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当年》夏日恹恹

40、安苹番外上

　　我出生在一个乡绅之家，我的父亲就像大多数的男人一样，重男轻女，妻妾成群，但是作为一个家主，他还是有些地方是比较传统的，他重视嫡出，尽管他的正妻跟昌帝一样换了好几个。
　　我的母亲只是一个寻常老百姓家的女儿，她生在一个手巧的农村里面，尽管这里家家户户都做首饰小玩意，但是我母亲在村子里面也算是挺出色的了，而且我母亲的长相在村里面也算出挑，所以她有些心高气傲，不想嫁给村子里面的人，想找一个镇里面的嫁了。村里面的人常常讥笑她的梦想。但是她的母亲却始终抱着不反对和不支持的态度，也许她的母亲是等着她自己主动长大想通吧。
　　有一日，我的母亲在一个庙会卖一些小饰品时，被一群莺莺燕燕围着挑选，她觉得这是一笔大生意，所以她不断地主动介绍着，只是因为她能带的东西有限，所以她所带的不多，但是那群女人中间有个领头的，觉得看起来还能唬人，所以主动约定了时间和地点，越好了五日后到镇上的韩府来交货，我的母亲听了知道是笔很大的生意，开心不已。
　　这韩府就算是在这个镇上也是很有名的，据说这家的主人的先祖当过大官，尽管后来失意于朝堂，但是却得意于商海，几代下来成了巨富之家，多年来韩家家主有过锐意进取的，有过稳重守成的，却没有主动败家的，现在的家就算是个守成的，他们家族在此地多年经营，几乎方圆百里都有姻亲关系，所以在本地绝对是个连官府都要给上几分面子的家族。
　　我的母亲是个有些头脑的女人，她知道这个是个机会，要是她能凭借自己的手艺换些韩家的好感，那她想要嫁给镇上一般的人家做正妻就不是不可能的了，所以她很努力，用了五天，做出好几十件华丽繁复的首饰，然后带着那些东西去了镇子上，主动进了韩府后院，等着韩府的女人们见她。
　　只是我的母亲没有想到，韩家家主是个好色之徒，他那天喝多了酒，见到素衣的站在后院的我的母亲，他以为是新来的丫环，所以一场侵犯发生了，他夺走了我母亲全部的关于将来的丈夫的幻想和生活的构思，不管我的母亲是如何反抗，可是有的时候男女的差别就是这么坚定的存在，我的母亲在天明时分怀着高兴期盼的心情进了韩府，到了日暮之时，留下的只有痛苦后悔和眼泪，那一天，她十五岁，从一个少女成了女人，尽管不是她愿意的。
　　我的父亲素来喜欢美艳的妖媚的女人，我的母亲对于他来说也许就是偶尔吃一次的青菜萝卜，虽然大鱼大肉吃多了腻嘴，青菜萝卜吃了爽口，但是吃惯了大鱼大肉的人还是喜欢吃大鱼大肉的。我的母亲他原来认为只是一个丫头，随意侮辱，给些银子就是了，可是后来我的外婆等到过夜了她的女儿也没有回来，急的报了官，正好当时的官老爷是个新上任愿意做点事的人，所以闹得沸沸扬扬的，全镇全乡都知道了巧妇村安家的那个巧手的女儿被镇子上韩家主糟蹋了，韩家主虽然好色成性，但是他也是个好脸面的人，为了挽回他在这镇子上的坏名声，他纳了我的母亲作他的七姨太，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婚姻，不管我的母亲，我的外婆是怎么想的，只要他愿意，我的母亲不得不流着泪水坐上了粉色的花轿进了韩府。
　　古人说一进宫门深似海，韩府不是皇宫，但是里面的女人之间的斗争却是一点都不简单的，对于我只有十五岁，从小被是去了丈夫的外婆捧在手心里面长大的母亲来说，无异于是龙潭虎穴。
　　我的母亲初进韩府，很是让我父亲家里另外的合理的六个女人好奇了一番，结果我的母亲没有可以媲美的容貌，没有傲人的财富，没有依仗的亲族，没有玲珑的心思，很快我的母亲就看不到我的父亲了，她的身边只有最不听话的丫头，住的最破旧最偏远的院子，吃穿用度都是姨娘的最低标准，她一直以泪洗面，在她的娘家，虽然吃的没有多好，可是她能决定自己要吃什么，自己能做，洗洗涮涮都有自己的母亲帮忙，可是在这韩府，她什么都只能自己动手，因为她没有办法使唤人，在这韩府她不知道笼络丫头，也不知道打点下人，加上我的父亲只有初次和新婚之夜要了她，所以她在韩府是个最没有存在感的人，很快韩府的七姨太就有了别名弃姨太。
　　只是对于一个完全没有勾心斗角经验的女子来说，没有人把她视为对手未必是个坏事，她可以像个古井那样安静无波地生活下去，只是她命中注定了，她十五岁之后的生命就是一个悲剧。
　　韩家主到纳七姨太的时候，他当年三十五了，可是他的女人们没有一个生出了他的儿子，这些女人包括了他的正妻，五个姨太太，以及死去的姨太太和外面数不胜数的女人们，他所有的只有八个女人，其中只有长女和四女得了些宠爱，长女是因为第一个，而四女则是因为儿时就是个美人胚子，韩家主对她寄予厚望，在这种情况下，可见韩家主是很希望有人能生下他的儿子的。
　　我的母亲就在这种氛围中有了身孕，她在这韩府无人关注，就连这身孕都是怀胎五月后肚子隆起无意间被主母发现了，被发现之后，那个无人注意的七姨太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想吃个白菜都要千求万请，现在只要她稍微露出一点想法，做好的色香味俱全的各式美食都摆放在她的眼前，原来睡的被子都是粗棉布做的，还因为长期晒不了阳光显得潮湿，但是现在她的被子被褥都被换成了丝绵被，又滑又软，还每天都拿去晒太阳，让她每天睡觉都有种睡在云中的感觉，原来穿的不是旧的就是破的，但是现在外面买来的绫罗绸缎都由着她先挑，她原来身边的丫环下人都是爱理不理的，现在一个比一个嘴甜勤快。就连她的丈夫都两三天来一次，那些她称为姐姐们的人也都每天来访，陪着笑脸，这生活的变化让她眩晕，她从谨小慎微变得骄傲跋扈，她没有人告诉她应该怎么面对这种情况，她认为是时来运转了，却没想到这段好日子是有终点的。
　　然后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好时光里，我出生了，我没有带给我的父亲母亲一点欢乐，或许带给了我父亲其他的女人们放心吧，我的父亲听到说我是个女儿的时候，直接转头走人，他的正妻只是吩咐我母亲的丫环照应下，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给，那些姨太太们也取下了温和的面具，换上了不屑的表情，然后我母亲一天一夜的疼痛只换回了一个没有得到名字的女儿和打回原形的生活。
　　我相信我的母亲刚开始是想努力的，她想平静下她的胡思乱想她的心乱如麻，可是很难，或许很快她就痛苦地发现她失败了，她没有办法再接受众人的无视，欺凌，那些曾经带给她欢乐和不可思议的感觉的美好事物都被从她的日常生活里面带走，所以这位七姨太从原来的安家巧手完完全全地改变了，真正地成为了韩家的七姨太，毕竟得到过的东西再次失去远远通过完全没有得到。
　　她从出了月子就每天尽力地盛装打扮出现在韩家主的面前，可惜她本来就只是个寻常略有些清秀的女子，这种妖艳媚俗的打扮完全不适合她，她让韩家主稍稍提起兴趣了几次就很快地再次失去了兴趣，毕竟论容貌前面五个姨太太可都比她优秀许多了。
　　然后她开始学习各种春宫图，各种讨好男人的技巧，开始变卖她能卖的东西讨好下人，拉拢她身边的丫头，只是她已经太晚了，最好的时机早就被她错过了，现在她所做的只是不断地重复着前面那些姨太太做的事情，而且已经被打下尘埃的人怎么可能允许再次翻身，所以正妻加上五个姨太太一使劲，我的母亲她就变得什么也不是，一次诬陷，她就失去了她的行走能力和生育能力。
　　然后就是我有了记忆力，我没有得到父亲的取名，所以随着姐姐们的排行，我被人唤作韩九娘，我记忆里面最初的记忆就是个疯狂的女人，不管寒冬腊月还是盛夏三伏，她都躺在床上，时哭时笑，偶尔清醒的时候她不断地诅咒我，诅咒我不是个男孩子。我就在诅咒声和鬼哭声中间长大。
　　父亲在我出生后一年得到了他想要的儿子，那是他的正妻生出来的，所以他也不那么重视子嗣问题了，所以对于他来说女人也许暂时比不过他的重要的儿子，对于那个弟弟，他绝对是个好父亲，但是对于我，他只是一个陌生的符号。
　　我偶尔能离开母亲的那个破旧失修的院子去别的院子，只是每次到了别的夫人的院子我就被赶出来，因为我没有钱，所有的月钱都被拿去给我的母亲治病了，所以我比院子里面的丫头们穿的还破，吃的还差。
　　后来有次我饿坏了，无意间跑到了一处池子处，我看到池子里面有鱼，我就想捞点鱼吃，只是捞起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小男童，他被我撞到了水池里面，尽管我马上就把他捞起来了，但是他很快就生病了，那时候我第一次看到了我的父亲，一个脸色萎靡的男人。
　　“你这疯妇的女儿！竟然伤我的儿子，若是晟儿过了这劫我就饶你一命，否则就凭你和你那个疯子娘亲能陪葬吗！”
　　我和母亲被关在韩府的暗室里面，在冰冷阴暗难闻的环境里面，我的母亲身体本来就不好了，就这样她送了命。
　　也好，也许这个对她来说是个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