那时候你走了,你走的那晚我偷拿了爹的酒来喝,不是三年的桂花酒,是十年的老窖,我就坐在院里的桃树下把它灌进了心里。”
“人说喝醉了就能看见你想要得到的东西,我就是抱着那样的奢望喝光了它,就算它浓烈得呛得我脸通红,我也喝光了它。”
傅暖玉转头看着裴齐,道:“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裴齐闭嘴不语。
傅暖玉把酒杯凑到唇边,然后一仰头,一饮而尽,再抬头看着月亮,月光廉洁,映着傅暖玉的脸苍白细腻,缓缓道出答案:“是你。”
就连那月里也算是你的脸,你对我笑,说我们一起玩吧,我们去湖上看荷花,去抓小鱼,我不知道是我太想你了,还是我真的醉了。因为,人说,醉了就能看到你想得到的东西。
良辰美景,时光奈何。寡言无表目可达,望月对酒欲同歌。也许此刻,就是甚好的光景了吧?……
次日,日上三杆,裴齐微微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朦朦胧胧,呆了很久才醒过来,一下子睁开感觉厚重的眼皮,看看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傅暖玉,没有酒,只有桌子上的算盘和账本,昨晚,是做梦吗?梦里傅暖玉过来,带着酒,然后傅暖玉坐在窗前说了很多话,裴齐没有回答,到最后只是端起傅暖玉带的酒一杯又一杯地往肚子里灌,而现在,什么都没有。
是梦吧……
突然响起扣门声。裴齐问道:“谁?”
李贵在屋在回答,“裴黎快点,今天要验账呢。”
验账?
验账!
裴齐一惊,想完了完了!昨晚怎么睡着了!这下完了。
慌乱地翻开账本,裴齐呆住了,账本上的账目算得明明白白,一个不落。
那字迹……
那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