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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一】沉香(上) 那是一只苍 ...

  •   那是一只苍白文弱的手。纤细的血管凸显在空气里,近乎透明。
      病态的白。苍寂的死。不像是人的颜色。

      那只手颤巍巍地执了一枚黑色的子缓缓落在棋盘上——黑王后。
      他又执起一枚白子。半空中,举起又总是不落下。他似乎是在和自己下棋。
      对面的女人坐在这里很久了,她穿了中式的东方旗袍。衣襟处被繁复的结高高束起,深蓝色把她衬托得端庄威严。

      “二子,”女人柔柔地唤着对面的年轻人,她想了想似乎觉得自己不必这样放低姿态,于是她又凛起声音像是在宣布什么般:“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
      半晌,她又委婉道:“那个人,你也别怨他,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

      ——真心?是谁把我害成今天这幅模样,你若心里半分有我就不应该再去和那个衰人接触。只可惜,只可惜……

      年轻人冷笑,表面上仍是淡淡的,他咳嗽两声,不说话,自顾伸长了手,想要去够那颗位于棋盘边缘的黑子。他人是半倚在榻上的,整个身子也是由背后的软垫支撑着。这样一动,软垫便从背后滑了出来。之前,那枚棋子还是触手可及的。软垫一滑,身子也无力地向后倒。他伸着手,竟是怎么也够不到那枚棋子了。

      对面的女人看着他,唉唉地叹息一声:“二子,这是命……”
      她走过去,扶正他的身子,让他的手刚好可以接触到棋子,她说:“看,现在可以了,母亲会帮你的……”
      年轻人还是不说话,他看着女人重新在对面坐下,也不理会。
      他又拿了一枚棋子,盯着棋盘,继续思索。不知道过了多久,再抬起头来,对面的女人已经不见了。搁在小榻上的药碗却还噌噌冒着热气。他皱起眉头,厌烦地看了那袅袅散开的药气,竟像是看着自己正渐渐散去的生命一般。于是拾起药碗,把尚好的一碗汁水尽数淋进盆栽里。

      顿时,苦涩的味道飘散在终年不见天日的房间。
      “嘣——”

      守在门口的小丫头玲兰是最先听到里面的动静的。她连忙轻手轻脚靠过去,却见自家二爷已经和衣睡下了。她在门口盯着云二爷淡金色的后脑勺看了半天,发现有起伏。于是松了口气,眸子一转,却看到地上黑子白子蹦跳得到处都是。

      这丫头早些年是伺候在相泽六音身边的,话极多,六音姑娘极是不喜欢她。但她脚步快,办起事来十分利索,于是整日拖着水蓝色的长头发在云宅里跑来跑去。

      后来,有一次,云二爷倚在高处的窗台看书,那团水蓝色一分钟来来回回竟跑了八次,二爷当时感叹道“这世间,竟然还有这般鲜活的生命”。
      这话传到六音姑娘耳朵里,当下调了小丫头过来。
      云二爷本是极度喜静的人,以往相泽六音身边总要跟上七八个人,二爷却是一个都不要的。他性子淡,想来也不会喜欢这丫头,却破天荒地把人留了下来,并宠得越发骄纵。
      比如说现在,小丫头弯腰把一粒粒棋子收到盒里,大理石的做工,不经摔,全碎了,握在手里生疼的。小丫头嘴一撅,忍不住抱怨:“二爷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可就生气了,可是苦了我了……”
      榻上的人一直是背过身去的,没有动静。但小丫头清楚自家二爷平日里的习惯,于是又放心大胆地说开了——
      ——“二爷要是不高兴,找玲兰聊聊天也极好哇!
      ——“可是二爷你是怎么个不高兴法呢?铃兰觉得好奇怪。像铃兰不高兴的时候就使劲儿吃东西呢,吃饱了就高兴了。二爷要不要吃什么?”

      “不用。”二爷突然说。

      ——“哦,那好吧。对了,二爷啊——我今天出去吃的时候听到外面有人说你呢,我和阿柿走过去的时候他们又不说了嗷,我觉得好奇怪,他们怎么就不说了呢?我……”

      “他们说我什么?”阿劳徳转过身来,疲倦地看着她。

      小丫头凑上前来:“诶?好像说二爷你和什么什么,什么什么有一腿儿来着。”她一溜嘴说了出来,半晌才惊觉地捂上。

      云二爷却没有生气,他自嘲般地笑笑,竟似像是在哭:“我当然和他有一腿,要不然云家怎么留得到现在?”
      他说完,又转过身去。背对着铃兰。
      干嘛突然背对着啊——二爷。
      于是小丫头看看自己的衣服,东拉拉西扯扯,又凑到鼻子上闻闻,道:“不臭啊,二爷。”

      “不是这个。”二爷说,他语气淡淡的,居然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样子。

      “哦~”小丫头呆呆笨笨的,想了半天道:“二爷,你别不高兴了,上次夫人还说要把我许给阿柿做老婆,谁要嫁给他啊。他哪里有我家二爷好看!!!二爷你不知道,你是我这辈子见过做好看的男人了!!我觉得啊,嫁人就要家给像……”

      “他是真心待你的。”

      “啊?我这一辈子都没有觉得他哪里好过!”铃兰红了脸,别扭道。

      “你这一辈子只有十四岁?”二爷问她。
      “啊,呸呸呸,二爷少不说不吉利的话,玲兰要长命百岁的。二爷今年才18岁,所以二爷也是!”

      “长命百岁……咳咳”榻上的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半晌他又喃喃,似乎是在说给自己听:“那种东西,有什么好的……咳咳……”

      小丫头见他咳得厉害,想去拍他的背,又不敢,又听他这般自暴自弃的语气,心一痛,关切道:“二爷要是有什么不高兴的,说给夫人听,夫人会帮二爷的……就算是夫人不听,说给大爷听也好啊……前几天二爷不是还和大爷在电话里说了很多吗?铃兰不懂二爷,明明亲人都在,却什么话都不说。夫人也说,二爷脾气倔,让铃兰多陪二爷说说话……”

      “云家从来没有过大爷,那也不是我的亲人。”

      小丫头听出自家二爷是真生气了,也不知道说什么,脑袋一短路,嘴巴却动得飞快:“夫人说了,大爷和二爷出生之前都一直是赤身裸体地抱在一起的!”
      “……”
      “所以啊,铃兰觉得……”

      “出去!”

      正好棋子也收拾好了,小丫头悻悻闭了嘴,“哦,好吧。”

      满屋的颓暗光线里持续不断地回响着咳嗽声。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二爷的病稍好些的时候,小丫头扶了他去院子里转。

      “再不晒晒,二爷你就要发霉了……”她又开始聒噪得说个不停。

      院子里的阳光是极好的。
      她说她的。二爷不听,自顾伸了手去碰树荫下的斑斑驳驳的光线,然后拿了一本书自己看。
      等小丫头说完,必问:“二爷,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对。”
      “对。”
      二爷说。但是二爷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觉得什么对。

      直到有一次,他看着书,稍稍移出神来。
      他听到小丫头说“……她总是那样看着我们,她累不累啊……”

      “什么?”二爷问,他顺着小丫头的视线看过去——
      桃之夭夭,妁妁其华。
      满院子的绯红里,竟然掩着一个浅紫色的身影,这些绯红斑斑驳驳,云二爷看不清楚她的模样。但他视线这样过去,刚刚对上一双浅紫色的眸子。那眸子的主人突然如临大敌般地紧张起来,竟飞快地跑掉了。
      “二爷,她居然跑掉了,她之前每次都这样看着我们来着,你一看她她居然就跑掉了。”铃兰道:“好奇怪哦。我知道了!她一定喜欢二爷。二爷,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对。”习惯性地。
      云二爷想了想,回过神来,皱了皱眉头,纠正道:“不对,这个院子靠近雾之艾斯托拉涅欧,她应该是那边的孩子,因为好奇,过来看看。”
      “哦。这样啊。”小丫头若有所思。

      ——很多年以后,长成云家大管家的小丫头脸上已经有了世俗的痕迹。
      她陪着那两个年轻人说话。她看看沢田纲吉,又过去拍拍云雀恭弥的手。
      她自顾地说着,像是回忆起了很遥远的事情——似乎是关于一个明亮午后。
      她说:“我当年,是见过你母亲的。”
      云雀恭弥一怔。
      她又继续说:“她那个时候很胆小……二爷见过她一面,她躲在一棵桃树下,她看二爷在看她竟然就跑了…………居然,就只有这么一面…………后来,她和二爷成婚……她可以说是世界上唯一个独自一人完成婚礼的新娘了……二爷整天昏昏沉沉的,旁边又有另外一个人守着。她不敢过去惊了那个人,只好等。等到她终于看到二爷的时候,自己又挺着大肚子,他仍是昏迷着,她想去碰他的脸却又俯不下身去。只好站在二爷床边掉眼泪——她真是……唉唉……太可惜……”
      她叹息。她看见云雀恭弥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沢田纲吉伸过手去把他拥进怀里。
      两个人靠得很紧,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
      她看着这对年轻人,眼里溢出温柔的笑意,她又继续说:“我当时想啊,那个人快放弃吧,把二爷还给她吧。她受的委屈太多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而已啊。后来那个人真的放弃了,原本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谁知竟出了那档子事……”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对面那个有着暖橙色眸子的青年微笑着在云雀恭弥看不到的背后冲她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了。
      她站起来,冲小主人一鞠躬,笑道:“十年了,小少爷终于回来了。老奴也就安心了。”她从怀里拿出一支钥匙,对上云雀的眼睛:“这是二爷房门的钥匙,那房间自二爷去了就被封了,他生前是极喜欢你的。交给你应该算交对人了吧。”
      云雀恭弥接过那钥匙,他的手略微颤抖。
      “谢谢”,沢田纲吉对她微笑,然后安慰般地握上云雀的手。

      “不客气。”
      说完,铃兰转身往云宅深处走去。她的背影略微佝偻,突然和很多年前那个有这水蓝色长发的小丫头的身影重叠在一起——那小丫头开心地蹦蹦跳跳向前,似乎还唱着什么歌谣。
      她一步一跳地向前走,就这样欢乐地消失在了云宅的深处。

      “小动物?”
      “嗯。”
      “云宅以前有过一个叫铃兰的管家吗?”
      “有啊,有啊,可以问问草壁。”
      半晌,云雀叹息:“原来我已经很久不回来了啊……”
      很久不回来了,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呢——
      “我们现在不是回来了吗?”泽田纲吉冲他眨眨眼睛,想了想,伸手抱紧他,他的下颚刚刚抵在他的额头上,声音温暖诚挚。
      他说:“欢迎回家,恭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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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二爷的起居室,因为常年置药,总是有着一股化不开的苦涩味道。

      二爷偏偏不喜欢药味,于是放了香点上。玲兰刚来的时候觉得那香的味道淡雅独特,问二爷是何人调的,二爷闭口不语。
      后来铃兰发现,二爷喜欢的东西都很独特,这种独特的香,泛黄的纸张,东方式的衣物,包括他后来喜欢的那个孩子。

      她每天送了药给二爷端过去,二爷用那药把屋子里所有的植物浇得郁郁葱葱。铃兰急在心里,但是她都不敢说什么。
      这一天,她像往常一样去给二爷送药,走到门口,她唤:“二爷,二爷,二爷……”一连叫了十几声都没人理她。守在暗处的侍从们也出来了,问道,怎么回事。
      她想说,可能是昨天说话太过了,二爷生气呢。但想想,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心下一凉,丢了药,撞了门进去,一群人跑到里屋——那个人似乎还裹在床上睡着,淡金色的头发软绵绵地搭在枕上,睫毛像垂下的小扇子,被疾病折磨过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白光。他的神情安详而静谧,竟然像是死去了很久一般。
      死去?铃兰一怔,连忙去摸他的手腕,入手竟然冰凉一片!!!!
      她心中大骇,俯下身去,竟然没有……没有心跳。
      小丫头瞪大眼睛,似乎快要哭出来了。
      一旁的人连忙拉她下来,去掐二爷的人中。

      “快!!快去叫夫人!!”
      “快!!快去叫医生!!”
      一片混乱。

      慌乱之中,有人打翻了昨日的棋盘,大理石制的,如今也和棋子一样碎掉了。
      小丫头害怕极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看着一群人把云二爷送去医院。等人走光了,世界就安静了,但是她还是在哭。哇啦哇啦地,最后抽抽嗒嗒的,似乎是要把一辈子的委屈都哭出来。

      相泽六音进来的时候,她仍在哭。六音夫人心里一烦,狠狠的一巴掌打在她脸上,怒骂道:“贱东西,还不滚出去。”
      她一抹眼泪,脑袋一空白,就真的滚了出去。
      再见到二爷,约摸是半个月之后。

      那个人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只露出一个戴着透明呼气罩的脑袋,他被密密麻麻的管子所包围,皮肤苍白得可怕,像是已经死去很久了。唯一显示他生命的心电图正在“嘀嘀”起伏着。
      ——小丫头见不得这阵仗。她看了看附近,想要哭。

      此时,她所惧怕的相泽六音刚好在很远的一个房间跟医生交谈。
      小丫头是偷偷跑过来的,一路上居然没有人守着,她觉得好奇怪。但是,她毕竟只是一个小丫头,没有往深处想。
      于是她在看见对面玻璃房里苍白的二爷后,放心大胆地趴在玻璃上去看他,眼泪汪汪的,再想到这个月相泽六音对她的态度,觉得越来越委屈,正准备“哇”得一声哭出来——

      这时,背后有人揽了她的脑袋,捂住她的嘴巴。
      结果她愤懑的两行泪就只好无声无息地流到那个人手上,她慌乱转过身去看那人。
      背后的人微笑,温柔地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他小声说:“阿劳徳听得到的,他最怕别人在他面前哭了。”
      “所以不要哭哦。铃兰。”
      她点点头,他这才放开她低声笑道:“好孩子。”
      ——啊啊啊!!!
      ——这个人,这个人,这个人不就是二爷口中所说的那个衰人吗?!!二爷恨死他了,所以铃兰也应该恨死他的!!
      小丫头刻意放低声音,恶狠狠地问:“你知道我的名字?”
      那个人风轻云淡:“阿劳徳身边的每一个人,我都知道。”
      他对上她惊异的眸子,缓缓说:“铃兰,14岁。3岁起进入云宅,10岁起因为枪法准被留在相泽六音身边,13岁的时候因为阿劳徳的一句话去了阿劳徳身边。最喜欢的人是阿劳徳。最想要嫁的人也是……”
      小丫头脸一红,瞪他一眼,不舍地看了眼二爷,就跑出去了。

      阳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他的双眼因为布满血丝而显得猩红,眼眶下是大量的黑色阴影。
      病房里只余下他微微的叹息。
      他看着那个似乎死去的人,显得那么无力,用尽了这一生的疲惫语气:

      “阿劳徳,我是不是放弃你,会比较好呢?”
      下人们觉得,云二爷这几年越发孤寂,脾气也更加古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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