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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伤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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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好像亮了,可是为什么我觉的周围都是一片漆黑呢,今天,哦不,应该是昨天,我知道了一些不想听的事情,好像有人跟我说,我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要离开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如果早知道会这样,留在万花楼会不会更好一点,至少我心里有希望,舅舅还是好的,虽然脚残疾,却能活得好好的,为什么刚刚团聚没多久又要面对离别呢,我不明白,老天是在做什么,我这辈子做了什么大恶呢,我所想陪着的,都要相继离开我呢,心中的悲伤就像眼泪一样,眼泪终有尽时,悲伤会用尽吗。
“吱呀”门开了,进来了一个人,他把一碗药汤放到我枕头边。
我看着他道“楚然,我昨天是真的听到了那个事吧,一切都不是梦吧?”
楚然看着我道“吴师父就是知道你会这样,所以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你。”
我流着泪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说啊”
楚然闭上眼睛,回答“大概半年前,吴师父主动告诉我,死期将至,本来救你出万花楼的时候就想跟你说,吴师父看见你高兴的样子不忍心,我也不忍心,所以……”
我也跟着闭上眼睛,哑着声音问道“夏大夫有没有说舅舅到底……”
楚然深深叹口气道“其实人对于自己的死期也是有预知的,吴师父说大致过不了这个冬天,夏大夫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他也没有反对。”
死期能预感到吗,我想起阿娘死前好像已经知道自己要死了的样子,一般都不怎么管我了,大多是交给舅舅,结果阿娘确实已经……
半晌无语,突然门又“吱呀”一声开了,朝露跑了进来,一跑还一边问道“她还没醒吗,要走了我们。”
进来后看到我一副睁着眼睛流泪的样子,朝露想说什么却又不好说的,只是看着楚然。楚然看着朝露,深深地叹口气,主动说道“在下口舌笨拙,有劳公子,在下出去帮忙。”
说罢,楚然出了房间。
朝露走了过来,想了半天说道“亲人要走伤心是在所难免的,但是现在你舅舅比较需要你啊,你舅舅我想他现在最希望的是你振作起来,要知道病人的心情也是会影响身体的,你希望他最后是开心地走完,还是满怀忧虑地走完呢?”
我听了,梳理了心绪,方转过头看着他,轻轻问道“我舅舅现在怎么样?”
朝露说道“现在有先生看着,只是生死由天定,先生也只是尽人力。”
我又问道“我现在在哪里,舅舅呢?”
朝露回答道“你那天被楚然打晕了,然后挪到我们的客房来了,你知道吗,你睡了两天了。”
我听了急忙想起来看看结果不知道怎么了,一阵头晕髋部一阵疼痛,又跌回床上,急问道“我是怎么了?”
朝露道“你是晕太久了,加上旧伤没好,来先喝了这碗汤药,调养一下子吧。这几天你最好静养一下,要不就你现在的样子,你照看不了你舅舅啊。”
我想了一下觉得有道理,索性侧着身子喝完那碗汤药,喝完后,我躺了回去,稍稍挪动了下腰部,感觉跟晕前的伤疼痛的感觉轻了不少,不禁赞道“夏大夫的伤药真管用,感觉现在伤不动都不怎么疼了。”
朝露道“那是自然,你也不看看是谁做的这药。”
说完,外面突然一阵喧哗声,声音很大很杂,一时间吵得我头都疼了,想到我都这样,那舅舅的身体更不能这般喧哗,我不禁又惊又怒道“这外面是怎么了,这样吵杂,我舅舅的身体?”
朝露的样子显得又怒又羞,涨红了脸道“这件事是我们对不起你们,那些陷害先生的坏人竟然打听到这里来了,从昨儿早上开始就闹腾开了,掌柜的来了几次了,希望我们要么摆平,要么走人。”
我听了,也是愤怒,道“这些坏人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啊,先生和舅舅怎么说的啊?”
朝露道“我先生那人你是知道的,你把他房子顶都砸坏了,他什么也没说你,还给你治伤,这下子他更是觉得对不住你们了,可是你舅舅的身子又确实不好,所以先生现在是进退两难,至于你舅舅倒是不错的人,他要那个楚大哥出去找个能长租的房子,打算先搬过去。”
我听了觉得有些道理,又问道“那我醒来看到楚然了,他找了房子吗?”
朝露道“楚大哥人挺利索的,昨天中午出去的,晚上就找到了,今天一早我们都在打包行李,我们的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你舅舅要楚然看下你是不是醒了,醒了就雇车走了。”
我又问道“你们也和我们一起走吗?”
朝露有点脸红道“先生一直悬壶问世,碰到穷人还分文不取,我们也没什么钱,现在房子都被砸了,看着样子,这城里也不好行医,你舅舅让先生帮着看看,所以我们这个冬天打算跟你们一起住。”
我道“那真是谢谢夏大夫了,说实话,我和舅舅现在这样,只靠一个楚然,实在是太辛苦了,不过你嘛算是白住了,要多做点事了。”
朝露涨红脸道“那那是肯肯定的了,我可是跟着先生什什么都会做,好了,你既然醒了,还有精神说笑,我就去告诉楚然准准备出发了。”
说完他就脸红红地跑出房间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虽然还是很难受,不过却感觉轻松了一些,不管怎么说,在自己悲伤的时候,有人陪着,让我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总是很好的。不管怎么说,我现在的任务应该是先养好身体,然后好好陪着舅舅直到那分离之日的到来……
朝露跑得还真快,没过多久,楚然就出现了,他一进来就问我“你可以出发了吗?”
我看着他点点头,楚然走了过来,弯下腰,轻轻抱起我,然后就离开了房间,走下楼,老板的看了我们一眼,只是道“快点走吧。”
楚然点点头道“掌柜的辛苦了。”
我有些难受,不满地说道“这老板真是,前几天还笑呵呵的,今天就这样赶我们走人。”
楚然道“一切都是世道艰难,求生不易,何苦为难他人呢?”
说着就出了客栈,一阵寒风刮来,我忍不住抖了一抖,楚然温和道“忍着些,为了避开那些人,我雇了马车停到前面那个街口了,这看来过不了几日就要下雪了,现在外面是有些冷,不过马车上我备了些厚被毛毯,上了马车就好了。”
我看了周围一眼,确实这是客栈后门,勉强能看见前面那里隐隐错错围了一大群人,天冷了,周围小贩少了很多,我看了楚然,他身上还是秋天衣服,我难过道“我还好,倒是你很冷吧,现在身上还是这么薄的衣服。”
楚然道“无妨,我一直在干活,身子动起来就不冷了。”
我道“不要哄我了,我又不是冬天没做过活,你现在一定也好冷,对了我想起来了,我找大夫那天在六眼井的一家锦缎阁给你和舅舅定了两匹布料,本来说第二天要你付了前让他们赶快赶制厚衣让你们过个暖和的冬天的。”
楚然道“有这回事?放心,把你们送到租的房子那里,我就去把你定的布料买来,制衣什么也会催促的。”
我低声道“那就全部拜托你了,舅舅,有可能这衣服就是……”
楚然抱紧了些道“我知道你心中难受,不过吴师父想必更加难受,你还是好好振作起来,还要照顾吴师父的。”
我道“我明白的,只是心里……,舅舅是我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
楚然道“这世上早已没有我的血亲了,但我不是一样活的好好的吗?所以你要放宽心,我会陪着你的。”
我看着楚然,低声嗯了一声,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楚然果然如同朝露所说,做事利索,他找到的租的房子,一个大院子,院内还种了些树木,好几间房子,比我们住的客栈大上不少,环境安静清幽,而且地段甚好,听说不远处就是一些小吏住的地方,楚然说,这样子,那些恶人纵使找来也不会闹得太大,就是看重这点,这房子虽然有些小贵,他还是租了下来。把我们都安顿好了,他就出门找了锦缎阁掌柜的,把那布料的事说了一说,听说掌柜的还骂了楚然一顿,我到了说好的时间不过去,他们还以为我是耍人玩呢,好在掌柜的也是通情达理的人,知道我们有难处,就果断把料子制衣了,说好三天就可取。新的冬衣做好了,楚然取了回来,我拿到手就要舅舅楚然他们二人换上了,这铺子手艺真是不错,舅舅换上衣服精神显得好了不少,而楚然换上衣服也好看很多,舅舅换上新衣,情绪颇为不错,看我依然是那身衣裙和夏大夫师徒身上旧衣衫,所以干脆决定要我再去定三套衣衫,夏大夫还要推辞,舅舅说了“这是最后一个年了,最后相聚就是缘分,大家都穿的干干静静清清爽爽地过大年。”我听了觉得有道理,所以就去铺子去又定了三套。问我的摔伤?不得不说夏大夫医术真好,短短几天我的伤好了七七八八,虽然不能肆意跑跳的,但是平日活动却也不受影响了。
我们来到这个院子里也住了一段时间了,大雪也下了几场,但是舅舅却说,今天天气有些异常,这南方的雪本不该这么大的,夏大夫走过不少地方,也是赞同舅舅的说法,夏大夫宅心仁厚,在院子里面叹息着说,国家不宁,天降灾难,对了,夏大夫和舅舅似乎挺合得来的,我到现在才知道舅舅会下棋,夏大夫经常和舅舅对弈,一下就是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楚然曾经劝过,下棋伤神,但是舅舅却道“时日将近,却遇益友,下棋以自娱,不用担心。”
我看到舅舅下棋似乎下得挺开心,我还劝了楚然数次,就让舅舅开心着度日吧,说道这个,朝露那小子好像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兴致勃勃地拉着我打着雪仗,还堆了几个雪人,楚然看我们玩闹,也忍不住参与了数次,舅舅,夏大夫看见我们玩闹,时常大笑不止,舅舅在院子里面静养,吃的都是夏大夫建议的滋补食物,穿着暖和,情绪好像也好了不少,;脸色也显得好了很多,我以为舅舅的身体是好了的表现,但是我私下问了夏大夫,夏大夫告知,这是舅舅的回光返照,让我多让舅舅开心快活,舅舅的脸色越好,离世之日越近。我听了在舅舅看不到听不到的地方偷偷哭了几场。
除夕夜,我一大早就起来了,前几天就打扫了房子,买好了食材,我打算大过年的做些好的,当然楚然帮了忙,不过我没想到朝露还真的照顾这夏大夫啊,他做的一些菜味道还不输我呢,三人齐力,一大桌菜一做了一上午搞定了,大家都吃着喝着,听着外面的爆竹声,到了夜晚,大家都准备守夜,我看着舅舅,准备劝他休息,舅舅只是微笑道“我守过今夜就是多活了一年,你就让我多活一年吧。”听了这话,我只能忍着眼泪陪着舅舅守夜,看着外面烟火,舅舅忽然道“明年就要来了,说说你们有什么想头的啊?”
我立即道“我要舅舅长命百岁。”
舅舅拍我脑袋一下,笑骂道“跟我没关系的才灵呢,算了楚然你呢。”
楚然道“天下清平。”
舅舅,夏大夫都大笑道“好想法。”舅舅更是拉着我们干了一杯。
然后朝露说道“想明年多学些医术。”
夏大夫只是笑着让他多认些药材,轮到夏大夫,他也只是希望明年能多救些人。
最后轮到舅舅,舅舅只是笑,“我现在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这丫头能有一个好的归宿。”
我听了有些害羞,正想开口抗议,突然外面烟火齐放,爆竹齐响,众人都举起酒杯,同道“新年快乐,万事如意!”说罢,众人同时饮下杯中物。
过了这个年,舅舅似乎把最后的快乐都耗尽了,我们看着他的生命急速萎缩,短短数天,他就从一个能守夜能喝酒能下棋能骂人的老头子,变成了一个静静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男子。
今天是初九,而舅舅已经水米不进了三天了,常人三天不食性命不保的都有,何况已是将死的舅舅,我这几天都在舅舅身边静心伺候,身体也有撑不住的时候,这时楚然,朝露帮我很多忙,夏大夫诊过脉后只能对着我叹气,对我说他已经尽力了。我心里虽然明白舅舅大限就在眼前,可是却还是想着自欺欺人,舅舅一日不醒就不算将死,他只不过睡了而已。只是我这种想法,都要被现实击碎了。
十一,舅舅醒了,眼神清明,比我所见任何时候都明亮,他看着我道“丫头,将来我陪不了你了,不过我就算变了鬼,也尽力保护你。”
我跪在地上,想说话,可是眼泪模糊了视线,喉咙被重物压着,实在开不了口。只是哭泣不已。
舅舅看着夏大夫道“离散相聚总是缘,将来若是能再遇这丫头倒霉,希望夏大夫能救助一二。”
夏大夫道“此时必然,若不是夏某造人诬陷,自身难保,怕影响了杨姑娘,就是照应着杨姑娘又有什么!”
朝露只是看着舅舅道“吴先生你放心,将来我要是还能遇见杨姐姐,楚大哥,我能帮忙一定帮忙的。”
舅舅听了,欣然一笑,然后眼神转向楚然,楚然道“吴师父请放心,楚然必定照顾杨妹子一生一世,纵使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不违此誓。”
舅舅平静道“丫头,跪楚然,叫哥哥。”
我听了,跟着舅舅的话,滚在楚然面前,叫着“哥哥”。
舅舅道“无须一生一世,你只要当她是你妹子,她过了年虚岁十二了,你帮着照应一年多,后年就可以找婆家了,你替她寻个好人家,也不枉费这些年的缘分。”
楚然道“吴师父何必如此,一年算什么!楚然愿意照顾杨妹子一生!”
舅舅道“你还是叫妹子吧!我这丫头就是个乡下姑娘,有些事她做不了也不能做,嫁个寻常农夫,手艺人,安稳过一辈子就是她一辈子的命,你若是希望我闭眼,希望你能发誓。”
楚然闭眼,咬牙道“楚然发誓。定然会替妹子寻个好人家。这人家不会姓楚!如违此誓,天地难容!”
我听了,心中有些不安,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舅舅看着楚然道“希望你能做到!”
然后闭着眼睛说道“我有话和丫头说,能否……”
片刻后,房内只剩我和舅舅二人。舅舅睁开眼睛看着我问道“丫头,你对楚然究竟是和感情?”
我听了有些脸红,只是低声道“舅舅不是让我叫了哥哥吗。”
舅舅深深地看着我道“丫头,男子六十亦不算晚,而女子嫁了人就是一辈子,我的妹妹,你的阿娘,虽然生活困苦青年早逝,但是你爹拿了一颗真心待她,你阿娘至死心也是甜的。”
我点头,想起阿娘死前她还是想着阿爹,也许对她来说去见阿爹心里也是开心的吧。
舅舅又道“我答应你临死的阿娘要照顾你,结果我还是没能做到,我答应人的事永远都是做不到啦。”
我低声哭道“舅舅让我没有被卖掉饿死,哪里没有照顾我啊!”
舅舅道“丫头,舅舅最后说一次,楚然非池中之物,凤凰非梧桐不栖!他不适合你!对他你要留个心眼啊,有些事能不说就不要说,比如你的家乡……”
我看着舅舅道“舅舅为什么?我们虽然不知道他的来历,可是他这些年对我们真是很不错的啊,为什么要防贼样的防他呢?”
舅舅只道“你记住就好了,将来你会明白的。”说完吃力把手伸进衣服里面,我看见舅舅的动作,有些心急道“舅舅,你做什么,要拿什么吗,那我帮忙吧。”
舅舅只是示意我不动,我看着舅舅吃力地拿了半天,然后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真的很小,拿根链子挂在脖子上也不显得奇怪。舅舅低声道“将来如果遇到了奇怪的要你命的人,你又搞不清楚他们为什么要你的命,你就说东西在我手上,把盒子给他们的时候,伺机逃跑,不过我想只要你一直隐姓埋名,不会有这些人的。”
我收了,只是奇怪道“舅舅,这是什么?”
舅舅看着我道“毒药,天下最毒的毒药!所以你要好好收起来,永远不要人前拿出来,永远!包括楚然!”
我听见舅舅语气不好,只得听了话,把东西收在贴身衣服内袋里。
舅舅道“丫头,你要努力好好活着啊,日子总有苦难,可活下去才能吃到甜啊,活下去啊,丫头……”
我听见舅舅没了声音,全身都在发抖,把手放到舅舅的鼻子下面,只是手抖得什么也分辨不出来。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上了,我颤抖着,最终嘶吼着,
“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