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只要天空不死》大菠萝的愤怒

20、【番外一】沉香(中) 六音姑娘有

　　六音姑娘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当年送走那个婴孩是不是个错误。
　　但是，若是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那么做，因为那……简直就……是个怪物……
　　这些事情，铃兰是不理会的。她也曾经很疑惑，好好的小少爷怎的偏就不自己养，竟是要拿去送人呢？
　　——但这似乎超越了下人的本分，可以跟二爷说，跟相泽六音却是连提都不可以。

　　距离那一次大病，已经五年了。
　　五年，再小的丫头都会成长。

　　铃兰觉得天气好的时候，摆了椅子出来，对二爷道：“二爷，是杏花，今年开得比比去年早呢。”
　　他这才放下手中堆积如山的文件，走出来。
　　在一片白色花朵的掩映之中，他人似乎也透明得发白。
　　好多年没有见过的绚烂景色了啊，他叹息，拿了口琴细细地吹。
　　是舒伯特的小夜曲。他吹得不好，跑调跑得却不尖锐，听起来竟像是另一个更柔和的版本。在这样的柔和之中，他整个人也变得柔和了起来，周身似乎笼罩了一层白白的光。
　　他的眼神越过口风琴银白的躯壳落在某个未知名的空气里，涣散得没了焦距。
　　——铃兰知道，他多半又在想一些难过的事情。

　　云二爷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猛地一怔——
　　——那是一个黑色的孩子。
　　那个孩子，居然就站在杏花从中看他。
　　那原本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孩子了。
　　他的凤眸浑然天成，眼神淡漠，似乎蒙上了一层冰花。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同时怔住。但那个感觉却是如此鲜明熟悉——
　　贲张的血脉蔓延在指尖，手指一根根蜷曲起来。
　　是他。就是那个孩子。——先前抱在手里的，软软的，那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啊。
　　阿劳徳忍不住嘶哑唤出声：“恭弥——”
　　那孩子一怔，似乎这才是他本来的名字。
　　他不由自主地走过来，却在云二爷抚摸自己头的时候奋力把他的手打掉。
　　“哐当——”一声，口琴掉落在地上。

　　那个女人听到声音这才缓缓走过来，去拉云雀恭弥的手。她温柔微笑，语气乖唳，似有埋怨：“虹光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可是打扰到二爷了，还不快道歉。”
　　小孩子不动，一双眼睛直直看着二爷，似乎在猜测这个模样和自己极像的人究竟是自己的谁。
　　“虹光，很没礼貌哦。”
　　云二爷一怔，回过神去，道：“原来是池田夫人。”
　　她点点头，笑道：“我家孩子年纪小，如果有冒犯二爷的地方……”
　　二爷不笑，说话却也是柔柔的：“我家孩子年纪是小，池田夫人多照顾了。”他又转过头去看那孩子，眼睛里蔓延出巨大的哀恸。
　　他说：“恭弥，记得爸爸吗？”
　　小孩子一震，眼神颤动。
　　——原本应当成为幸福的东西就是这个时候崩坏的。
　　——九年的钩心斗角。当站在巅峰的云二爷终于取得了梦寐以求的抚养权。得到的却是无止尽的疏离和怨恨。
　　——那个时候，他说：“恭弥，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我们了，除了我们自己。” 他伸手去抓他的手，他往后退了一步，云二爷一怔。
　　——究竟是哪里做错了。阿劳徳想。
　　——短短36年的人生，他绝对没有想到，自己这一辈子，做过的最大的一件错事，竟是在年幼的云雀面前自称自己是他的父亲。
　　——那个孩子心思太细，竟然真的以为自己是他的父亲。
　　而池田夫人，在今后的岁月里，她总是微笑着，眼神柔软。却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在最动人的时刻，时不时地提醒一句——

　　“虹光，那可是你的亲生父亲啊。”
　　“跟家光不一样的，那是，亲生父亲。”

　　“所以，不可以，不可以，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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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雕花窗格质朴厚重。
　　隔了细细的窗纱往里看。是二爷办公的地方。

　　这几年，二爷跑得最勤快的是彭格列那边。他已经很少在这边待着了。
　　但是，此时他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等着相泽六音的兴师问罪。
　　原因很简单，刚才云二爷在家族会议上和池田家光吵了一架。阵仗之大，令人咋舌。
　　云二爷手一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直接把稳稳的一壶茶水泼在了池田家光身上，甚至连九代目也无法幸免。他也不道歉，转身就走，谁也不看。

　　池田夫人跟在他身后，陪着笑：“为了那孩子的抚养权，二爷真是煞费苦心了啊。其实方法很简单，二爷为何不用？”
　　云二爷当时看了她一眼，似有嘲讽：“夫人说得极是。但是再简单的方法也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么？夫人毕竟不是云家的人。当云家主人这件事情，夫人还是不要再想了。更何况…”二爷顿了顿：“这也不是什么好差事。”
　　说完他就走，似乎全世界的人都不放在眼里。
　　女子却停下来，差点咬碎了银牙。
　　半晌，似乎想到什么，云二爷又退回来，似笑非笑地对上她怨毒的眼神，柔柔道：“我记得池田先生早些年应该是有亲生孩子的，只是不知道那个孩子在哪里。如果我把那个孩子找出来，想必他会成为比恭弥更好的工具吧。到时候，还请夫人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我的孩子”，他说。
　　咬字极重。

　　现在，相泽六音进来，丢下的却是一摞账簿。
　　那厚厚的一层砸在云二爷面前，像是丢下一颗鱼雷般。
　　阿劳徳岿然不动。
　　相泽六音的声音保留着往日的威严，听不出是喜还是悲。
　　“你要云家，跟我说一声，你拿去就是，何苦又做这些私底下的功夫，”她扶上自己的额头，十分疲惫的样子。
　　——她看看自己的这个儿子。
　　淡金色头发，熟悉的凤眼。
　　她是多么失败的一个母亲啊，两个儿子都恨她
　　这就是身为一个强者，身为一个女人的悲哀么。

　　于是，她又苦笑：“我一个女人，跟自己的儿子争什么。明天我就去和科斯特家的夫人喝茶。也再也不管这些事了。”
　　云二爷一怔，抬起头来看她。
　　她的眼睛里居然没有往常的精明，满满都是让人心疼的疲惫。
　　云二爷缓缓点头，乖顺道：“是。”

　　六音姑娘早些年是极爱口琴的，不为其他，就为她所爱之人吹得一口好琴。
　　那个时候，她的国家正经历着百年难遇的□□。
　　她不是什么大家小姐，她只是个九岁的唱戏丫头。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她抢了一个馒头，蓬头垢面，躲在肮脏的下水道狼吞虎咽。
　　她听到有人在吹曲子，那声音清越，竟似踏着风。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但是她显然被那声音给吸引了。六音姑娘从下水道爬出来，对面很远的地方是别人口中的大使馆，她不敢靠过去。因为在租界，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是一个人。
　　却有人靠近她，那个人有着很漂亮的一双眼睛，头发居然是金色的，他皱着眉看她手里的馒头。他说的是她的母语，声音怯怯的：“你……你很饿吗？”
　　——六音姑娘的眼睛湿湿的。

　　那个声音曾经是她全部的幸福。他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流星一样划过她最无助的生命，点亮所有的黑暗，却冰冷滑落，再也没有温度。
　　而她的二儿子，最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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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二爷是从彭格列那边过来的，他刚刚在彭格列的大厅里查账本。据说他搬了一大堆以往的报表铺在地上。

　　这次来的人是彭格列旗下小一点的军火组织。
　　他们挂了彭格列的名字，在下面自己经营自己的业务。
　　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毒品，流莺，人体器官——显然都不是什么清白世家。

　　二爷裹了一袭白色的袍子，坐在上位喝茶。
　　他声音柔柔的，像一个斯文少年，缓缓道：“九代说你们中间出了叛徒，让我来查。可是我不知道是怎么个查法。”
　　“二爷说怎么查，那就怎么查。”
　　下面有人冷笑，那人脸上有一条狰狞的刀疤，显然是这帮人里的某一个头目。
　　二爷抿了一口茶：“你这样把自己塞进礼服里，人模人样的，倒和你脸上的疤不相配了。”
　　“哈哈——”刀疤脸突然豪爽地笑了：“不瞒二爷说，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穿这种紧不拉叽的衣服。可是他们说，要进彭格列的大门，不穿正装简直是找死。”
　　“所以你不是来找死的？”二爷问。
　　“当然不是，二爷，我虽然做的事不算光彩，但怎么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是么，”一旁另一个长发男子拿出一只手帕道：“二爷可别错放了奸人啊。”
　　刀疤脸拍案而起：“娘娘腔，你说什么！”
　　“说的就是你！怎么了？”
　　这群人开始小小地骚动起来。

　　“吵什么，”二爷缓缓说：“九代目就是喜欢给我找这种差事。”
　　他的声音不大，大厅却瞬间安静。
　　他又说：“这么大帮人，怎么就你们两个说话，嫌不够丢人？退后，离我远点。”

　　别人都知道，云家二爷脾气怪得很，他这么一说，他们也只好往后退了一步。
　　二爷眼睛一扫，从人群里抓住一条大鱼。大鱼名叫维克，是池田夫人的远房表哥。
　　于是，二爷说：“那个穿着白西装的小伙子，出来吧。”
　　维克站出来，拿一双眼睛，看云二爷，笑嘻嘻的，完全是谄媚的样子：“二爷，抬举了。”
　　“你说，我是怎么个查法？”二爷不笑。
　　小伙子维克一笑：“我觉得啊~二爷您根本就不用查。”说完他缓缓从衣服里掏出一封信来，躬身递到云二爷手上，再躬身退下去。
　　他站定：“我这里呢，前几日从国家情报局那里瞟来了一份名单，我看过，这就是叛徒的名单！二爷只要根据这上面的名字稍加排查就能够找出叛徒！！！！”
　　维克的话一说完。原本还有些微动的大厅此刻安静得连一颗针掉落下来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死寂。死寂。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形容词。
　　人群里，有些小组织的首领已经默默有了动作，他们的手伸进衣服里，有微微的凸现。
　　连刚才的刀疤脸和长发青年也不安分起来。

　　真是的，彭格列是怎么做检查的啊？
　　二爷觉得自己的头比两个大。
　　以往二爷交流的对象总是大家族出身，文明人之间，冷兵器从来不是武器。
　　顿时，云二爷觉得自己手上的这封信变成了一张烫手的烙铁。

　　背叛？什么是背叛。
　　——小组织因为小，为了维持生存，自然是什么都做。因为弱小，他们抱团抱得比大家族更紧密。他们从来不相信任何人，他们从来不属于任何家族。
　　有好处就去做，没好处就离开。
　　既然从来没有依附，哪里又有背叛之说？
　　如果真要论“背叛”，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
　　真真要去查，简直就是逼小组织反抗彭格列。

　　这一点，信服家族概念的九代目不明白，云二爷却是清楚的。所以他今天来的目的本就不是查什么背叛，只是为了给予更强大的依附而已。

　　而维克先生，恐怕是想用他的手，杀掉自己的绊脚石吧。一石二鸟，渔翁得利。
　　云二爷之前查过他的资料，他没有大的公司，却在世界各地都有十分小巧的门面。
　　分散，所以资金需求更少。客户尤为重要。所以想把其他竞争性的小组织一口吃掉。
　　怎么个吃法呢？
　　——彭格列今天查账，是个好机会。

　　云二爷想想，抚摸那封信，原来是这么个吃法。
　　天衣无缝的计划——维克先生，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呢。

　　但是——他遇到的，是云二爷。所以，真的是，很可惜了。

　　云二爷仍是倦倦的样子。他对身旁的助手桔梗先生道：“过来，站近一点。”
　　桔梗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只好乖乖站过去。
　　“弯腰。”二爷命令。
　　桔梗弯腰。二爷把手伸进他上衣口袋，半晌掏出一个打火机来。
　　他拿打火机点了两下又关上，是橙红橙红的耀眼火焰。

　　云二爷看着维克，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在说，你呀，跟我斗，还嫩了点。
　　维克突然明白他想要做什么，他的脸变得惨白惨白，他突然想要扑上来，掐死云二爷。但是云二爷的动作比他快，火光一闪，那封信已经被点燃了，火焰从信脚一直燃烧到云二爷指尖。那火焰熨帖着他的皮肤燃烧，却没有伤到他。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二爷扔下那封信的残渣，道：“好了，这信算是毁了。谁是背叛者，我也再查不到了。你们都是彭格列旗下，彭格列信任你们，以往即使有什么怨恨，都一笔勾销吧。”
　　听完他的话，众人的表情从凝重变为惊讶，他们这里的大多数人在来之前都没想过今天能活着出去。
　　“彭格列万岁” 不知道谁这么说了一声。其他人也纷纷重复着，脸上居然是喜极而泣的样子。
　　“感谢彭格列” 刀疤脱了礼帽向二爷微微鞠躬。

　　突然，二爷目光一转，笑道：“我忘了，维克先生还看过这封信呢，若是哪一天我想起来了，再向维克先生讨要一份名单吧。”
　　顿时，所有人沉默了，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白西装青年的身上
　　——那目光下面，是无尽的暗涌。

　　维克僵在原地，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滚下来，他似乎已经忘记呼吸了，半晌，发疯似地奔跑起来：“不不，我已经忘记了！！我已经忘记了！我不知道那上面写的什么，你们不要看我……”
　　他又转过身来，对着云二爷：“你会遭报应的，你会遭报应的……”

　　第二天早上，桔梗拿了电报说：“二爷，据报维克先生昨晚十一点出车祸，已确认死亡。”
　　二爷正捧着一杯茶，波澜不惊：“哦？怎么死的？”
　　“警方那边的资料是，刹车失灵。”
　　二爷漠然：“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桔梗离开的时候，抹一抹自己的冷汗，暗自对自己说，任何人都能惹，二爷惹不得啊。他又看了看蹦蹦跳跳走过来的铃兰小丫头，她正不知死活地去抢云二爷手上的杯子。
　　“二爷，你身子不好，别喝茶了，这么苦。”
　　她力气又大，这样一抢，还真被她抢了下来。
　　桔梗顿时觉得，这丫头活不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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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有“神匠”之称的纳克尔先生过来的时候，二爷正慢慢地抿着一杯牛奶。他身前的座椅上放着一个中号的盒子。
　　“打开看看。”二爷说。语气淡淡的。
　　纳克尔轻轻把盒子打开，那里面装着一只手铐，他记得这个是二爷的宝贝，于是惊讶道：“二爷，这是……”
　　“熔了它。”
　　“什么？”
　　“熔了它。”二爷又说了一次。
　　“为什么？”这次听清楚了，纳克尔惊讶问。
　　“用不了了，自然是熔了。”
　　“这可是上好的玄铁啊，二爷何苦熔了它，拿来做成其他的也未尝不可啊——”

　　他这么一说，云二爷一怔，突然想起那个和他极像的孩子，半晌他说：
　　“替我打一副拐吧。”
　　“拐？二爷要用拐么？”
　　云二爷想了想，他拿了旁边的纸笔，开始画什么。纳克尔看他画了半天，竟真的画了一双奇怪的武器出来。
　　“这个，是武器么？”
　　“嗯。按照图纸做吧，做成中空的。五月五号之前能完工么？”二爷问。
　　“诶，有点赶，但是可以吧。”
　　“嗯。”二爷叹息一声，闭眼，不再说话了。

　　亮晃晃的光线铺在他脸上，他睫毛颤动着，竟像是在哭泣一般。
　　纳克尔最后看了他一眼，抱了盒子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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