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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立夏 我之前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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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说过,我是十四岁的时候回到彭格列的,当时的彭格列其实就是指现在的主宅。因为那个时候我还小,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特别是像我这种一直生活在乡下的少年来说。军火、贩毒、慈善、家族这些都是很遥远的概念。
能够最直观感受到的是彭格列富丽堂皇的大宅,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以为彭格列就是一座很大的房子。而他们口口声声说我是彭格列的继承人,我以为就是指这房子将来的主人。
那我一定要把阿爸阿妈也接过来住,那时候我天真地想。
其实说来好笑,你能够想象么,十四岁的我趴在加长林肯硬质的挡风玻璃上看那个稀奇的与我格格不入的世界时,眼中所流露出的那种纯真的表情。
——开车的亚兰恰先生之前明明说到家了,可是,在家里居然也能开车,好神奇啊……
但是,我很庆幸,我很感激那时的自己,真的很感激。
因为,在很多年后的一个下雪的夜里,我把云雀裹在怀里,听他说话。
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遥远温暖的事情,你不知道他那时的表情有多迷人,他说:
“你那时坐在车里像一只小动物……”
“类兔子。眼睛太大。好像……会发光……”
“我就在想,这个世界怎么会有这样的物种……”
“后来骸说,你就是沢田纲吉……”
“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现在想起来觉得后怕。如果我当时不是以那样一种小动物的姿态出现在云雀恭弥的眼里。如果我坚强得像XANXUS,又或者像狱寺那样会保护自己。那么,云雀恭弥恐怕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我的相貌在我幼时完全承袭了我阿妈的娇俏可爱。在我十八岁过后,我的身高猛蹿。然后才渐渐有了沢田家光的刚毅轮廓。
前不久,风太还哀怨地跟我说:”纲哥,你是全意大利女人最想嫁的男人榜首,也是全意大利女人最想扒光衣服看身材的男人榜首。” 听风太这样说,我只是温柔地笑而不语。但其实,这事为我后来耍无赖找了一个好借口,他生气的时候,我就笑着去咬他的耳朵:”怎么办,学长,我初夜那天好像把你的未来身高都吸到自己的身上了,放心,我会负责的。”然后换来一顿钢拐。
我阿妈名讳里有一个奈字,别人都唤她奈奈。即使后来,当她真正嫁给沢田家光做了他三天的妻子,别人也只是唤她沢田奈奈。她是山野出身的女子,她的姓氏连她自己都记不太清楚了。她少年时与家光相爱,未婚先孕,本以为人生相夫教子会一帆风顺。谁知良人姓沢田,良人还有一个千金小姐的未婚妻。
但是请注意,这不是花心大少抛弃糟糠妻的狗血故事。
你以为山野女子就没有尊严么?阿妈骨子里其实比母亲更加高傲:
——你不就是个男人么?没有你我就不能活?我会敝帚自珍,也请你永远地莫要再次光临!
——她一气之下嫁给了自己的青梅竹马,带着我融入新的家庭。
苦吗?似乎是吧。但苦难几乎成为了彭格列大家族那一辈人的共同经历,沢田家光如此,奈奈如此,母亲如此,连云二爷也逃脱不了。
他们甚至把这苦难烧到了下一代——我,云雀,狱寺,六道骸都没有逃脱。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阿妈的痛苦其实及不上沢田家光的一分。
——对和错,真和假,虚和实,交织缠绕扎成密实的团。
其实都是捉影。
都是捕风。
我刚到彭格列的那段时间,母亲和家光都待我极好。
有的时候想念阿妈阿爸的紧,又不能打电话,我就去看天上的星星,想他们给我讲过的故事。那样的日子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有一天我真的看到阿妈出现在我面前。——我发誓我当时真的不知道后面会有人,这应该是我”超直感”第一次发挥作用吧。我募地转身,她就在我后面,虽然没有声音,但她的脸上都是泪。她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转过身来,立马飞快地跑掉。
“阿妈,阿妈!”我大叫,奔跑着过去追赶她:”阿妈,阿妈,你不要纲吉了吗?你不要纲吉了吗?你不带纲吉回家吗?”
我跌倒在地上,终是没能追上她。觉得委屈,鼻子一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仆人们唤我。
“小少爷”。
“小少爷,你怎么了”。
“小少爷不要坐在地上,快起来”。
他们终是哄不住我。
晚上,我听到母亲讲电话,她压低声音,愤怒的语调:”你不是说远远看着就好么……你居然出现了……我想你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不知道母亲什么意思,我隐约觉得不高兴。
我不再吃饭了,小小的我用绝食来表达我的愤怒。
“怎么回事?”我听见沢田家光微怒的声音,”你连一个孩子都管不好吗?”
我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母亲脸上是什么表情。
后来我想,她是名门千金,又没做过像我那样不懂事孩子的母亲。之前所谓的”儿子”云雀恭弥又聪明得不需要她,而她最心爱的养子XANXUS因为我的来到和她生气。最致命的是,她视做良人的的丈夫因为他和别的女人生的野种呵斥她。——想象这样一个从小被捧在手心的所谓掌上明珠的经历。
她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恨毒了我。
但她表面还是高傲的无动于衷的表情。
当天晚上,她过来哄我:”纲吉只要好好吃饭很快就可以见到阿妈的。”
“真的?”
“真的。”她柔柔地看我,我对上她的眼睛,那时候就真的不闹了。
后来我真的见到阿妈了,但是却与她无关。
再后来,我发现,她和我阿妈是不一样的:我阿妈会做很多菜,即使是一个野果子,我阿妈也能把它炒成一道菜,但是母亲从来不做菜;阿妈很会和菜市场的女人们讨价还价,而母亲基本上是不出门的;我如果摔坏了瓶子,我阿妈会抽起棍子打我,母亲却从来不会怪罪我;
她从来只是笑,大家闺秀似乎天生都会笑。
倾国倾城都不足以形容她笑起来时的美。
柔柔的,微微弯起的眼角。似乎要把别人的魂魄都勾走。
——十年后,有人说狱寺的妈妈,是银发碧眸的大美人。
他们又说,【黑发金眸】也是尤物。我知道他们说的是母亲。落魄的钢琴家不用避讳什么。但□□的第一夫人的名字,却是万万不能用来调侃的。
但那个时候,十四岁的我真的觉得母亲对我很好,她是好温柔的人。
——那时的我还不明白啊,原来笑不仅仅可以表达高兴的意思。
它可以是愤怒,它可以是怨毒,它还可以是杀意。
笑里藏刀。
笑中带刺。
这样的词汇我也是很久以后在知道的。
而如今,所有人都说彭格列的十代首领是温和谦逊的好男人。大抵是因为我比当年的母亲更会笑。我跟在母亲身边六年,把她的【笑】与【隐忍】学到了极致。
有一天夜里,仆人说她在教堂做祷告。我拿了她喜欢的果子去找她。虽说后来这些果子都进了云雀肚子。
夜里下了很大的雪,所有的世界都是白的。我怕果子冻坏,把他们捂在怀里,行至【救赎】门口,我听见里面传来争吵。
“呵,你现在不是已经有一个儿子了么?还来找我做什么?垃圾女人。”
“不——XANXUS,你听妈妈说,妈妈从始至终都只把你一个人当儿子看过。别的都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我也不算什么吧。你可是亲手把云雀恭弥送给二爷当兔子玩。要是那时他二大爷看中的是我……”
“不不,XANXUS,这些事情你不要管,你只要好好待在九代目身边就好。你所想要的,妈妈都会帮你得到;你所怨恨的,妈妈都会帮你除去!”
“呵…我想得到什么还要靠你?这些话你还是对你现在的儿子说吧”
“现在的儿子?谁?沢田纲吉,那个野种!?他也配!”
我募地觉得世界安静了,心头一痛几乎要喷出血来。
耳边全都是母亲的声音,她说:
“现在的儿子?谁?沢田纲吉,那个野种!?他也配!”
“沢田纲吉,那个野种?他也配……”
“那个野种…他也配……”
“他也配……”
“他也配……”
“他也配……”
……
我突然害怕了起来,躲进教堂里,等所有人走了之后,才敢出来,然后坐在冰冷的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我坐了有多久。
我的身体好冷,可是为什么眼睛却这么烫,啊啊啊,这些滴在我手上的液体是什么?好烫啊,好烫啊,快甩开,快甩开!
——阿妈,阿妈怎么办,怎么办,我迷路了,救救我,救救我。
我先是惊慌失措,然后开始想很多事情,那些东西走马灯似得回荡在我的脑海里,我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把雪地砸成一个个小窟窿。
直到,有一只手出现在我向下的狭窄视野里。
然后我被吓得抬起头:
——是的。我曾经很多次地向你讲起过当时的场景。我抬头,于慌乱之中邂逅了我的妖精。
他就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向我伸出手。
黑色头发。黑色帽子。黑色围巾。
他的身上有堆积的细小雪花,我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有多久。
我的眼睛里面没有软弱被撞破时的尴尬与不安。那一霎那,我什么也没有想,就这样撞进那双淡漠的眸子里。
——那里面似乎隐藏着深不见底的黑色暴风雨。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他从冰冷的台阶上拉得站了起来。他戴了手套,没有温度。我们的手拉在一起,因为力度崩成一条连贯的直线。我仰头看他。
妖精先生,好高啊。
——十年前,我十四岁,身高一米五几;他十五岁,身高一米六九。
我比他矮,连说话都要仰着头看他。
如今我一米八五,他走之前是一米七九,相差六厘米,我却已经能够轻易吻上他的额头。
他突然转身,拽着我狂奔出去。
——那是我十四岁那年、或者说那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一次、疯狂大逃亡。
我不知道他带我走的是怎样的一条路,荆棘划破了我的脸庞,雪花和着风拍在脸上。刺骨的寒冷。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内心饱满而充实。
就这样跑下去吧,那时候我想,生也好,死也好,我再也不要回那所叫”彭格列”的房子了。
他一直用力抓住我,我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跟着他,没料到他跑到一半居然停下来,我撞在他背上。
然后我听见他声音,冷冷的却很舒服:”小动物,你家在哪里?”
我泄了气,指指还能看见房顶尖的主宅。
他瞪我一下,似乎很不耐烦,重复问:”你家在哪里?”
我刚才已经指的很明显了,他……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抓住他的手,大喊出眼泪来:”平安!平安!我家在平安!……”
再平静下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坐在了候车室。
云雀买了两张票然后拉我去检票。
这个时候约摸是4点多。
第一班火车,人少得可怜。
——其实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也是我自人世以来唯一一次坐火车。我十四岁之前一直步行人生。十四岁到二十岁,我像被迫听琴声的牛一样欣赏了各式各样的名车。二十岁后,十代首领的身份让我整日在高空中移动。好不容易去近一点的地方了,狱寺却说,十代目,直升机已经准备好了。
第一次的回忆总是很美妙——
云雀拉我去检票,那是个和蔼的婶婶级检票员,她看看云雀再看看我:”啊咧,姐姐一定要照顾好弟弟呀,看看你弟弟的眼睛红红的,姐弟两可不能吵架……”
云雀脸一僵,抓了我就往里面跑。那大婶还在呐呐自语:”真是奇怪的姐弟……”
我看他,这么厚的黑围巾挡住脸,少年的面孔又很稚气,会被当成女生也是不奇怪吧。
他却是很生气的摸样。上了列车,把我的手往旁边一甩便找了个位置,自顾自坐下,闭目睡觉。我怯怯地坐到他身边,偷偷瞄一眼他裹在围巾里的睡颜。
真是个怪人。
我想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丰富多彩——很害怕他却又在期待着什么。
再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耀眼。
他也醒了,眼神颇为怨愤。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睡觉的时候一直枕着他的胳膊。我一惊,连忙跳起来:”那个……对不起……”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冰冷打断:”到了。”
列车停了,我们下车。
山野的小花在薄雪下正开得灿烂。
我的心情突然好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我寻着熟悉的那条路奔过去,还没到门口就大叫:”阿妈,阿妈!!”
奈奈像是梦游般激动地奔出来,看到我的一瞬间,她脸上变了千种神色,终是一把把我抱进怀里,狠狠地揉着我的头,骂道:”臭小子!臭小子!……诶,这位是……”
我从她怀里抬起头。
话说,我这一路上也没有问过他名字。
我只好尴尬的笑。
“云雀恭弥。沢田纲吉的朋友。”
“阿列,原来是阿纲的朋友,快进来坐吧。”奈奈很热情地招呼他。
事情证明,之后的三天她也非常喜欢找云雀恭弥说话。
比如说回家的第一天早上,我于半睡半醒之中模模糊糊听见他们说什么:
“那个男人呢。”是云雀。
“死了,都被打成马蜂窝了。”奈奈的声音。
“沢田家光呢?”
“早死了,在我心里死了。但是纲吉不能……我……”
后来的声音都很模糊了,然后我似乎听到有人说
——”我会保护他。”
那声音,似乎来自天堂,像是某种不可打破的承诺般。
他?
他是谁?
保护谁?
我头痛,起来洗漱,问阿妈:”阿爸呢?”
“去他朋友家玩桥牌了,没个十天不会回来的。”
阿爸你这个滥赌鬼!
我吐吐舌头,又听阿妈说:”呆会你和恭弥帮我把这桶糕送到教堂去吧。”
我含糊应了一声。
云雀出来的时候,摘了围巾和帽子,看我的眼神仍然淡淡的。
他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尽管打理过,却翘了一撮在顶端。
我本想提醒他,却又有点怕他,于是没说。
我们两个就这么提着桶往山下的教堂走。
好不容易把东西送到教堂,我腿都酸了。
和蔼的神父刚刚做完祷告,他摸着我两的头,像对所有孩子那样递给我们一人一份卷包。我刚好饿了,坐下就吃了起来。云雀却不动。
“这个可以吃?”
“当然,很好吃的,你尝尝”,我很热情地跟他说。
他尝了一口,微微皱起眉头。但还是一口一口把它吃完了。
回去的时间刚好赶上下午小镇的集市,各式各样,好不热闹。
“那是什么。”云雀忽地问我。
“拉卷筒,一个小吃,”有了刚才的经历,我看他一眼:”你没吃过?”
“……”他不说话,眼里露出不屑的表情。
我想了想,过去买了两个。递一个给他。我以为他不会接,结果他居然接了。
于是,我们坐下来把它吃完。
“味道怎么样?”我好奇。
“还好。”他说。
——我真的不知道”还好”是个什么意思。很多年以后我才学会和云雀恭弥说话,也终是了解了他说话的方式,扭死你不尝命的性格。他说”还好”也就是极好了。他性子傲得很,几乎从来不夸别人,即使夸你,也最多是一个”还好”。
接下来的两天,阿妈基本上把我当牲口使,又是抬麦子又是磨面的,累的要命。
云雀恭弥这个人好像从来没有干过这些,看着他露出新奇的表情,我只好当老师了。
行程只有短短的三天。
三天后,我被亚兰恰带了回去。
不是强迫的,是心甘情愿的。
因为阿妈说”纲吉,你要坚强”。于是,我再也哭不出来了。
回去的时候没有看见云雀恭弥,也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
我就这样第二次离开了养育我14年的偏僻小镇。
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